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猜测式的答复结束,殿里想起来掌声,是克莱笛鼓起了掌,夸奖似的。
也许就是夸奖,虽然祂无法理解,但这意味着祂的话没有出错?毕竟祂听到了克莱笛表示认同的声音:“真棒呢,完美的猜测。”
然而克莱笛的脸上还是那副让祂有些心里毛毛的笑容,接在这句认同后的话也叫祂心里毛毛的——“如果是这样不设限制的补偿,我当然也不能说什么来反对了。”
这是不算满意吗?啊,明明看起来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这位究竟为什么这么……
贪得无厌?
很想说这对他来说明明是件小事的伊邪那美努力咽下了这句绝对不能说的话,继续努力着:
“这件事是我们的错,是本该由我们解决的污秽弥漫到了不该弥漫之处,只是我已经深受这不知何处来的污秽侵染,这才在见到那位少年时极端了些。”
“我很抱歉,并且愿意承担起责任,请你放心,补偿绝非戏言,只要是我们能达成的,我们必然会达成。”
伊邪那美此言绝无虚假,祂本来也是想亲自去见五条悟的。
作为黄泉之主,祂知道克莱笛的存在,自然也知道道反拦不住这对师徒。
只是祂现在的姿态实在难以示人,这才在黄泉众主动请缨之下答应了将事情交由祂们处理。
可是……克莱笛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像副精致且顽固的面具,死死焊在了那张本该显得可爱的脸上。
是不信任吗?
伊邪那美迟疑,想要再说些什么来改变局面,那副面具之下的人却出声,俏皮地在凝滞的水面投下一块石子。
克莱笛的语气高扬:“多么美好的话啊,我深受感动呢。”
听起来,似乎是有所动摇的意思?
这甜蜜的话语声响起,祂眼前一亮,想要趁机爬爬杆子,直到在祂期待的心音中,克莱笛依旧微笑,做出了余下的动作——
他张开了双臂,又猛地抚上胸口,像是被真的感动了似的发出感叹,上半身微微向祂倾斜,演讲一般:
“想想看,为了保护而选择的大义,在杀死一人与杀死千人的电车难题中毅然决然地做出选择,只需要付出一个不属于他们世界的人类的生命就能达成的万全之策!”
他的语速平稳,叠加的字句却叫黄泉的大神渐渐心悸,直至终末,毒蛇终于吐露毒液:“我真的太感动了!”
“如果那个要被牺牲的人不是我那个笨蛋徒弟的话。”
克莱笛的脑袋闪屏似的莫名抵达了伊邪那美眼前,祂几乎是颤抖了一下,看着那放大到诡异的、完美到挑不出错的笑容,直白地感受到了来自他物的厌恶。
密密麻麻,满满当当,要将祂像是为玩偶更换棉花那样扯出内容,再一股气塞入想要的内容,把祂成一个由情绪组成的傀儡。
发生了什么?
同世界的联系突然多了层戳不破的薄膜,伊邪那美张嘴却被打断,克莱笛又问祂了:“你是这样想的吗?”
祂的感官被揉捏着变得模糊起来,克莱笛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水面上传来的呼唤,祂渐渐听不清内容,只是感觉到一只手不可撼动的手,要将祂按死在水下。
啊,是这样吗?
一种几乎于自我厌弃的感觉攀上了心头。
祂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啊。
/不祂没有/是祂做了,祂的错,祂应该更加、更加诚心地道歉。
/不不不不不是祂不是这样/是这样的:)
思维被强行摁在了寻不到的小角落里,他人的声音成为了绝对的真理,始作俑者却还在继续:
“为什么要反驳呢?你是要说我的徒弟就是这样没人要的野孩子吗?可以随便拿来拿去?可以想怎么用怎么用?因为他看起来就是可以被那样对待的?”
“可是这真的是可以的吗?可以回答我一下吗?我在询问你呢?我的问题令你为难了吗?请不要不回答好吗?我也是诚心在发问的啊!”
不!不要再——!
伊邪那美挣扎着想要在这疾风骤雨之中蜿蜒出一条可供喘息的小道,近乎是急不可耐地撕扯着、宣泄着:“我知道是我的错!请不要再继续了!”
“哦?”
没有起伏只是陈述的询问停下了。
白色的手套迫近,粘稠的质感抚上,他捧起了祂的脸,距离再次被压缩,深红色占据了祂全部的视野。
祂又听到了,他轻声问祂,话语暧昧、充满引诱,捕获着祂:“我做了什么吗?看来我们之间存在一些令人难过的误会?”
令祂眩晕的深红色铺天盖地般压了过来,将祂卷入红浪,又以可怖的暗流将祂推入深海。
/是误会吗?是误会吗?是误会吗?是误会吗?是误会吗?是误会吗?是误会吗?是误会吗?是误会吗?是误会吗?是误会吗?是误会吗?/
……是误会。
祂的脑海确实中有其他的声音,那些错误的声音,祂该解决它们,那些聒噪的杂音。
祂该做些什么。
“是的,十分正确的想法。”循循善诱的声音。
滴答——
祂得到了一颗气息梦幻的糖果,一颗露珠,顷刻间,接触的水面燃起了火。
祂还被附赠了一个完美的笑容:“我没有要求你做任何事,天呐,我怎么会要求你呢?那听起来未免太过分了。”
“可想要得到什么就应该付出什么,毕竟免费的午餐总会叫人食不下咽,因世人都知道它们往往意味着更可怕更无法偿还的代价,我们也都知道这个道理,不是吗?”
是的。
所以,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
这是正当的交换。
“没错,正是这样!”鼓掌声。
一对白手套欢快地在半空中起舞,啪啪作响。
“你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感谢自己吧,这样完美的理解,如何不是一种天赋呢?接下来,我们都会因为这样的完美开心的。”
/开心……/我该怎么做?
“看来你遇到了一些困难,那让我们来回忆一下吧,比如,一顿美味的烤肉,宾主尽欢,对吧?”
眼前开始浮现不久前看到的画面,两个少年在荒野上突如其来的野餐,一个意外加入的孩子。
“我们往往不会去苛责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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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总要有谁去承担起责任。”
我该承担责任。
“不错的解读,当然,放轻松,承担责任的后果微乎其微,不过是一点无人在意的小小更改。”
“何况你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不是吗?”
是的。
我旁观并纵容了这一切。
“太棒了,看来你已经找到诀窍了。”
没错,我找到了。
就将一切都给予他吧。
:)
祂还是没能找到呼吸口。
可怕的完美的微笑融化了,苍白混入了猩红,要不了多久,迷失了方向的鱼就被自己的思想溺死。
因受不属于此世的污秽侵蚀而备受折磨的大神合上了眼。
不会再痛苦了,既然已经选择了救世主,就要将一切交于救世主。
这就是祂要做的事。
祂再度睁开眼,身体从未有那一刻如此刻般轻松,祂露出笑容,迎合他托举的动作,给出了完美的答案:“这是理所当然的。”
燃着火的海洋终于放开了鱼,不再烹煮它,不再裹挟它,放它自由。
嗯哼,很不错。
看着祂的笑容,克莱笛啪叽一下松开手,开心地拍了拍祂的脑袋,“正确的答案,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做公平的交换。”
黄泉的大神以舒展而轻松的姿态自倚靠的床榻坐起,那张堆积腐物与一切污秽的面庞露出餍足的笑,“是的,真是要感谢你,我终于明白了。”
而后脏污开始退去,苍白的面孔自污秽下长出,带着新生的虚弱,却比以往要更强盛。
/新生的神明/伊邪那美:“既然要向不属于此世的存在寻求帮助,就该将此世的一切交于他决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是这个!
克莱笛满意了,不枉他费心费力地帮这位神明纠错,真的是花了好一番力气呢!
现在,他可以自信地表示自己又拥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伙伴啦!
完美的笑容终于被置换成百分百的真心实意,愉快的克莱笛一手伸向虚空,在伙伴疑惑的注视下掏了一会儿。
几秒后,当当当当——跨世界电话!
一个断了线的电话传声筒出现在他手中,看着和超市里的简易玩具没什么区别,但可不要小瞧它的作用——只要将这个东西靠在耳边,就可以无条件和其主人对话!超级便利!
将这便利的小东西别到伊邪那美耳边,再用一个巧妙的响指将它装饰成鎏金的耳饰,克莱笛满意地道:“要把它拿好哦,以后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会一直在的!”
“我知道,伙伴也是因为太难过了才会做出那样令人心痛的事,但是没关系,因为我——的徒弟来了!”
“我们会解决一切!”
克莱笛的睫毛飞快颤动着,蝴蝶似的展示着自己的可爱,“你会的,对吗?”
伊邪那美当然很吃这套,祂认真承诺:“是的,我会的。来,在这边坐下吧,一直站着很累吧。”
好耶!
克莱笛乐淘淘地坐到床边:“那现在就让我们交换名字吧,叫我克莱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