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庙乡乡公所离派出所三百米左右,从高处往下看,像一架只有三级踏步的短梯子。
整体是座不规整的五进四合院。
左右两侧,各有两栋一字排开的单层石砖房,构成梯子的两侧架身。中间三栋稍短的单层石砖房,便是梯子的踏步。
第一栋石砖房和两侧房屋合围出一块撮箕形空地,便是乡公所的大院坝。
王向阳的办公室在中间三栋石砖房的第二栋,不用绕后院,最前头那栋五开间石砖房,正中间留了一条直通通道,穿过去便直达办公室门口。
“王乡长,你们乡公所的布局,倒是蛮特别的啊!”
许正阳一边走进来,一边打量,笑着说道。
王向阳道:“我这里都是三十几年的老石砖房,比不得你那里新建的五层公安大楼。”
“条件简陋,你多担待。”
说话间,已经走进他的办公室内。
正如他所说,他的办公室极为简单,只有一架文件柜,一张老式抽屉办公桌,一张他坐的老式木制板椅,三把会客的简易木椅子。
还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两个暖水瓶,一个外壳是瓷的,看起来比较新,一个外壳是竹编的,一看就已经用了不少年头。
暖水瓶边,是一个搪瓷的浅茶盘,里面搁着几只小号的搪瓷茶盅和半包茶叶。
墙边上,还有一架火盆,上面搁着一把火钳。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厚厚的文件资料,材料纸和几封信件,两支钢笔,一瓶红墨水和一瓶黑墨水,都摆放整齐。
最显眼的,是一部老式的电话机。
“你先打电话!”
“火盆我就不烧了,估计你也坐不住。”
“我给你倒杯水。”
进门后,王向阳也没请许正阳坐下,直接说道。
边说,边从茶盘里拿了一只小搪瓷茶盅,放入一点茶叶,泡好茶,放在办公桌上。
许正阳已经在拨打电话。
八十年代打电话极为繁琐,电话基本上都是手摇座机,没有直拨线路,打电话时需要先打到邮电局的总机,然后人工转接再拨号。
许正阳一手拿着沉甸甸的电话筒,一手缓缓转动侧边的摇柄,几下之后,话筒里响起“滋滋啦啦”刺耳的电流声。
他对着话筒开口:“我是县公安局的许正阳,帮我转接县医院院长办公室,号码是57120。”
总机那边应答后,进行转拨。
接下来就是等待,听筒里只剩杂乱的电流嗡鸣。
足足等了三分钟,电话才终于转接成功。
传来一道略有些苍老,但中气依然足的声音:“喂,我是县医院的秦长征,你是哪位?”
“秦院长你好!”许正阳大声说道:“我是县公安局的许正阳啊!”
“哦,是许局长啊!你好你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秦院长千万别这么说,我可不敢指示您呐!”许正阳客气地说道:“我是求您帮忙的!”
“许局长……”
“秦院长,是这样的……”
许正阳简明扼要地将陈南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医院这边,手术尽快安排,以治疗病人为主,至于费用,请您宽限一些时间。”
“我担保,肯定交齐。”
“许局长,你都这么说了,那有什么问题!医院这边,我来安排!”
“那谢谢了,等我从大庙乡回来,请您去国营饭店,专程再谢谢您。”
两人互相客气几句后,挂了电话。
许正阳看向王向阳,“费用那块,秦院长已经同意安排,不会再催了。”
王向阳笑着道:“还是许局你人脉广,连秦院长那位老专家都关系这么好。”
“我可听说过,他是我们西河县最不好打交道的四个人之一。”
许正阳叹道:“要不是他女儿秦敏在我们公安局,只怕我见他一面也难啊!”
王向阳惊讶道:“原来,昨天那位秦法医,就是秦院长的女儿啊!”
许正阳笑着道:“你昨天也看见了,你看她有多不好说话,就知道秦院长是什么样的人了!”
王向阳一阵唏嘘。
两人聊了几句后,王向阳也给李仲景打了一个电话。
他和李仲景是同学,说起话来就随意多了。
催缴费用的事,王向阳那边已经找秦院长说好了,他就没提,只说了在治疗这方面,让李仲景多关照一下。
再就是,生活上尽量给予一些照顾,比如让家属可以在医院食堂搭伙吃饭之类。
李仲景自然是一口答应。
……
县人民医院。
207病房里,陈勇仍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还在飘飞的雪花,眉间从未舒展过。
“又是一天了!”
“幺婶儿还没醒!”
“小南也还没有音讯!”
“要是爸和小雄今天下午不把2000块钱送来,晚上被赶出医院,幺婶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等小南回来,我怎么给他交代啊!”
想到这些,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紧紧捏住的拳上,指甲刺进肉里,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
一会儿,他又想,“家里的老黄牛卖了多少钱?”
“夏栀带着果果回她娘家了吗?”
“她爸会不会不让他们娘俩进门?”
“这些,本来是我应该承担的,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媳妇儿带着孩子回娘家受那样的委屈呢?”
“可是……医院这边,我真的不敢离开!”
“走出这个病房,到处都是流言蜚语,小北她还是个孩子,她怎么承受得起?”
“我走了,医生来催交钱,小北她又怎么能应付!”
“……”
“勇哥!”突然,身后传来陈北的声音。
陈勇连忙收敛心绪,转过身来,问道:“怎么了,小北!”
陈北柔声道:“你站了那么久,过来坐会儿吧!”
陈勇松了一口气,勉强笑着道:“没事,我看看雪。”
“对了,你饿了没?”
陈北连忙摇头,“你给的鸡蛋,我都还没吃完!”
陈勇道:“你吃了,再放着就坏了!”
“南……小南……”
突然,陈北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妈醒了!”
陈北猛地转身,只见病床上的王红霞微睁着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
“妈!”
陈北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病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王红霞,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朦胧,下意识在病房里四处张望,嘴里轻轻唤着陈南的小名。
“妈!”
看清母亲真的醒了,陈北瞬间红了眼,快步冲过去扑在她身上。
“幺婶儿终于醒了!”
陈勇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感觉身上一软,靠在身后的窗沿才堪堪稳住。
他是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一种新的恐惧袭上脑门。
刚才,他可是听见王红霞醒来就唤着陈南的小名。
一会儿,她肯定要问陈南去哪里了。
他要怎么说?
要是她知道陈南被公安抓走了,惹她再发病,那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