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山别苑的夜晚一向安静,今晚却安静得让人发慌。
餐厅里只听得见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细碎又克制,像两个陌生人被迫拼桌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餐。
沈星晚全程低着头,眼睫垂落,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对霍祁惜偶尔递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从他回来开始她就这样,话也不想和他多说,眼神都不多给一个,笑容更是半点没有。
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开餐前他特地问了乔姨,下午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乔姨一脸无辜地说什么都没发生,沈小姐只是在房间里休息。
他想说点什么,问她伤口还疼不疼,问她今天复健做了几组,问她晚餐合不合口味。
可触及她冷漠疏离的侧脸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晚餐将尽,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没有抬眼看他。
“我今天问过医生了,最多再休养两周,就能离开轮椅自己行动。我已经在看新住处了,或者去苏予晴那里借住,这几天我就会搬走,复健我自己也会按时——”
“不行!”
霍祁惜打断了她。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声音有点大,语气也有些急。
“在医院我就说过,在处理完沈家的事情之前,你不能搬走。不只是养伤的问题,你觉得以现在的状态,你父亲会让你安稳度日吗?”
沈星晚都知道。
沈承璋那个人,不把她身上最后一分钱榨干净、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耗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骚扰、胁迫、甚至是人身伤害,都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还有池家,池老爷子的证据还在她手上,池叙那个疯子也不会放过她。
但那又怎样呢?
她总不能一辈子缩在这个地方,靠着别人的保护和怜悯过活。
“我知道,但这些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真的很感激、很感激你对我的帮助,但我希望这些帮助不要跨越我们之间该有的界线,好吗?”
她从没说过这么冷硬的话。
那是彻底划清界限的决心。
霍祁惜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感觉脸上所有的温度都退了下去,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他在保护她,她只觉得他在多管闲事。
她宁愿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也想要远离他。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放任她回到那个危险的环境里去。
“那也不行。”霍祁惜的声音有些发干,撑着桌子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这件事我管定了。在我觉得你能离开之前,你必须住在这里。”
他没等她回应,就已经转身走向了二楼,仓促的脚步像是在逃跑。
或者说,他不敢等她回应。
他怕从她脸上看到可能出现的厌烦或者抗拒。
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逃上了楼,把自己关进了没有她的房间里。
餐厅里只剩下了沈星晚。
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很直,可是那双一直强撑着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就空了。
许久之后,她终于支撑不住,慢慢垂下头,把脸埋进了交叠在桌上的手臂里。
她没有哭,就那样安静地趴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植物,无声地把自己蜷缩起来。
她不想再靠近他了。
每次靠近都让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尤其当她看到书柜上的那张合照时,连她那份无法遏制的情感,都成了一种罪孽。
厨房门口,乔姨站在门口,听着外面隐约的争吵声,脸上悄然浮起一丝阴恻恻的笑容。
她侧耳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客厅里再没有别的声音之后,才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了几行字,点击发送。
蓝姐路过餐厅时,一眼就看到沈星晚孤零零趴在餐桌上的身影。
她连忙上前,担忧地问:“沈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星晚抬起头,干涩的眼睛泛着红,轻轻摇了摇头。
蓝姐没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将她推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蓝姐又帮她把枕头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星晚一个人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发呆。
许久之后,她闭上眼睛,努力放慢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梦里什么都变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四周是灰蒙蒙的墙壁,狭窄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沉重而缓慢,一步一步逼近。
一转头,她看到了池叙的脸。
那张脸在昏暗中扭曲变形,五官错位,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
他伸出手来拽住了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
拳头一下下落在她身上。
她想挣扎反抗,可梦里却怎么都使不出力气。
然后他骑在了她身上。
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压在她的胸腹上,疼得她整个人弓了起来,拼尽所有力气,却无法挣脱。
她想喊,喊不出来。
想哭,眼泪无声地流。
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寸都动不了。
“不要……”她的嘴唇在黑暗中翕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不要……放开我……”
泪水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打湿了枕头。
走廊里很安静。
霍祁惜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下楼梯。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料理台前喝了两口,然后端着杯子出来,却没有上楼。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沈星晚的房间门口,背靠着那一层厚厚的门板而站,像是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其实不过是一扇门的距离。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扇门,他大概永远都走不进去。
他想起三年前她刚住进来的时候。
他们结婚的那一天,没有婚礼,没有仪式,更没有亲人朋友们的祝福。
霍家的车将她从沈家接了出来,前往民政局,和等在那里的他办了结婚手续。
然后,他就将她带回了麓山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