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透时,沈青崖回来了。
他踏入监国府书房时,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康怡正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海棠树,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沈青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
“沈先生辛苦了。”康怡示意他坐下,苏婉端上热茶。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混着墨香和淡淡的药膏味。“崔琰的海运,安排得如何了?”
“已经启航。”沈青崖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崔氏商队的三艘大船,昨夜子时从泉州港出发,走的是外海航线,避开近岸可能被拦截的水域。船上除了两万六千石粮食,还有三千斤铁料、五百张弓弩、两万支箭矢,以及崔琰额外加赠的五百石药材。臣派了十名监国府亲卫随船,持殿下手令,沿途若有官府盘查,可凭令通行。”
康怡点了点头。这是好消息,但沈青崖的脸色告诉她,还有坏消息。
“陆路呢?”
沈青崖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殿下,臣今日去督办陆路粮草转运,发现……发现原属康王名下的几处大粮仓和工坊,在端王殿下负责清查接管后,清点进度异常缓慢。”
康怡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哪几处?”
“城西永丰仓、城南武备工坊、还有东郊的军械库。”沈青崖的声音很沉,“这三处,是康王名下最大的仓储和制造点。永丰仓存粮至少五万石,武备工坊每月可产弓弩三百张、箭矢两万支,军械库里还有前年工部拨付的五千套甲胄、一万柄刀枪,都是全新的,从未启用过。”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晰,还有远处庭院里洒扫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端王那边怎么说?”康怡的声音很平静。
“臣今日一早便去了端王府。”沈青崖的眉头皱得更紧,“端王府的管事说,端王殿下正在用早膳,让臣稍候。臣等了半个时辰,端王才召见。臣禀明来意,请求尽快移交这三处的库存,以解北境燃眉之急。端王殿下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什么?”
“他说,这几处产业账目混乱,康王在时便管理不善,许多出入记录不清,库存数量与账册对不上。他接手后,已派了二十名账房、三十名库吏日夜清点核对,但工作量太大,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理清。”
“半个月?”康怡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冷意。
“是。”沈青崖抬起头,目光与康怡相接,“臣当时便说,北境等不起半个月。端王殿下叹了口气,说他也心急如焚,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些产业如今归他清查,他必须对朝廷、对父皇负责,不能草率移交。否则将来账目不清,责任谁担?”
康怡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案头那盏青瓷笔洗里,清水映着窗外的天光,微微晃动。
“他还说了什么?”
沈青崖沉默片刻,低声道:“端王殿下说,他知道殿下监国不易,北境战事吃紧,他身为皇弟,理应全力支持。但……但他手下的人办事不力,他也很是头疼。若殿下能在‘其他方面’给予一些便利,他或许能……督促下面的人加快些进度。”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婉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看见康怡放在案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抵着掌心——那个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什么‘其他方面’?”康怡问。
“端王殿下没有明说。”沈青崖的声音更低了,“但话里话外,提到了京城九门防务如今由皇城司和禁军共管,职责不清,效率低下。又提到了父皇病重,储位空悬,朝中人心浮动,需要有人站出来稳定大局……”
“够了。”
康怡打断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海棠树在阳光下枝叶舒展,几片早凋的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
北境的将士在流血。
谢云舟在血书里写“血肉筑墙”。
而她的皇弟,在用这些将士的命,跟她讨价还价。
“传端王。”康怡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请他即刻来监国府。”
---
半个时辰后,端王周景琛到了。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脚步从容地走进书房。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眉眼间与康怡有三分相似,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截然不同。
“皇姐。”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不知皇姐召见,所为何事?”
康怡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她示意端王坐下,苏婉奉上茶。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弥漫。
“景琛,”康怡开口,声音平静,“本宫听说,你接手清查康王产业,很是辛苦。”
端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为朝廷分忧,是臣弟的本分。只是康王在时,这些产业管理混乱,账目不清,清查起来确实费时费力。臣弟已加派人手,日夜赶工,只盼能早日理清,也好向朝廷、向父皇交代。”
他说得诚恳,眼神坦荡。
康怡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的端王,也是这样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在康王登基前,他从未表露出任何野心,甚至多次在朝堂上为康王说话,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直到康王登基后,他才渐渐显露锋芒,最后在康王清洗功臣时,他第一个站出来,罗列了康怡十二条“罪状”。
那时他跪在殿前,声泪俱下,说长公主“恃宠而骄,干预朝政,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本宫知道你不易。”康怡缓缓道,“但北境战事紧急,镇北军粮草告罄,箭矢将尽。永丰仓、武备工坊、东郊军械库这三处的库存,对缓解北境燃眉之急至关重要。景琛,你可能先移交一部分,以解前线之危?”
端王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皇姐,臣弟何尝不想?”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昨日臣弟亲自去永丰仓查看,仓中粮食堆积如山,可账册上记载的数量,与实地清点的结果相差甚远。有的仓廪账上记着存粮三千石,实际只有两千;有的又反过来,账上记着两千,实际却有三千。这般混乱,若贸然移交,将来对不上账,责任谁来承担?”
他顿了顿,看向康怡:“皇姐如今监国,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有人借此攻讦,说皇姐为了北境战事,便不顾朝廷法度,强行调用账目不清的物资,甚至……甚至与康王余孽有所勾结,那岂不是害了皇姐?”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移动,照在端王的侧脸上,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清晰可见——那是一种混合着关切、为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的表情。
康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温了,入口微涩。
“那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端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皇姐,臣弟有个想法。这几处产业,账目混乱是实情,但也不是不能加快清点。只是臣弟手下那些人,办事不力,缺乏督促。若皇姐能……能给臣弟一些权限,让臣弟能调动更多人手,或者……”
他停住了,看着康怡。
“或者什么?”
“或者,皇姐能在其他方面,给臣弟一些支持。”端王的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清晰,“比如京城九门防务,如今皇城司与禁军职责重叠,互相掣肘,效率低下。若皇姐能奏请父皇,将九门防务统归一处管理,由臣弟……或者由皇姐信得过的人来统领,那京城治安便能大大改善,臣弟也能腾出更多精力,专心清查康王产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父皇病重,储位空悬,朝中人心惶惶。若皇姐能在适当的时候,向父皇进言,明确储君人选……那朝局便能稳定,臣弟办事,也更有底气。”
他说完了,静静看着康怡。
书房里只剩下呼吸声。
康怡看着端王,看着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他的眉眼那么熟悉,可眼神那么陌生。他在用北境将士的命,跟她讨价还价。用那些在雁门关外流血的人,换他手中的权柄。
她忽然想笑。
前世她输给康王,是因为轻信。今生她若输给端王,是因为什么?因为心软?因为还存着一丝可笑的亲情幻想?
掌心传来隐隐的痛。是伤口在提醒她。
“景琛,”康怡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的难处,本宫明白。你的‘合理诉求’,本宫也会考虑。”
端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但是,”康怡的声音冷了下来,“北境等不起。本宫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内,永丰仓、武备工坊、东郊军械库,必须完成清点,将库存粮食、军械,全部移交监国府,由沈先生统一调配,运往北境。”
端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三日?皇姐,这未免……”
“就三日。”康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景琛,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北境若失,大周危矣。到那时,什么九门防务,什么储君人选,都是空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端王沉默了。
他看着康怡,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康怡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恼怒,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他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站起身,躬身行礼。
“皇姐教训的是。是臣弟思虑不周。臣弟这就回去,亲自督促,三日内定当完成清点移交。”
“有劳了。”
“臣弟告退。”
端王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庭院外。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康怡坐在主位上,没有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模糊。苏婉走上前,轻声问:“殿下,要添茶吗?”
康怡摇了摇头。
她看着窗外,看着端王离去的方向。庭院里那棵海棠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
“苏婉。”
“奴婢在。”
“去请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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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破军来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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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走进书房时带进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他刚从城外军营回来,身上还带着马匹的汗味和尘土的味道。
“殿下。”他单膝跪地。
“起来。”康怡示意他近前,“有件事,要你去办。”
萧破军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康怡铺开一张京城地图,手指点在三处位置。
“永丰仓,武备工坊,东郊军械库。这三处,原是康王产业,现由端王清查。端王以账目混乱为由,拖延移交。本宫给了他三日期限。”
萧破军看着地图,眼神锐利:“殿下是担心,三日后他仍会拖延?”
“不是担心,”康怡的声音很冷,“是确定。”
她收回手,看着萧破军:“你抽调绝对可靠的精干人手,暗中监视这三处。每一处都要有人,日夜轮值,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物资。尤其是夜间,要格外留意。”
“是。”
“还有,”康怡顿了顿,“做好必要时‘协助’端王的人加快清点的准备。如果三日期限到了,他仍以各种借口拖延……那就不必等了。”
萧破军抬起头:“殿下的意思是?”
“强行接收。”康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以‘监国府稽查康王余孽藏匿违禁物资’为名,持本宫手令,带人进去,清点库存,直接装车运走。”
萧破军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殿下,这……会不会与端王殿下正面冲突?”
“冲突?”康怡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北境的将士在流血,谢云舟在信里写‘血肉筑墙’。而本宫的皇弟,在用这些将士的命,跟本宫讨价还价。萧将军,你说,是本宫与端王冲突要紧,还是北境将士的命要紧?”
萧破军沉默了。
他想起谢云舟。想起那个在雁门关外与他并肩作战的年轻人,想起他身上的伤,想起他眼中的血丝。想起那封血书里潦草而决绝的字迹。
“末将明白了。”萧破军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这就去安排。三日后,若端王拖延,末将亲自带人,接管这三处。”
“去吧。”
萧破军起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很重,踏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战鼓。
书房里又只剩下康怡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宫墙的砖石味道。天空很蓝,云很淡,阳光刺眼。
沈青崖从侧室走出来,他一直在那里听着。
“殿下,”他轻声开口,“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康怡没有回头。
“沈先生,你觉得端王今日的话,有几分真?”
沈青崖沉默片刻:“账目混乱或许是真,但拖延移交,必是假。”
“是啊。”康怡望着远处的宫墙,“他在试探本宫的底线。看本宫为了北境,能退让到什么地步。看本宫这个监国长公主,到底有多少实权,多少决心。”
她转过身,看着沈青崖:“本宫若退一步,他就会进一步。今日要九门防务,明日就要禁军兵权,后日就要储君之位。等到他把所有筹码都握在手里,北境的将士,也就没有活路了。”
沈青崖看着康怡。晨光中,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殿下说得对。”他缓缓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北境将士的血,不能白流。”
康怡点了点头。
她走回书案前,看着案头那个紫檀木匣。匣盖紧闭,但谢云舟的血书就在里面。那些字,是用血写的。那些血,还在流。
窗外传来钟声。
是宫中的报时钟,浑厚悠长,一声接一声,传遍整个皇城。钟声里,康怡仿佛听见了北境的战鼓,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听见了将士冲锋的呐喊。
还有谢云舟的声音。
——若补给不至……唯有以血肉筑墙。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意。
“沈先生。”
“臣在。”
“崔琰的海运,你要盯紧。沿途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
“还有往生教的事,”康怡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暗中查一查,朝中与严嵩、康王往来密切的官员里,有没有人……信奉什么教门,或者,家里供着什么特别的神像。”
沈青崖眼神一凛:“殿下怀疑……”
“只是怀疑。”康怡打断他,“但严嵩、康王、往生教,这三者若真勾结,所图必大。我们不能等他们动手,再应对。”
“臣明白。”
沈青崖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康怡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海棠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青石地上。
阳光移动,照在那些叶子上,叶子边缘已经有些枯黄。
秋天,真的来了。
而北境的冬天,会更冷。
康怡握紧了手,掌心伤口传来刺痛。这痛提醒她,时间不多了。端王在拖延,往生教在暗处,严嵩和康王在等待时机。
而她,必须在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找到那条生路。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