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长公主府庭院的海棠树上。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像无数细碎的钻石。康怡站在镜前,苏婉为她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但坚定的脸。
“殿下,谢世子的车驾已到府门外。”
沈青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康怡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簪子冰凉,触感清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间还残留着前世的疲惫,但眼底深处,已燃起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请谢世子到花厅稍候。”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我即刻便到。”
苏婉为她披上最后一件外袍,浅青色的锦缎上绣着暗纹海棠,走动时流光微转。康怡转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出房门,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花草的湿润气息。
沈青崖候在廊下,见她出来,躬身行礼:“殿下,一切已准备妥当。”
“青崖,”康怡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觉得,镇北侯府会答应吗?”
沈青崖沉默片刻,缓缓道:“谢云舟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我们给出的筹码,足够重。”
“筹码……”康怡低声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啊,筹码。这世上,什么都可以是筹码,亲情、友情、忠诚,甚至……国土。”
她说完,不再停留,径直朝花厅走去。
沈青崖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康怡变了,从冷宫重生归来后,她就变了。但有时候,他还是会想起从前那个会为一只受伤的鸟儿落泪的长公主。
只是,那样的康怡,已经死在了前世的寒冬里。
死在了那杯毒酒里。
***
同一时刻,康王府。
地下密室。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灯油燃烧的焦糊味。密室不大,四壁用青石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紧闭。角落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皇城舆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康王周景琰站在桌边,手指按在舆图上“乾清宫”的位置。
他穿着常服,深紫色的锦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殿下。”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康王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他的绝对心腹,王府长史赵谦。一个四十余岁、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男人。但就是这个男人,替他处理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
“宫里情况如何?”康王问,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医署今早会诊,”赵谦躬身,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脉象……更弱了。曹公公守在乾清宫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柳贵妃去了三次,都被挡了回来。”
康王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乾清宫移到宫门,再移到京营驻地。
“挡回来……”他冷笑一声,“那个老阉狗,倒是忠心。”
“殿下,时间不多了。”赵谦上前一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像一只匍匐的野兽,“若陛下醒来,遗诏……”
“遗诏?”康王猛地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父皇若真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废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我在朝中做的那些事,他早就起了疑心!还有周景怡——那个贱人,不知怎么突然开了窍,处处跟我作对!”
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赵谦低下头,不敢接话。
康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看向舆图,手指点在几个关键位置:“禁军左卫指挥使韩松,那边怎么说?”
“韩松……”赵谦迟疑了一下,“他答应提供宫禁布防图,但要求事成之后,升任禁军统领,爵位晋一等。”
“贪得无厌的东西。”康王嗤笑,“答应他。事成之后,别说禁军统领,就是封侯拜相,又有何难?反正……死人是不需要爵位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话里的杀意,让赵谦后背一凉。
“皇城司呢?”康王继续问。
“皇城司副指挥使刘振是我们的人,已经联络好了。但指挥使陈平……油盐不进,只忠于陛下。”
“陈平……”康王眯起眼睛,“那就让他‘意外’身亡。宫变当晚,皇城司必须在我们掌控之中。”
“是。”
康王的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最终停在北境边境线上。那里用朱砂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红线旁标注着三个地名:朔州、云州、燕北。
“北狄那边,”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联络上了吗?”
赵谦的呼吸明显一滞。
“殿下,”他声音发干,“此事……是否再斟酌?勾结外敌,这是……”
“这是什么?”康王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叛国?通敌?赵谦,你跟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坐上那个位置,我说北狄是来朝贡的,他们就是来朝贡的!我说割让三镇是暂借,那就是暂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况且,你以为镇北侯府是吃素的?赵鼎那个老狐狸,手握十万边军,一旦京城有变,他挥师南下,我们拿什么挡?必须有人牵制他!北狄新汗王刚即位,正需要立威,我们给他三镇,他陈兵边境,镇北侯就不得不分兵防备——甚至,如果局势需要,我们可以‘请’北狄入关‘勤王’!”
“勤王”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赵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跳动得更厉害,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他能闻到康王身上传来的龙涎香气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可是殿下,”他艰难地开口,“割让三镇……那是太祖皇帝打下来的疆土,百姓数十万,一旦割让,殿下登基后的名声……”
“名声?”康王笑了,笑声在密室里回荡,阴冷而疯狂,“赵谦啊赵谦,你太天真了。名声是什么?是史官笔下的几个字!是后世人口中的几句评价!我要的是皇位,是权力,是坐在龙椅上俯瞰众生的感觉!至于名声——等我坐稳了江山,有的是时间慢慢经营!我可以修史,可以封口,可以杀光所有敢说真话的人!”
他走到桌边,提起朱砂笔,在舆图上那三个地名上重重画圈。
鲜红的朱砂晕开,像血。
“北狄使者现在在哪儿?”康王问。
“在……在城南的鸿胪寺别馆。”赵谦咽了口唾沫,“以商队的名义入京,带了三十余人,都是精锐。”
“很好。”康王放下笔,朱砂沾在指尖,红得刺眼,“今晚,你亲自去一趟。带上我的亲笔信,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莹白,雕着蟠龙纹——这是皇子身份的信物。
“告诉北狄使者,”康王一字一句道,“只要他们答应在关键时刻陈兵边境,牵制镇北侯,事成之后,朔州、云州、燕北三镇,尽归北狄。此外,每年再加白银五十万两,绢帛十万匹,作为‘睦邻之礼’。”
赵谦接过玉佩,掌心一片冰凉。玉佩上还残留着康王的体温,但这温度,却让他觉得寒冷彻骨。
“殿下,”他声音发颤,“此事若泄露……”
“那就别让它泄露。”康王盯着他,眼神像毒蛇,“你去的时候,戴上面具,换身衣服。鸿胪寺别馆里有我们的人,会接应你。记住,若被抓住,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谦浑身一颤。
他知道该怎么做——自尽。服毒,或者咬碎藏在牙里的毒囊。康王从不留活口,尤其是知道这种秘密的活口。
“属下……明白。”他低下头,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康王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看向舆图。烛火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半边在阴影里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宫变的具体时间,”他缓缓道,“定在七日后。”
“七日后?”赵谦抬头,“会不会太急?我们的人还没完全到位,京营那边……”
“不能再等了。”康王打断他,“父皇随时可能醒,也可能……随时可能驾崩。一旦驾崩,遗诏公布,我们就彻底被动了。必须在遗诏出现之前,控制皇宫,控制京城,控制……那个位置。”
他手指重重按在舆图正中央——那是太和殿,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
“七日后,子时。”康王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宫中火起为号。禁军左卫韩松打开宫门,皇城司刘振控制各宫门通道,我们的人从王府密道直接进入皇宫——密道出口在御花园假山下,这个秘密,连周景怡都不知道。”
赵谦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计划。
密道是康王多年前就开始挖掘的,从王府书房直通御花园,全长三里,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知道这条密道存在的,除了康王和他,不超过五人。
“进宫之后,”康王继续道,“兵分三路。一路控制乾清宫,无论父皇是死是活,都必须‘驾崩’。一路控制后宫,尤其是柳贵妃的寝宫——她是我生母,但不能让她有机会指手画脚。最后一路,控制太和殿,准备……登基大典。”
他说“登基大典”四个字时,眼中光芒大盛。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混合着野心、欲望,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那……长公主那边?”赵谦问。
康王脸上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周景怡……”他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那个贱人,最近动作频频。见镇北侯世子,拉拢曹公公,还在查柳贵妃的底细。她以为她做得隐秘,却不知她府里早就有了我的眼线。”
“殿下的意思是……”
“宫变当晚,派人去长公主府。”康王冷冷道,“不必留活口。我要她死——像前世一样,死得干干净净。不过这次,不必毒酒了,直接放火,烧个干净。对外就说,长公主府不慎走水,阖府上下……无一幸免。”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赵谦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他能感觉到康王身上散发出的杀意,那杀意如此浓烈,几乎凝成实质。
“还有沈青崖、萧破军、苏婉,”康王继续列举,“这些跟着她的狗,一个不留。尤其是沈青崖——那个寒门出身的穷酸书生,竟敢屡次坏我好事。抓到之后,不必急着杀,先砍了他的手,再挖了他的眼,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烛火猛地一跳。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康王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可怕的疯狂。
“赵谦,”他开口,声音突然变得温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赵谦低头答道。
“十二年。”康王点点头,“这十二年,你替我做了不少事。有些事,见不得光,但你都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属下……不敢当。”
“不必谦虚。”康王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事成之后,你就是从龙功臣。内阁首辅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严嵩那个老东西,年纪大了,该退下去了。”
赵谦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殿下,首辅大人他……”
“他?”康王笑了,“他确实帮了我不少,但你也知道,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他背后是江南士族,是文官集团。我要坐稳皇位,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的狗,而不是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老狐狸。”
他说得直白而残忍。
赵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忽然明白,在康王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都是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甚至,没用完,只要觉得碍事,也可以提前清理。
“好了,”康王转身,重新看向舆图,“你去准备吧。今晚去见北狄使者,务必小心。七日后……就是决定一切的时候。”
“是。”
赵谦躬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走向铁门。他的手按在门环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铁门——
门外是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透下微弱的光。
那是王府书房的地下入口。
赵谦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沉闷而压抑。他能听到身后密室里,康王低声自语的声音,那声音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走到石阶尽头,他推开暗门。
书房里光线明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檀香的淡雅气味,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经史子集,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雅致。
赵谦站在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下方的密室隐在黑暗中,像一张巨兽的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被康王带进这间密室时的情景。那时康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他,只是个落魄的举人。康王对他说:“赵谦,跟着我,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阴谋,看到了背叛,看到了鲜血,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更加黑暗的风景。
赵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轻轻合上暗门。
暗门与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谦恭温和的表情,推门走出书房。门外候着的小厮躬身行礼:“长史大人。”
“备车。”赵谦平静道,“我要出府一趟。”
“是。”
小厮匆匆离去。
赵谦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盛开的牡丹。牡丹开得正艳,大红大紫,富贵逼人。但他忽然觉得,那些花,红得像血。
***
长公主府,花厅。
康怡走进花厅时,谢云舟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庭院里的海棠树。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俊而英挺。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康怡看到谢云舟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臣谢云舟,见过长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谢世子不必多礼。”康怡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让世子久等了。”
“殿下言重了。”谢云舟在客位坐下,目光落在康怡脸上,带着审视,“能得殿下召见,是臣的荣幸。”
苏婉奉上茶,茶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康怡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慢品了一口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甘醇,入口微苦,回味却甜。
她在等。
等谢云舟先开口。
果然,谢云舟沉默片刻后,缓缓道:“殿下今日召见臣,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康怡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只是有些事,想与世子商议。”
“殿下请讲。”
康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场温柔的梦。
“世子觉得,”她忽然问,“这大周的江山,还能稳多久?”
谢云舟瞳孔微缩。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危险,直接刺向了最核心的敏感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康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殿下何出此言?”
“父皇病重,朝局动荡,三位皇弟各怀心思。”康怡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北狄虎视眈眈,江南水患未平,国库空虚,军备废弛——世子是镇北侯府的继承人,手握北境十万边军,难道看不出,这江山……已经摇摇欲坠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谢云舟心上。
谢云舟握紧了茶盏,指节微微发白。
“殿下,”他声音低沉,“这些话,不该从您口中说出。”
“不该吗?”康怡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那该从谁口中说出?从那些只会歌功颂德的朝臣口中?还是从那些忙着争权夺利的皇子口中?世子,你我都不是天真之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谢云舟看着她,眼中神色变幻。
他忽然发现,这位长公主,和他印象中那个温婉柔弱的女子,完全不同。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锐利,说话直指要害——这哪里是个深宫女子?这分明是个……政客。
一个极其危险的政客。
“殿下想要什么?”谢云舟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康怡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苦味更重,但回味依然甘甜。
“我要的很简单。”她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要这江山稳固,我要百姓安宁,我要……该死的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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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有的下场。”
谢云舟心头一震。
“殿下指的是……”
“康王。”康怡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两枚毒钉,“我的好弟弟,周景琰。”
花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海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谢云舟看着康怡,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杀意。那恨意如此浓烈,如此真实,让他毫不怀疑——如果康王此刻站在这里,康怡会亲手杀了他。
“殿下与康王……”他试探着问。
“有血海深仇。”康怡打断他,声音冰冷,“具体是什么仇,世子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他,不死不休。”
谢云舟沉默了。
他在权衡。
镇北侯府世代镇守北境,手握重兵,但也因此成为历代帝王的心病。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是悬在谢家头顶的利剑。父亲镇北侯赵鼎这些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在朝中周旋,就是怕有一天,这把剑会落下来。
而现在,长公主向他递出了橄榄枝。
或者说,递出了一场交易。
“殿下需要镇北侯府做什么?”谢云舟问。
“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康怡直视他的眼睛,“或者,如果可能……支持我。”
“支持殿下?”谢云舟皱眉,“殿下是女子,按祖制,不得干政。就算康王倒台,还有端王、瑞王,殿下如何……”
“如何?”康怡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世子,祖制是人定的,就能由人改。至于端王、瑞王——他们若安分,我可以给他们富贵闲王的生活。若不安分……”
她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谢云舟后背渗出冷汗。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长公主,想要的不仅仅是复仇,不仅仅是扳倒康王——她想要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女子称帝。
前无古人。
疯了。
这简直疯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康怡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谢云舟竟然觉得……也许,她真的能做到。
“殿下能给我什么?”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康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
谢云舟接过,展开。信笺上写满了条件,字迹凌厉如刀——
“一、新帝登基后,镇北侯爵位晋为世袭罔替,加封‘镇国公’。”
“二、北境三镇自治权,侯府可自行任命官员,朝廷只派监察使。”
“三、兵部尚书之位,由镇北侯举荐之人担任。”
“四、开放北境与北狄互市,关税收入,五成归侯府。”
“五、未来二十年,北境军饷由朝廷全额拨付,不得拖欠。”
……
一条条,一款款,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都是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筹码。
谢云舟看完,久久无言。
“世子觉得如何?”康怡问。
谢云舟抬起头,看着她:“殿下给出的条件,很丰厚。但……殿下如何保证,事成之后,这些条件都能兑现?”
“我可以立誓。”康怡平静道,“以我母妃在天之灵立誓,以我康怡的性命立誓——若违此约,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谢云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许久,他缓缓折起信笺,放入怀中。
“此事关系重大,”他站起身,躬身行礼,“臣需回府与父亲商议。三日内,必给殿下答复。”
“好。”康怡也站起身,“我等你。”
谢云舟转身离去。
走到花厅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康怡还站在原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像一株在悬崖边生长的青松,孤独,却顽强。
谢云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警惕,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
但他很快压下这些情绪,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康怡站在原地,直到谢云舟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缓缓坐下。
苏婉从屏风后走出来,轻声问道:“殿下,他会答应吗?”
“会。”康怡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因为他没有选择。镇北侯府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他们需要一个新的靠山,一个能给他们安全感的靠山——而我,是唯一敢给出这些承诺的人。”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况且,”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谢云舟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苏婉不解:“变了?”
“从审视,到动摇,到……好奇。”康怡看向窗外,海棠花在风中摇曳,“男人啊,总是对神秘而强大的女人,充满好奇。而好奇,往往是沦陷的开始。”
她说得平静,但话里的算计,让苏婉心头一凛。
“殿下,”苏婉低声问,“您对谢世子……”
“利用。”康怡打断她,声音冰冷,“仅此而已。苏婉,记住,这一世,我不会再对任何男人动心。感情是软肋,是弱点,是会被敌人抓住的把柄。我要的,只有权力,只有复仇,只有……活下去。”
她说得决绝。
但苏婉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痛楚。
那痛楚很淡,很快就被掩藏起来,但苏婉看到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康怡也曾爱过一个人。那是她的驸马,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他们也曾琴瑟和鸣,也曾举案齐眉。但最后,那个男人在康王逼宫时,选择了背叛,选择了站在康王那边。
康怡没有杀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走吧。”
那个男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而康怡,从此再也没有提过他。
苏婉不知道康怡是否还爱着那个人,但她知道,那场背叛,彻底杀死了康怡心中最后一点对爱情的幻想。
“殿下,”苏婉轻声说,“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不用了。”康怡站起身,“我去书房。青崖和破军应该等急了。”
她走出花厅,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孤独而倔强,像一把出鞘的剑。
***
夜色降临。
康王府书房,暗门再次打开。
康王从密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他在书房里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诡异。
赵谦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北狄使者已经答应了。他们会在五日内调集三万骑兵,陈兵朔州边境。只要看到京城方向的烽火信号,就会佯装进攻,牵制镇北侯。”
“很好。”康王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宫禁图呢?韩松送来了吗?”
“送来了。”赵谦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铺在书案上,“这是最新的宫禁布防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岗哨、巡逻路线、换防时间。”
康王俯身细看。
绢帛上线条精细,标注清晰,甚至连各宫门守卫的姓名、籍贯、家眷情况都写得一清二楚。有了这张图,皇宫对他而言,就像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韩松这个老狐狸,”康王冷笑,“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要的是禁军统领的位置。”赵谦道,“殿下答应了他,他自然要拿出诚意。”
“诚意?”康王嗤笑,“等事成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他。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能留。”
赵谦心头一寒,低下头,不敢接话。
康王继续看图,手指在图上移动,最终停在长公主府的位置。
“周景怡……”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沸腾,“七日后,就是你的死期。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我要你像前世一样,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无人问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远处皇城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很快,这头巨兽就会醒来。
在他的掌控下醒来。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康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但他浑然不觉,“周景怡,还有那些碍事的人,这次,我要你们万劫不复!”
烛火猛地一跳。
墙壁上,他的影子张牙舞爪,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