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55. 春天
    静王在翠微山狩猎,诛杀一只雪狼王,送给阿元。

    褪尽血腥的野兽皮毛,制成温暖的名贵裘衣。叡儿道:“紫金宫很冷,有九叔送的狼王皮,姑姑再也不必畏惧来年的寒冬。”

    李叡已长成神采少年,拥有李家人相似的英厉面容,眉目微蹙,“比起从前,姑姑不开心了许多。”

    阿元的目光停驻在他的脸庞,“我还记得,你十三岁时的端午,我们在小瀛洲看灯。”

    原来过去那么多年了。

    阿元移迁紫微殿,紫微殿是帝王寝居,前后殿之间,有三四株海棠花。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春雨,海棠花开了。

    阿元梦到舅舅。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他。

    梦中,高悬一轮圆月亮,一片银白的水面,水天相连,小舟摇摇晃晃。梦醒时,棂窗半开,一片湿润的海棠花瓣被风吹到床榻,落进阿元的掌心。

    她起身推窗仰望,天边真的有一轮圆圆的银月亮,照得人间皎净,高高枝桠顷刻间开满粉色花团,重重叠叠,像是氤氲的粉雾。

    这是她和舅舅一起种下的垂丝海棠。

    多年之前,还是阿元的小时候,陪外祖母到紫金宫,那时很多人都在。人群之中,舅舅朝阿元招手。

    “阿元,要不要和舅舅出去玩?”

    阿元握住舅舅的手,点头。

    舅舅的紫微殿,冰冷华丽。走到庭院里,也是一个初春,宫人栽种新木,舅舅说:“从前,我和你外祖父种过几棵青松,上一次回家时,已有长至七八丈高。”

    舅舅说的家,是雍州的李氏老宅,如今已是帝王行宫。阿元没有去过雍州。

    “阿元,我们一起来种树,好不好?等阿元长大,树也会跟着长大。”

    “好啊。”

    春日的午后,在庭院西南的一隅,阿元和舅舅种好了他们的海棠树。

    “舅舅,什么时候它们才会开花?明天会开花吗?后天呢?”

    “等阿元长大一点,海棠花便会开了。”

    “是明天永远会比今天更好吗?”

    “是这个道理。”舅舅笑。

    明天,真的会比今天更好吗?

    身后传来徐徐的脚步声,年轻帝王缓步走近,轻轻抱住她冰冷的身躯,眼眸低垂,但见她泪痕宛在。

    “表妹,生辰吉乐。”

    原来,是春天到了。

    三月,帝王春猎,驾幸骊山庆善宫。

    金銮玉辇,旌旗蔽空。长空澄碧,辽阔得无边无际。车骑盘延无尽,像是一只巨大的铁甲巨兽,吞没一切。

    俦儿午觉醒来,阿元带他到河边玩耍。裙裾飘过之处,遗留春天的香气,鲜茸的草地开满盈盈的花蕊,经行一片水岸,青青的薜荔缠缚住她的衣衫。

    孩子们快乐地在草地上奔跑。

    山花深处,满枝红艳晶莹,幽幽浮动花香。小公主们藏在花丛里,正在暗中窥视,脸蛋冻得微红,吸了吸鼻头,“哎呀,她一来,花变得更香啦。”

    女孩们互相对视,推搡着,“我们要不要和她打招呼?大姐姐,你先去叫她。”

    “我、我不敢。”端则很害怕,害怕她无与伦比的美丽容颜,以及无处不在的危险气息。

    “要不,趁她没瞧见,我们赶紧跑吧......”

    三位公主正要偷偷溜走,与虎头虎脑的五皇子迎头撞上,璟儿手里牵握风筝线,眼眸灵湛,一眼捕捉,好大声呼唤:“母亲!”

    阿元循声看去,半蹲下身,裙摆迤逦四散,宛若鲜妍的花蕊轻绽,柔声呼唤:“璟儿。”

    璟儿放开风筝,那只大大的风筝像是白鸟般飞向天空。他跑过草地,猛地扑进她怀中,咯咯笑道:“对的,是璟儿啊。”

    小公主们怯怯上前问好,她轻轻笑,呼唤女孩们的乳名。原来,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很亲近,很亲近。叫人的心里,一下开出花来。

    璟儿从前是宫里最小的孩子,现在来了一个更小的,他很愿意同俦儿玩。但俦儿不会蹴鞠,也不会踢毽子,只会腻在阿元怀中,“要听故事。”

    阿元抚摸俦儿的脑袋,温柔地说:“好啊,姑姑给你们讲故事。”

    不远处猎场之上,叡儿正策马引弓。少年英姿勃发,手握宝弓,身骑神骏,肆意驰骋于阔野之间。

    诸皇子欢声四起,待他勒马驻足,众人旋即围拢,连声恳求:“叡哥哥,我们也想学骑马射箭!”

    李叡朗声答应,他是个有耐心、好脾气的兄长,“好啊,我教你们。”

    春天的午后,万物变得光耀而喧闹。皇长子李瓒独自牵马经过,避开一切的热闹。

    陛下重视皇长子,远比先帝慈爱,不过宽容的父爱之心也要分作七八瓣。皇城之中,有母亲的孩子和没母亲的孩子截然不同。

    他习以为常的沉默。他必须保持沉默,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引马至水岸边,山花烂漫之处。天色青碧透亮,山间的溪水飘过艳艳的桃花瓣。他俯身掬起一汪清水,盈着碎碎的光珠,轻洒在面颊。

    春水粼粼,对岸花丛,有飘飘袅袅的话音。

    “俦儿知道月亮吗?月亮上住着一位仙子,她住在她的月宫之中......”

    “那她会孤单吗?”小孩子总有很多问题,李俦问:“月宫有我们住的宫殿那样漂亮吗?”

    “笨蛋,神仙什么都有。”李璟抢着说话,“天上的宫殿,自然比人间更漂亮了。”

    李俦瞪大眼睛,他现在住的宫殿,已经比封地的王府更巍峨华美。他离家时,父王哄他,是要送他去全天下最好的地方,里面有一位神仙姑姑,会对他很好很好的。母妃大哭一场,劈头盖脸打父王,骂父王没本事,父王抱头蹲在地上。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已经很漂亮了。”李俦难以置信。

    “母亲以前的地方才漂亮,有好多好多的荷花,好多好玩的东西!”李璟满头大汗,咕咚咕咚喝下一盏花蜜水,中气十足:“母亲,叡哥哥好厉害。我也想学骑马,还要有一匹自己的小马驹。我真想快点长大......”

    “我也是!”公主们怯生生响应,“等我长大,我也要有自己的小马,要红色的,我喜欢红色的小马。”

    陛下策马而至,来到她身旁。她仰起美丽的面容,粉色宝石的花冠微微摇曳,颗颗明珠映衬莹光,轻轻为帝王拭去面上的汗水。

    她是一个慈爱的母亲,温柔的妻子。

    李瓒隔着花丛看她,贴身内侍常冬近前催促。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连衣摆上似乎也染上了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引马继续前行,遥见坡岸柳树下的二皇子,神色阴郁,静静窥望水边光景。

    二皇子为德妃之子,向来轻视兄长。李瓒近前招呼,“二弟。”

    “他们在讨好她,讨好那个女人。”二皇子回首看向兄长,“大哥,我们才是父皇的儿子,江山社稷凭什么要让给宗室之子?”

    自三王世子进宫,便有流言,皇贵妃无子,有意从宗室择选养子。

    皇贵妃是姜氏女。

    皇子们在文学馆念书,听崔显学士讲述国朝历史,提到烈侯在西北的功绩,再无人能及他荣光。陛下御极以来,以彰显对烈侯的敬重,大将军一职渐为虚衔,不复授任。

    馆内授课,四皇子懵懵懂懂,“烈侯也是姜家人吗?”他一拍脑袋,似是豁然通明,“齐国公姓姜,丹儿的祖父长平侯姓姜。”

    四皇子溜溜转动眼珠,“姜娘娘也姓姜,原来他们是一家人。”

    满座寂静无声。

    二皇子戾气沉沉,“她是姜氏女,又迷了父皇心窍,她的儿子,谁能匹及?”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对岸,平王世子李俦偎在她的怀中,摘下一朵黄茸茸的重瓣花,簪在她乌黑的云鬓。

    她轻轻在笑。

    李瓒劝道:“父皇才是天子。二弟,你不能走火入魔。”

    二皇子冷峭一笑。

    庆善宫中有温泉,春天的骊山万物蓬然。

    光武帝朝夕陪伴阿元,白日他们在山林间踏青。天边青山逶迤,碧水潺湲。

    山花烂漫,阿元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春光从树梢倾泻,晶莹水珠从指间洒落,满地晶莹。水绿色的裙边,开放两三簇野花,品红色、鹅黄色的花瓣,五表哥牵马站在树下,黑衣束发,单手背在身后,含笑凝视。

    只是寻常小事,阿元已经感到很欢喜了。

    夜间,陛下忙于处理朝政,一手持奏疏,一手抱阿元入怀。

    他的掌心可真热,令阿元的背脊也湿漉漉的。这封奏疏自河州发来,承平三十四年的状元孟参,时任赤水县令。

    帝王眉目舒展,亲吻阿元的手背,“国家有大才,我心甚慰。”

    殿内熏香,阿元松松挽髻,玉质柔肌。她并不这么认为,过去她帮太宗皇帝批阅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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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帝王案上的奏疏也随意她翻阅。

    “五表哥,用他要慎重。”

    她只见过孟参一面,在蓬莱宫中飞鸾阁的最高处,向下俯视,孟参像一只她掌心的雀鸟。

    渺小至极。

    阿元看过孟参的科考卷宗,以及他历年来的上疏。她了解他,非常了解他。

    “他不是忠臣。”

    他是个奇怪的政治家,心中构想一个理想国,百姓安居乐业,而不受君王的约束。他行事手段务实,却深谙政治技巧。

    是阿元所见,最奇怪的人。

    倘若不听话的小鸟从掌心挣脱,应当即刻射杀。

    光武帝徐徐亲吻阿元的额头,喟然长叹,“是啊,他缺乏忠君与敬畏之心,必须摒离权力核心,却身负大才,只能恰如其分将其安置。”

    阿元身穿白色的羽纱,衣衫轻薄而华丽,闪着细细的金光。她依偎在帝王怀中,华容婀娜,玉体逶迤。

    他们是最亲密的夫妻。

    身躯里同样流淌着太祖皇帝与太祖皇后的血脉,生来承担国家的责任和使命。

    阿元饮下药汤,她的生命不得不依靠苦涩的汤药维系。帝王的身躯强悍而炙热,将她紧紧抱住,像是两只交颈而眠的鸳鸯。阿元细细的像花枝般的脖颈,依偎在他的肩上,面容像是晶莹的花朵,胜过人间的美,而缺少生机。

    陛下有些后悔,“或许,应该等天气更好的时候再出来。”

    阿元笑道:“春天的花都开了,正是好时节。”沮丧的语气,“骊山离都城不过百余里,我却从来没来过,心中一直很期待。”

    要是能骑马,或许饮一壶酒的时间,便能到骊山,打一只狐狸皮,正好归家去。

    阿元的人生注定短暂而寂静,这是上天予以她的命运,哪怕人间帝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无法改变。

    帝王总拥有远比旁人更蓬勃的欲望,既要今生,也要来世,要千千万万年。

    他凝视阿元,那是一双帝王的眼睛,深邃威严,只让人害怕。此刻又是一双丈夫的眼睛,怀有难以言喻的悲伤,使阿元不禁垂泪。

    “太医说,你要少悲喜,少掉些眼泪。”他伸出粗粝的手指,温柔抚摸阿元的面颊。

    “或许是天生的。”上天注定,阿元要掉许多的泪水。

    大家都说阿娘很爱笑,她的生命中有无穷无尽的乐趣。阿元一点也不像她。

    光武帝淡然一笑,他极少笑。他们之间拥有最亲密的关系,心却未紧紧相贴,许多事心中洞明,反而缄口不言。

    他明白真实的自己,并不完美和理想,他却无法使完整的自己袒露在阿元面前。而表妹是最聪慧的人,总能一眼将他看透。他能触碰躯体,却无法触及她的内心。

    “表妹,你是我心中最珍贵的,胜过所有。”

    是上天对他的怜悯,也是对他汲汲一生的奖励。

    他捧起阿元的双手,四四方方的金色帏帐之内,光圈一层一层晕开,有春天花朵的馥郁香气。他亲吻她她冰冷的唇珠,“表妹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阿元温柔与他对视,不假思索道:“五表哥,我当然会帮你。”

    他是阿元敬重的兄长,更是阿元忠诚的帝王。也是,阿元的丈夫,过去在她腹中,曾孕育他们共同的骨肉。

    他们之间,血肉相连。

    光武帝感到满足,因他太贪婪,也浮上一缕苦涩。

    “我心中亏欠表妹许多,无论今生如何弥补也有缺陷,但还有许多个来世,还有千秋万世。”

    阿元不明白。

    “我心中只爱表妹,只信任表妹。我要表妹的孩子,做我的太子,做未来天子,成为我的后继者。”

    额间贴近,他搂住阿元腰间,两人依偎。

    “世上自然无人能及我们的女儿,我们可怜的女儿。”帝王黯然,“可怜她孤零零身处黄泉,没有爹娘相伴。”

    阿元失声恸哭。

    “表妹,选一个你喜欢的孩子吧。在阴间,我们一家三口终会团圆。在人间,我们的血脉也会永世承袭,共享宗庙祭祀,同受子孙供奉,是千秋万代的恩爱夫妻。”

    这是他的圆满,却不是阿元想要的。但阿元并没有一定要得到的东西,她愿意成全他。

    储君是社稷根基,关乎国家未来。

    她不知道如何做一个母亲,但她了解帝王,她能选出最合适的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