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天启城的积雪在正午的阳光下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此起彼伏,街道上泥泞不堪。但皇宫内的青石板路早已被太监们清扫干净,只留下湿润的水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养心殿内,药味比往日更浓。
永昌帝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折,手指微微颤抖。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殿内温暖如春,可皇帝身上还是披着厚厚的狐裘。
曹公公垂手站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
“陛下,该用药了。”曹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
永昌帝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上。那是刑部尚书赵汝成呈上的三司会审案卷,厚厚一叠,详细记录了会审全过程,从周文远当庭指控,到沈青崖、崔琰的辩驳,再到谢云舟携边军将领联名保书入堂,最后是端王的亲笔手书。
每一个字,皇帝都看得很仔细。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永昌帝缓缓放下奏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
“曹伴伴。”皇帝的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
“老奴在。”
“你查得如何了?”
曹公公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报,双手呈上:“回陛下,老奴已查实。怡兰轩那日的汤药,确实被人动过手脚。药渣中验出了‘断肠草’的痕迹,分量虽轻,但若长公主殿下当真体弱,连续服用数日,必会伤及脏腑,缠绵病榻。”
永昌帝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谁做的?”
“老奴顺着线索查下去,发现负责煎药的小太监三日前‘失足’落井身亡。而在他落井前一日,曾与长春宫的一名管事嬷嬷有过接触。”曹公公顿了顿,“那名嬷嬷,是柳贵妃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
“柳氏……”永昌帝喃喃道,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还有一事。”曹公公继续道,“老奴查到,周文远在弹劾长公主前,曾秘密拜访过严首辅府邸三次。而严首辅的门生,在会审前曾与康王府的长史有过书信往来。”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殿顶的藻井,那上面绘着九条金龙,在祥云间盘旋。金龙的眼睛是用金粉点染的,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朕还没死。”永昌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他们就这么急着,要清理朕的儿女了?”
曹公公低下头,不敢接话。
殿内又陷入沉默。
只有药碗里升腾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带着苦涩的味道。
“传旨。”永昌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召内阁、六部堂官,即刻入宫。”
***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外殿。
十余名朝廷重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严嵩站在文官首位,今日他穿了一身深紫色仙鹤补子官袍,头戴乌纱,面色平静,只是眼下的青黑比往日更重了些。
康王站在宗室一侧,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亲王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只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殿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是为了三司会审的案子。
“陛下驾到——”
曹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殿内众人齐齐跪倒:“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昌帝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缓缓从内殿走出。他今日没有坐龙椅,而是让人在殿中设了一张软榻,半靠在榻上。皇帝的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平身。”皇帝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赵汝成。”永昌帝开口。
刑部尚书赵汝成出列躬身:“臣在。”
“三司会审的案卷,朕看过了。”皇帝缓缓道,“你审得不错,证据详实,条理清晰。”
赵汝成心中一松:“臣惶恐,此乃臣分内之事。”
“周文远等人,现在何处?”
“回陛下,周文远等七名御史,涉嫌诬告构陷,臣已命人暂时看管在刑部大牢,等候陛下圣裁。”
永昌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严嵩:“严爱卿。”
严嵩出列,躬身道:“老臣在。”
“周文远是你的门生?”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严嵩面色不变,声音平稳:“回陛下,周文远确曾拜在老臣门下学习经义,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为朝廷御史,老臣身为首辅,为避嫌,早已与他少有往来。”
“少有往来?”永昌帝轻笑一声,那笑声很冷,“朕怎么听说,他在弹劾长公主前,曾三次拜访你的府邸?”
严嵩心中一震,但面上依旧镇定:“陛下明鉴,周文远确实曾来拜访老臣,但所谈皆是公务。老臣也曾劝他,弹劾宗室须有实据,不可轻率。至于他后来所为,老臣实不知情。”
“不知情?”永昌帝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身为首辅,门下御史弹劾朕的长女,勾结匪类、私藏军械、图谋不轨——如此重罪,你一句不知情,就想撇清干系?”
严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康王站在一旁,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紧。他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心中却翻江倒海。父皇今日的态度,不对劲。
永昌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严嵩,看了很久。
久到严嵩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久到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是常情。”
严嵩缓缓起身,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不过,”永昌帝话锋一转,“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但若捕风捉影,诬告构陷,便是祸乱朝纲。周文远等七人,弹劾不实,证据确凿。传朕旨意——”
曹公公立刻上前,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
“御史周文远、李茂、张继等七人,身为言官,不思尽忠职守,反捕风捉影,诬告宗室,其心可诛。着即革去官职,贬为庶民,流放岭南,永不叙用。”
圣旨念完,殿内一片死寂。
流放岭南,永不叙用——这几乎是最重的惩罚了。岭南瘴疠之地,去了便是九死一生。而永不叙用,更是断了他们所有的后路。
严嵩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七人,都是他精心培养的党羽,在御史台占据要职。如今一朝尽毁,他在言官系统中的势力,将遭受重创。
“至于长公主康怡所属玲珑阁,”永昌帝继续道,“经三司会审查明,经营并无不法。所谓勾结匪类、图谋不轨,纯属子虚乌有。着即予以澄清,玲珑阁一应产业,照常经营,不得再有刁难。”
康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父皇竟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还有,”永昌帝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康王身上,“朕听说,近日宫中有些流言,说长公主病重,是有人下毒?”
康王心中一紧。
“曹伴伴查过了。”永昌帝缓缓道,“怡兰轩的汤药,确实被人动了手脚。而负责煎药的小太监,在事发前与长春宫的管事嬷嬷有过接触。”
长春宫——柳贵妃的寝宫。
康王的脸色瞬间苍白。
“柳贵妃。”永昌帝的声音很冷,“你身为贵妃,统领后宫,却管教宫人不力,致使流言滋生,险些酿成大祸。朕念你侍奉多年,不予重责。但从今日起,禁足长春宫,非诏不得出。宫中一应事务,暂由德妃代管。”
旨意下达,殿内鸦雀无声。
禁足贵妃,这在大周朝历史上,是极少见的事。更何况,柳贵妃是康王的生母,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妃子。
这一禁足,不仅意味着柳贵妃失势,更意味着康王在宫中的倚仗,被生生斩断。
康王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父皇,母妃她……”
“朕意已决。”永昌帝打断他,目光如冰,“你若还有孝心,便该好好反省,为何会有人将手伸到怡兰轩去。”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康王伏在地上,不敢再言。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至于康怡,”永昌帝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些,“她受了委屈,朕这个做父亲的,也该安抚。曹伴伴,传朕口谕,赏长公主东珠十斛、蜀锦百匹、黄金千两,压惊。”
“老奴遵旨。”
“都退下吧。”永昌帝挥了挥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朕累了。”
众人躬身退出养心殿。
殿外,阳光正好,积雪融化后的水汽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初春的寒意。
严嵩第一个离开,脚步匆匆,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今日这一场,他损失了七名得力党羽,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回到府中,他便称病不朝,闭门谢客。
康王站在殿外,看着严嵩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养心殿紧闭的殿门,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母妃被禁足。
严嵩失势。
康怡不仅洗清了冤屈,还得了赏赐。
这一局,他输得一败涂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康怡——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长姐。
康王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强行压下。他转身,朝长春宫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但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
怡兰轩。
康怡跪在院中,听着曹公公宣读完圣旨。
“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曹公公将圣旨交到她手中,又让身后的小太监将赏赐一一抬进院中。东珠装在紫檀木盒里,打开时珠光宝气;蜀锦色彩绚丽,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黄金用红绸盖着,沉甸甸的。
“长公主殿下,”曹公公低声道,“陛下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公公请讲。”
“陛下说,”曹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您受委屈了。但有些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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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好好养病,保重身子。”
康怡抬起头,看着曹公公。
这位侍奉皇帝数十年的老太监,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笑容,但眼中却有一丝深意。
“臣女明白。”康怡缓缓道,“请公公转告父皇,臣女定会好好养病,不让父皇担心。”
曹公公点了点头,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人离开。
苏婉上前扶起康怡,低声道:“殿下,陛下这是……”
“父皇在敲打所有人。”康怡看着院中堆放的赏赐,声音很轻,“严嵩党羽被贬,柳贵妃被禁足,这是在告诉朝中那些人,朕还没死,朕的眼睛还看得见。”
“那殿下……”
“我?”康怡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我是父皇手中的棋子,也是他用来平衡局面的筹码。今日他替我出头,不是因为心疼女儿,而是因为,有人把手伸得太长了。”
她转身走进殿内。
炭盆里的火依旧烧得很旺,殿内温暖如春。康怡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开始融化的积雪。
沈青崖从偏殿走来,今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手中拿着一卷书。
“殿下。”他躬身行礼。
“坐。”康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青崖坐下,将书卷放在桌上。那是一本《孙子兵法》,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
“陛下今日的裁决,”沈青崖缓缓开口,“看似殿下大获全胜,实则暗藏凶险。”
康怡看向他:“说下去。”
“严嵩党羽被贬,柳贵妃被禁足,康王势力大损。表面上看,殿下最大的敌人遭受重创。”沈青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在康怡心上,“但正因如此,殿下才真正成了众矢之的。”
“哦?”
“严嵩称病不朝,是在积蓄力量,等待反扑。康王今日在养心殿外,眼中杀意已现。而柳贵妃被禁足,只会让康王更加疯狂。”沈青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看着康怡:“玲珑阁,已经彻底暴露了。”
康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司会审,玲珑阁的所有底细,都被翻了出来。虽然最终证明清白,但它的运作模式、人员构成、资金来源,都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沈青崖的声音很沉,“从今往后,玲珑阁的每一笔生意,每一个进出的人,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你的意思是?”
“玲珑阁,不宜再作为核心据点。”沈青崖一字一句道,“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为殿下积累初期资金,建立人脉,培养人才。但现在,它太显眼了。”
康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水滴声滴滴答答,很有规律。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玲珑阁,该由明转暗了。”
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殿下英明。”
“但转暗,不是放弃。”康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开始抽芽的老槐树,“玲珑阁明面上的生意照常进行,甚至要做得更大,更红火。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我的全部。”
“那真正的核心……”
“另起炉灶。”康怡转过身,目光如炬,“沈先生,你之前提过的几处宅院,可以着手布置了。要隐秘,要安全,要彼此独立,单线联系。”
“臣明白。”沈青崖躬身,“崔琰的商路,谢世子的军中关系,都可以纳入新的体系。还有陆明那些寒门学子,他们忠诚可靠,可以负责一些文书和情报的初步整理。”
康怡点了点头。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孙子兵法》,翻开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藏于九地之下。
动于九天之上。
她合上书,看向沈青崖:“新的据点,就叫‘九地阁’吧。”
沈青崖眼中一亮:“九地阁……好名字。”
“至于玲珑阁,”康怡看向窗外,目光深远,“就让它继续在阳光下,吸引所有的目光吧。”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水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进来。药味很苦,但这一次,康怡接过来,一饮而尽。
药碗见底,她将碗递给苏婉,擦了擦嘴角。
“沈先生,”她忽然开口,“你说,康王现在在做什么?”
沈青崖沉吟片刻:“应该在长春宫,探望柳贵妃。”
“探望?”康怡轻笑一声,“是去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对付我吧。”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初春的风吹进来,带着积雪融化的寒意,也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
“传话给萧破军,”康怡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让他盯紧康王府。还有,告诉崔琰,我要见他。”
“是。”苏婉躬身。
康怡站在门口,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冬天过去了。
但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