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28. 决裂
    阿元进殿,便有宫娥捧来密信,“陈王殿下遣婢子送来此函。”

    是一封血书,情势紧急,陈王撕下衣袍一角,用鲜血写下廖廖数字,是关于小狗儿的身世。

    “东宫明承徽所出,年五岁,由中郎将沈启及光禄大夫卢遂养育。”

    沈启过去是废太子臣属,涉及前朝事,因太子的庇护,得以保全阖家性命。卢遂是魏国公的长孙,太子妃的胞弟。舅舅很讨厌卢遂,不许他承袭魏国公府的爵位。

    雪白的毛毡血迹斑斑,阿元躺在寝殿软榻上,临着小轩窗,小瀛洲的风徐徐吹来。水上到处都是灯,将荷花的姿态照得亮亮的。

    林培风为郡主处理伤口,他照料阿元病情十余年,几乎让他呕心沥血,付出一切。郡主是他最重要的病人,在他心中远胜过所有。

    皇太后在世时,那样爱惜郡主,从未让郡主经受皮肉之痛。

    可劝告的话,却什么也不能说,他垂首为郡主处理伤口,使用最名贵珍稀的药膏,轻声告知:“大约三四日,便能痊愈,不会留下任何伤疤。”

    阿元问道:“流血的伤口,只用几日,便会恢复如初吗?”

    她举起受伤的手臂,神情是那样的天真。

    林培风语气更轻,含着笑意:“任何皮外伤,臣都能尽心医治。”

    只是郡主心中的愁苦,他却无能为力。

    此时是夜色最深的时候,软榻两侧皆燃着灯盏,林培风上前阖窗,只消郡主一觉醒来,一切皆如从前。

    “不,不要关窗。我快要喘不上气了。”阿元冷得厉害,雪白的脸,一双泪莹莹的眼睛。

    林培风犹豫再三,忍不住道:“郡主应该爱惜身体,无论如何,万不可损伤贵体。”

    阿元精疲力尽,“我知道。”

    寝宫一隅是天然活水温泉,镶嵌着粉色玉石,海棠花瓣似的水面。阿元常有咳疾,需要多泡温泉,陛下因此大兴土木修筑汤池。

    阿元缓步过去,“你也来帮我看看这孩子。”

    郡主带回来一个脏兮兮的漂亮小孩,宫娥们觉得可有趣了。七八个天仙扒光小狗儿的衣裳,将水泼在他身上,小狗儿不停挣扎,四肢胡乱扑腾,“我自己能洗!”

    宫娥们笑声如铃,“你自己能洗干净吗?再说这池子这么大,你掉进去了怎么办?”一边给他搓洗,一边说:“这可是只郡主一人用过的,你这样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一进水里都弄脏了。”

    见小狗儿红着脸,宫娥姐姐摸了摸他的脸,“你这么小,也会害臊,你看起来和我阿弟差不多大。”

    小狗儿好奇,“那你阿弟在哪,他也住在这里吗?我们能一起玩吗?”

    宫娥们笑作一团,那个最和气温柔的宫娥含笑说:“我是金州人,我的爹娘和阿弟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狗儿不解,“那你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人呢?”

    周遭一时沉默,朝露道:“我入宫当差,能拿月例银子,等攒够银钱,到了年限便能归家去。”

    小狗儿恍然大悟。原来在宫里当差是有役期的,够年头便能出宫去。

    回家,小狗儿也想回家。

    他看着这些姐姐,衣袂飘飘,头戴华贵的花冠。要是灵鹊姐姐穿上这样的衣裳也一定很好看,香玉姐姐要是能进宫来,或许也不错,不必受书生的折辱。

    这里的一切都如梦似幻,像天宫般,没有贫穷,没有饥饿。

    “我知道金州,我家再往西五百里便是金州。”铁匠阿叔教他看过舆图,用墨笔在纸上勾勒国家疆域,小狗儿很认真学,却问阿叔:“我学这些做什么,这些地方好远,或许我一生也无法抵达。”

    阿叔摸了摸小狗儿的脑袋,目光悲悯,“这是国家的版图,无论何处,自然也还是小狗儿的家。”

    这是李家人的江山社稷。

    小狗儿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骨头也跟着松快起来,真舒服,就像是美梦一般。

    宫娥姐姐用手绢轻轻给他擦拭眼角的泪水,像是洁白柔软的云朵。

    小狗儿身上大大小小结痂的伤痕,令宫娥们掩泪哽咽。青青紫紫,还有数条深彻的伤口。小狗儿也记不得什么缘故了,可能是在林间奔跑时跌倒的,又可能是在笼中挣扎留下的痕迹。

    他睁开眼,姑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

    他从未见到一个人,能有这么悲伤的神情,会有这样多的泪水。

    小狗儿穿上柔软合身的衣裳。这群姐姐们在极短的时间里,便为他赶出来一身漂亮的新衣裳。这里的大夫也远比镇上的更厉害,在他身上涂抹膏药,让他再也不感到疼痛。

    宫殿的穹顶金粉描绘各色花卉,无数鲜花之间,镶嵌明珠宝石,地上一汪潺潺流动的活水,用粉色的玉石映衬,也像一朵巨大的娇艳海棠。

    金玉屏风,薄纱帷帐。

    面前的铜镜可真清晰,小狗儿能数得清姑姑掉了多少颗眼泪,他笑:“我一直奇怪,我和我姐姐、哥哥,长得都不像。原来我是像姑姑,我们的头发都这样乌黑黑的。”

    他缓缓转过头,如今他洗得干干净净,才敢伸手去握住阿元,“姑姑,我是不是和你过去认识的某个人,长得很像?”

    小孩子的手,又小又有生命力。

    阿元捧住他,一颗心几乎碎掉了。

    她并不能忍受小狗儿离开她的视线。夜里小狗儿睡在阿元的寝床上,这令小满气愤不已,收拾东西时,拍拍打打,“这样一个又脏又臭的小孩子,怎么能睡在郡主的床上?”一双灵眸凶巴巴的。

    宫人们都对小狗儿很和气,只有这个小满姐姐,因此小狗儿有些怕她。

    夜里,他睡在姑姑身侧。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不算是个小孩,怎么能和女孩子在一起睡。以前,他都是和小猫儿哥哥睡一个房间。

    猫儿哥哥,小狗儿又想哭了。

    姑姑伸出手将他抱住,轻轻拍他的后背。姑姑的身上有些凉意,可小狗儿就是觉得很暖和。

    从前,小狗儿一直会偷偷想自己的娘,也想要娘能哄他睡觉。

    小狗儿想知道,“我也有娘是不是?灵鹊姐姐说,我娘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娘。姑姑,我娘长什么样子?”

    每逢节庆,太子妃率东宫妃嫔来蓬莱宫拜见长辈,多是位分高、生育子嗣的妃妾。明承徽是南方读书人家,由叔父养大,入宫不久,唯一的叔父也病死了。入宫年份短,位分也不高。阿元并未见过小狗儿的亲娘。

    小狗儿沮丧至极。

    姑姑,竟然连小狗儿的娘也没见过。

    他猜道:“我娘是不是我那个爹的小妾?”镇上开当铺的周老板就讨了小老婆,桃儿姐姐才十五岁,成日被周家人打骂。

    小狗儿可怜桃儿姐姐,趁夜跟小猫儿哥哥偷偷打开周家的院门,在柴房里找到桃儿姐姐,她都快被打死了。桃儿姐姐却不敢走,“我离开这里,无处可去。我哥哥还会再卖我一次,外面还有胡人和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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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儿哥哥将两个银锭子塞进梁姐姐手里,是他从周老板房中摸来的,“天下之大,怎么会无处可去?难道你甘愿在这里为牲畜,却没有奋力一搏的勇气吗?”

    送桃儿姐姐离开小镇,天亮归家,姐姐彻夜未眠,见他俩回来才松了口气。并未问缘故,在灯下绣花,她说:“做猫做狗,也比做妾好。”

    镇上的官老爷想讨姐姐做小妾,许诺十两黄金,爹爹绝不肯答应。

    不久官老爷暴毙,姐姐也订下了亲事。

    “我的那个爹难道有很多小妾?”小狗儿瞪大眼睛。

    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虽说没有三千佳丽,但也不少。飞融在帷帐外剪灯,轻声说:“至少你的十根小指头是数不够的。”

    小狗儿可怜他的亲娘。

    灯火变暗,飞融拢上一层一层的帷帐,微暗的烛火下,华帷金边翻涌,宛如霞光。

    小狗儿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阿元给他讲故事。她是一个寡淡的人,生命中唯一的趣味来自母亲的游记,她便给小狗儿讲《小舟记》上的见闻。公主最初写游记时也不过四五岁,记下许多童趣。小狗儿听得入神,渐渐睡着了。

    姑姑不像灵鹊姐姐了,像娘。

    阿元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后半夜暴雨突至,雷声轰隆。

    小狗儿噩梦惊醒,一睁开眼便看见姑姑。阿元谛听风声,自枕下抽出她的佩剑,那柄三尺长的白虎小剑,握剑盘坐以待。

    灿珠宫内,忽有军士的甲胄声,密密麻麻与雷鸣交织,骤然来袭。

    阿元捂住小狗儿的耳朵,毛秋上前,“陛下口谕,灿珠宫藏有庶孽,恐生异变危及郡主,遣玄甲军护卫左右。”

    玄甲军是陛下的亲卫,宛如天兵。统领奉陛下令,遣最精锐的部队戍卫灿珠宫,此刻殿宇内外,皆为手持兵戈的重甲军士。

    军士的脚步声,停在殿门处。

    灿珠宫是阿元唯一的地方,她带着小狗儿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无处可逃。

    毛秋正要开口,欲劝郡主交出这个孩子,否则便是与陛下决裂,将是郡主绝无可能承受的代价。

    内殿忽迸一道雪亮,绝世神兵破鞘而出,时有凤鸣之声,神光湛然。

    是李家人的剑。

    漆黑的夜里,神光照出郡主神情,她冰冷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手持利剑,挡在小狗儿身前。

    毛秋默然凝视,拱手退下。

    四周又恢复安静,阿元回身安抚小狗儿,柔声细语,“小狗儿不怕,是风声,快睡吧。”

    廊下传来清脆的风铃声,当真是风声。

    殿外凄风苦雨,小狗儿并不害怕,因为姑姑会保护他。

    他知道,姑姑会永远保护他。

    小狗儿不过稚童,经巨变至今,已困累至极,在阿元怀中熟睡,梦里喊着爹、姐姐和哥哥,还有娘亲。

    太清神宫。

    陛下彻夜未寝,独坐在御座之上,其余内侍、宫人和侍卫皆立于阶下,相距十余步。

    正是夜里最冷的时候,陛下用指腹细细擦拭龙渊剑的剑身,“如今,朕竟成了阿元剑锋所向之人。”

    无人敢答。

    陛下垂目,“陈王,竟敢在内宫安插人手,实在可恨。楚王,更是愚蠢至极。儿子,朕杀了不止一个。”深深叹息,“我却不知,要对阿元如何是好?”

    小狗儿一无所觉,偎在阿元怀中,熟睡至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