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夜色笼罩的河道中缓缓前行,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规律而低沉。康怡坐在低矮的船篷内,透过缝隙看向两岸逐渐稀疏的灯火。苏婉安静地坐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柄短刃,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角楼上的灯笼像悬在空中的星子。康怡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崔琰赠送的玉环,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船身微微一震,靠向了另一处隐秘的码头,那里有另一辆马车在等待,将载她返回那座表面平静、内里已暗流汹涌的怡兰轩。
马车驶入怡兰轩后门时,已是寅时三刻。
康怡刚换下夜行衣,窗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婉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殿下,沈先生来了,说有紧急军情。”
“让他进来。”
沈青崖几乎是冲进房间的,衣袍上还沾着夜露。他手中握着一卷加急文书,火漆已被拆开。
“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半个时辰前刚送到兵部。”沈青崖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北狄王庭内乱,老汗王暴毙,三王子阿史那咄吉继位。为立威,他集结了八万铁骑,这半个月来连续袭扰边境三镇,镇北侯赵鼎率军击退,但……”
“说。”
“但奏报上说,狄人此番来势不同以往。”沈青崖展开文书,指着其中一行,“‘其骑兵阵列严整,攻城器械精良,非往日劫掠可比。臣恐其意在吞并,非止骚扰。若秋后草肥马壮,必有大举入寇之虞。’赵鼎请求朝廷增派援军三万,并补充粮草二十万石、箭矢五十万支、火器五百具。”
康怡接过文书,就着烛光细看。
字迹潦草,是边关将领特有的笔法。墨迹在“大举入寇”四字上尤其浓重,几乎要透破纸背。文书末尾盖着镇北侯的虎符印,还有几处暗红色的斑点——不知是朱砂,还是干涸的血。
“兵部什么反应?”她问。
“尚书大人连夜入宫了。”沈青崖道,“陛下应该已经看到这份奏报。按惯例,明日早朝必议此事。”
康怡将文书放在桌上,手指轻叩桌面。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北狄异动,在她前世的记忆里,确实发生在永昌二十三年春。但那时,新汗王阿史那咄吉只是小规模骚扰,并未有“大举入寇”的预警。镇北侯的奏报也远没有这般急迫。
变了。
因为她重生产生的涟漪,已经波及到了千里之外的草原。
“殿下,”沈青崖低声道,“此事蹊跷。北狄内乱不假,但新汗王刚继位,理应稳固内部,为何急于对外用兵?而且,赵鼎的奏报未免太过……”
“太过危言耸听?”康怡接道。
沈青崖点头:“是。臣查过北境往年的军报,类似‘恐有大举入寇’的预警,十年内只出现过两次,且都是在秋收之后。如今才三月,草未长,马未肥,此时预警,不合常理。”
康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宫墙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森严。
“有两种可能。”她缓缓道,“其一,北狄确实有异动,赵鼎察觉到了我们不知道的征兆。其二……”
她转过身,烛光映亮她的眼睛。
“赵鼎在借题发挥。”
沈青崖瞳孔微缩:“殿下的意思是,镇北侯想借北狄之名,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兵权、粮草、军械?”
“或者,他在为某个人铺路。”康怡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苏婉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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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景阳钟响。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之上,永昌帝穿着明黄色朝服,但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颤抖。大太监曹公公侍立一旁,手中捧着那份边关急报。
“众卿都看过了。”皇帝的声音沙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北狄异动,镇北侯请援。今日,议一议吧。”
短暂的沉默。
然后,朝堂炸开了锅。
“陛下!”兵部尚书第一个出列,声音洪亮,“北狄新汗王继位,急于立威,此乃常情。然镇北侯奏报中言‘恐有大举入寇’,未免言过其实。臣以为,当遣使责问,令其收敛,同时增兵一万,粮草五万石,以示威慑即可。”
“荒谬!”一位老将军踏前一步,甲胄铿锵,“尚书大人久居京城,可知北境苦寒?狄人铁骑来去如风,若真有大举入寇之意,待其破关南下,再调兵遣将,为时晚矣!臣以为,当按镇北侯所请,即刻调拨援军粮草,加固边关防务!”
“加固防务?说得轻巧!”户部侍郎王崇礼冷笑,“三万援军,二十万石粮草,五十万箭矢,五百火器——这些从哪里出?国库空虚,江南水患刚过,春荒在即,哪来的余钱余粮供边关挥霍?”
“王侍郎此言差矣。”另一位文官反驳,“边关不稳,何谈国库?狄人若破关,劫掠的何止二十万石粮食?”
“那也要看狄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这是轻敌!”
争吵声越来越大。
康怡站在公主应站的位置——龙椅右侧稍后的帘幕旁。这是特许,因她“闭门思过”期间仍可听政,但不得发言。帘幕是淡黄色的纱,透过它,朝堂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模糊了几分,但声音却清晰无比。
她看着那些涨红的脸,挥舞的手臂,听着那些慷慨激昂或斤斤计较的言辞。
前世,也是这样。
北狄异动,朝堂争吵,主战主和,各执一词。最后,是康王出面调和,提议“以抚为主,以战为辅”,既不全额满足赵鼎的要求,也不完全驳回。皇帝采纳了,结果秋后狄人大举入寇,边关连失三镇,死伤数万。
那时她还不明白,康王为何要提出一个看似折中、实则贻误战机的方案。
现在她懂了。
他在为赵鼎铺路——让朝廷的支援不足,让边关陷入苦战,让赵鼎不得不向京城求援。然后,他再以“皇子亲临、鼓舞士气”的名义前往北境,顺理成章地染指军权,拉拢边将。
而这一世,他会怎么做?
康怡的目光穿过纱帘,落在康王身上。
他站在皇子队列的最前方,穿着亲王蟒袍,腰佩玉带,身姿挺拔。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蹙眉,仿佛在深思。
演技,越发精湛了。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咳嗽了几声,曹公公连忙递上参茶。皇帝抿了一口,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吵来吵去,无非是战与和,多与少。”皇帝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群臣,“朕要听的,是切实可行的方略。”
又一阵沉默。
这时,康王动了。
他缓步出列,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父皇。”康王躬身,声音清朗而沉稳,“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北狄异动,不可不防;国库空虚,亦不可不顾。然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廷若支援不力,寒了将士之心,才是真正的大患。”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诚恳。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皇帝看着他:“哦?景琰有何良策?”
“儿臣愿亲赴北境。”康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为督运粮草军械,确保物资足额、及时运抵边关;二为犒赏三军,代父皇抚慰将士,以振士气;三为实地勘察,了解狄人虚实,以便朝廷制定后续方略。”
话音落下,大殿里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轻了。
康怡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来了。
和前世一样,又不一样。前世他是在狄人入寇、边关告急后才请缨前往,理由是“皇子亲征,鼓舞士气”。这一世,他提前了,理由更冠冕堂皇——“督运粮草,犒赏三军”。
但目的,从未改变。
染指军权。拉拢边将。远离京城是非,同时将北境变成他的势力范围。
“康王殿下此议,老臣以为不妥。”严嵩忽然开口了。这位称病多日的首辅,今日竟也出现在了朝堂上,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身形佝偻,但眼神锐利。
“首辅有何高见?”皇帝问。
“殿下乃千金之躯,北境苦寒,战事凶险,岂可轻涉?”严嵩的声音缓慢而有力,“督运粮草,自有户部、兵部官员负责;犒赏三军,可遣钦差前往。殿下坐镇京城,协理朝政,方是正道。”
康王转身,向严嵩微微躬身:“首辅关爱,景琰感激。然正因北境凶险,才更需皇室亲临,以示朝廷重视。儿臣身为皇子,享万民供奉,值此国难之际,理当挺身而出。”
他说得情真意切,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严嵩却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意:“殿下拳拳之心,老臣明白。只是……老臣听闻,镇北侯奏报中,对狄人兵力有所夸大。若殿下亲赴北境,发现实情并非如此,岂不尴尬?再者,殿下离京,京中政务又当如何?”
这话里有话。
康怡听出来了——严嵩在暗示,康王是想借机揽权,甚至可能在暗示,康王与赵鼎早有勾结。
果然,康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首辅多虑了。”他平静道,“景琰此行,只为实务,不涉军政。至于京中政务,有父皇坐镇,有首辅及诸位大人辅佐,景琰放心。”
两人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刀光剑影。
康怡透过纱帘,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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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在阻止康王。为什么?因为康王若掌控北境军权,势力将大幅膨胀,届时首辅之位,还能坐得稳吗?这对貌合神离的盟友,终于开始互相猜忌了。
好事。
但还不够。
她不能让康王得逞。北境,绝不可以落入他手中。
“父皇。”又一个声音响起。
端王出列了。
他站在康王身后半步,姿态谦恭,声音温和:“儿臣以为,皇兄所言有理。北境将士苦战,朝廷理当重视。然皇兄乃国之栋梁,京中亦不可一日无皇兄。不若……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前往,既显朝廷重视,又不至令皇兄涉险。”
和稀泥。
康怡心中冷笑。端王还是老样子,谁都不得罪,但谁都帮不了。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曹公公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皇帝微微点头,睁开眼。
“景琰。”皇帝看向康王,“你有此心,朕很欣慰。”
康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北境之事,关系重大。朕,还要再想想。”
康王的表情僵住了。
“退朝吧。”皇帝站起身,曹公公连忙搀扶。走了两步,皇帝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帘幕的方向。
那一眼很短,但康怡感觉到了。
他在看她。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曹公公高喊“退朝——”,百官躬身行礼。
康怡站在原地,没有动。
纱帘外,官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议论着刚才的朝争。康王被几位官员围住,似乎在解释什么,脸色不太好看。严嵩在两名门生的搀扶下慢慢往外走,经过康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没有说话。
端王走到康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康王勉强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沈青崖不知何时来到了帘幕旁。
“殿下。”他低声道,“陛下没有立刻答应。”
“但也没有拒绝。”康怡说。
“是。”沈青崖的声音很沉,“陛下在犹豫。这意味着,康王还有机会。”
康怡掀开帘幕,走了出来。
晨光从大殿高高的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空气中还残留着朝臣身上的熏香味、墨汁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来自龙椅的方向。
她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那束光里。
光很暖,但她只觉得冷。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你说,父皇为什么犹豫?”
沈青崖沉默片刻:“因为陛下知道康王的意图,但……陛下也需要有人去北境。镇北侯的奏报,无论真假,朝廷都必须有所回应。派谁去,是个问题。”
“派康王去,军权可能旁落。派别人去,又怕分量不够,镇不住赵鼎。”康怡接道,“所以父皇犹豫。”
“殿下英明。”
康怡抬起头,看向龙椅。
那把椅子,金光闪闪,雕龙画凤。坐在上面的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背负着天下最重的责任。她的父皇,那个曾经英明神武的君王,如今病体缠身,疑心重重,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敢完全信任。
可悲。
也可笑。
“殿下,我们接下来……”沈青崖问。
康怡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她说。
“等?”
“等端王来找我。”
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殿下认为,端王会……”
“他刚才在朝堂上替康王说话,是试探,也是自保。”康怡走出大殿,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春风拂面,带着御花园里桃花的香气,但吹不散她眉间的冷意。
“但他心里清楚,康王若掌控北境,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她缓缓道,“所以,他一定会来找我。因为现在,只有我能阻止康王。”
沈青崖点头:“殿下需要臣做什么?”
“两件事。”康怡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查清楚,北狄异动的真相。赵鼎的奏报,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第二,查清楚,康王和赵鼎之间,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臣明白。”
“还有,”康怡补充道,“王崇礼的案子,该动了。”
沈青崖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是想……”
“朝堂这潭水,既然已经乱了,”康怡看着远处宫墙上飞翔的鸟雀,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就让它,更乱一些。”
她走下台阶。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