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19. 父子
    阿元在梦中,见到一只雪白的鹿,在龙首山上的鲜草地里,亲昵蹭着她的掌心。

    地上长满鹅黄色的花蕊,有一株很大的玉兰花,银花玉雪,有一条小溪绕过,明镜般的水面上飘着落花。阿元捧起一汪水来,给白鹿饮水。白鹿呦呦一声,奔跑在草地上,惊动小小的花蕊,摇摇欲坠。

    “郡主。”小满轻轻将阿元唤醒。

    阿元醒来,服下汤药,先去拜见舅舅。蓬莱宫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荷花上的露珠微微颤动,到了太清神宫,舅舅正在打坐,头戴花冠。

    九重宫阙,恍若天宫。

    阿元选了粉色的山茶花,绿叶鲜花,戴在发髻之上。身上的薄衫,着露珠微微打湿。她头上既无珠翠,只有一条发带,颦颦弱态,但因有天灵地宝的滋养,雪白鲜润。

    站在窗边,凝神看着花。

    皇帝陛下睁开眼,眉目平和。阿元讲起她的梦,“舅舅,我梦见一只鹿......”

    陛下耐心听阿元讲完,道:“龙首山上没人见过白鹿,不过我从前在翠微山上遇到过一只鹿,大约与你梦中相似。”

    阿元没有去过翠微山,因此梦里也梦不到。太祖皇帝与太祖皇后的陵宫就在翠微山北麓,令她心中哀恸,几乎要落下泪来。

    陛下突然道:“因为太子,你外祖母病中伤悲,是我身为人子的不孝。”

    他闭目。阿元缓步靠近,依偎在他身侧,“舅舅,外祖母说过,母亲永远会宽恕她的儿女。”

    太祖皇后是前晋长公主之女,身上流着前朝皇族血脉,恭帝杀兄篡位,母亲长公主与父亲武郡公死于兵变。她带着幼弟出逃,前往父亲的辖地,至洮水河边,十八岁的雍州牧李燮与她一见钟情。

    阿元听外祖父说过这段几乎是五十年前的往事,“阿映在河边洗头发,我练兵经过,恰好在对岸歇息。”

    外祖父两只黑眼睛明亮,咧嘴在笑,像一只大狗熊。

    两人婚配,是为天作之合。

    不久恭帝幼子弑父登基,是为晋灵帝。阿元翻看史书,看到这一段历史。

    外祖母以一种麻木的神情回忆:“我的舅舅杀了另外一个舅舅,杀死我的母亲父亲。我最小的表弟亲手勒死他的父亲、兄长,屠尽血亲。这便是帝王之家。”

    灵帝深恨李氏,暗中指使太祖皇后贴身婢女下毒,使得她产子时血崩。时有神龙异象,三日后,几乎是神迹,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此后近二十年的时间里,这对恩爱的夫妇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外祖母说:“我自幼也是在宫中长大,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你舅舅非寻常人,过目不忘,通悉人心,十三岁上战场,已然神勇无敌。”

    尽管是她,也不知道如何具体形容自己的儿子,最后只能说:“他是天子,投身于我腹中,生来便是要做皇帝的。”

    外祖母语气悲伤,“我将你阿娘生得太痴情,你舅舅又太过无情。”她不希望阿元像公主,又不愿阿元像皇帝。

    大晋钦和十八年,李燮攻入中州,在紫金宫称帝,改元天泰,立世子李雩为太子。

    太子主理六部,并有节制天下兵马之权。

    开国功勋魏国公卢恭道曾向皇帝谏言,“太子战功赫赫,但他的权力实在太大了。”皇帝闻言,拍了拍他的肩,“恭道啊,太子有才干,我也只有这一个儿子。”

    收复冀州,平定南梁之后,太子回京,父子旦夕以对,关系渐生微妙。

    皇后的寝宫内,皇帝抱起小女儿,对妻子道:“长此以往,必定父非父,子非子,国朝不稳。”

    儿子太有本事了,极富谋略,又有天道相佐,百战百胜,群臣拥护,且野心勃勃,不肯屈于人下。

    犹记他幼年射雁,左爪系有黑带,是禁苑飞出的大雁。灵帝因此责罚于他,让他禁闭半载。

    出关后,李雩看望病中的母亲,退避近侍,说:“母亲,我要做天子。”

    前朝钦和十三年,李雩观望时局,他劝说父亲:“灵帝昏庸无道,民不聊生,正是我们起兵的时机。天命,已在我李家。”

    新朝天泰四年,紫金宫紫微殿中,皇帝看着太子,心想,他也成了儿子弓弦所向的大雁。

    时魏国公卢恭道的长子卢侑骑马经过京郊,踩踏农田,以致数名平民受伤,触犯新律,当斩。卢侑曾于皇帝有护驾之功,皇帝不忍,涕泪而下,与皇后言,欲退位于太子。

    卢侑一案,实是皇帝与太子之争。尽管他们是至亲的父子,天下,只能有一个君王。

    太子跪地行礼,身姿挺拔,华丽俊美,是一种很彻底的冷血残忍,“父亲,我一定能成为千秋万代的君王。”

    殿内只有一家四口在,皇后看着从她腹中出生的长子,牵住小女儿的手,掩下眼泪,告诉丈夫:“听说河州赤水的芙蕖花开,一望无际,我早已心向往之,不若我们带着女儿一起去看。”

    小公主拍手,不过又担忧,“哥哥不能一起去吗?”她已经开蒙,写得几个字,也喜欢作画,跑下御阶,到哥哥身前,让他快站起来,“哥哥,我都写下来,再尽量画得漂亮些,这样我们去过的地方,哥哥也都能见到了。”

    李雩抚摸妹妹头发上的珠花。

    他冷酷的一颗心,未尝没有被亲情温暖的时候。

    二十二岁的太子李雩登基为帝,冬月迎娶南地郑氏女为后,次年改元承平,开启一个华丽的崭新时代。

    南梁平定后,世家尽数北降,郑氏为世家之首,郑女是家中女儿中身份最尊贵者,族长言她:“足以配天子。”

    郑氏曾与新皇有过一面之缘,两年前,军队攻进建康城,兵荒马乱之际,一名年轻的黑甲将军救了她。

    帝后大婚之日,郑氏头戴凤冠,肩披霞帔,拜别父母,乘坐画轮四望车,从皇城正门进入紫金宫。下了辇车,缓步走进正殿。皇帝穿着庄严的冕服,站立在窗前,已经等候多时。

    她俯身,向陛下行朝拜礼。皇帝伸手扶她,两人同在御座坐下。

    皇帝的脸上没有悲喜,只有冷静的审视。

    郑氏心中失落,他没有认出她来。

    夫妻行合卺之礼,匏瓜掷于地上,一仰一覆。内侍在门口踌躇,皇帝微微颔首,袁春来小步前来,在陛下身边低语。

    皇后寝殿,女官发现有嬷子行迹鬼祟,在喜床之下,发现香囊,里面竟然是一张黄纸符咒。

    竟敢在内宫行巫蛊之术!

    女官审问之后,嬷子是皇后乳母,涉及皇后,不敢做主,因此来禀报皇帝。

    皇帝冷视皇后,一眼看穿,此事出自皇后的授意。

    喊来嬷子当堂质问,嬷子言此符是妻子为丈夫所求,在南地盛行,新婚之夜,妻子放在喜床之下,可让丈夫此生一心一意待她。

    内宫行巫蛊之术,可是大忌,郑氏一族难道都是蠢货吗?

    皇后见奶娘要被杖毙,上前道:“我们郑家出过七八个皇后,可没有哪个皇帝在大婚之夜杖杀妻子的奶娘!”

    不过夫妻之事,陛下又何必扯上巫蛊之术。郑氏的女儿位比公主,在南地,哪怕是皇族也没有世家尊贵。

    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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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未免待她太过苛刻。

    皇帝气极而笑,这样荒诞离谱之事,竟然发生在内宫,郑氏远比他想象中更愚蠢而胆大。

    起身盯向皇后,“南梁的皇后,朕没见到。皇帝,朕倒是杀了一个。”

    南梁的皇后正是郑氏的堂姊,梁帝听闻军队已经攻入宫门,便用腰带亲手勒死皇后。

    郑后浑身颤抖,皇帝拂袖离去。

    不久,陛下宠幸宫人张氏,张氏有孕,晋封为美人,生皇长子。

    郑后抱病,母家遣人来探望。她掩面而泣,“太上皇爱重皇太后,陛下身为人子,为什么不能与我一心一意?”

    她的母亲与婶娘相视一眼,忧心忡忡。

    皇后的母亲荣国夫人,回家与丈夫说:“我们此次进宫,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窈娘只知道哭,陪嫁丫鬟都被送回南地,她身边的宫人一个也指望不上。”

    丈夫吸食五食散刚起床,晕晕沉沉,“北蛮人也,不懂礼数。”言语多怨怼,他身为皇后生父,皇帝并未封赏爵位。

    婶娘华国夫人,也正与丈夫密谈。丈夫郑桂是郑氏族长,因为兄长实在无能,又逢乱世,正值家族存亡之际,族老一致推举他做族长。长女娇娘,年仅十三岁,已有绝色之姿。正在在廊下弹琴,一曲《胡笳十八拍》,足以称仙乐。

    “不得宠不要紧,惹怒陛下就不妙了,你多去劝她。”

    华国夫人送女儿回绣楼,爱惜捋了捋女儿额间的散发,“今天累不累?”

    娇娘是个懂事聪慧的孩子,摇了摇头。

    华国夫人看着眼前雕梁画栋,心中可悲,叹气道:“我们郑氏,竟也沦落到靠女儿谋求富贵了。”

    帝后不睦,宫中举行选秀,挑选家世清白者入宫。胡美人生皇次子,傅美人生寿春公主。

    陛下不过二子,朝堂之上,已有立储之声,争论不止。皇长子为长,皇次子聪慧,群臣请求早定皇储,稳定国本。

    陛下正为戍卫北部边疆而筹谋,与太上皇共奕棋局。太上皇道:“既非正统,无论立谁,都不能使群臣信服,恐为日后留下祸端。”

    “是这个道理。”年轻的帝王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我要在这里出奇兵,直扼北胡人的咽喉。为这一战,需要数年休养生息,蓄马练兵。”

    开国武将中,人才众多,但他需要一个足够年轻,无所畏惧,神武无敌的将领。此时比起一个儿子,他更希望上天能赐下一个年轻的将帅。

    承平三年,郑后生下皇三子李章,陛下立其为太子。皇后在内宫中,已经学会恭顺,将一颗心完全放在太子身上。太子是一个聪慧孝顺的好孩子,是皇后生命的全部希望。

    宫中第二次选秀,又新进了一批美人。妃嫔们大多出身平平,并无功勋重臣之女,其中有一位崔氏,与皇太后的母家同源,生皇四子。皇太后原本不知情此事,而以皇帝的薄情,让这些武将兄弟家的女儿进后宫,才是害了女孩一辈子。

    北胡部落袭边,陛下御驾亲征,带回来皇五子李循,不知生母何人。

    宫中的孩子越来越多,但面对陛下,只有敬畏之心。

    承平八年,蓬莱行宫修建完工,太上皇、皇太后和长公主南游回京,入住行宫,公主十岁。皇帝常往来行宫,发现公主身边有一名禁军小将,年仅十三,箭法神逸。公主最喜欢他,悄悄告诉哥哥,“因为他长得最好看。”

    殿内都是笑声,公主脸红,用力握紧哥哥的衣袖,“我就是喜欢他!”

    姜三郎是上天赐下的神将,却夺走了他最珍爱的胞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