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站着说。
坐下说。
压低声音说。
说到最后，额头全是汗。
秦锋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在电话面前越来越矮。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能猜出来。能让陈康站着接电话的人，不多。能让陈康额头冒汗的人，更少。
电话挂断。陈康转过身，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是重新打量。像在看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还没鉴定完，但已经知道值钱。知道这东西能改变战局，能改变国运。
“跟我走。”
秦锋没问去哪，拎起箱子跟上。
电梯向上。不是来时那条路。电梯门开，是一条铺了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地图，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推开，是一间会议室。
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全是屏幕。屏幕上是末日世界的照片，他拍的，打印出来又被扫描回去，画质粗糙，但丧尸的脸很清楚。
那些腐烂的、空洞的、朝着镜头蹒跚而来的脸，在高清屏幕上被放大了十倍，像某种警告。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人。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肩膀上的星星比陈康多得多。身后站着两个参谋，一男一女，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又像在等某种判决。
陈康拉开椅子，让秦锋坐下。军装男人没说话，先看了秦锋三十秒。
不是打量嫌疑人那种看，是打量武器那种看。在看一件还没试过火力的新装备。在看一颗还没引爆的核弹。
“我是战区副司令，姓赵。”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某种磨刀石在摩擦，“你的视频我看了。你的样本刘工测了。你的条件陈康汇报了。”
他顿了顿。
“我只有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来军营？”
秦锋沉默了两秒。这个问题陈康问过，他用“一个人干不过一个国家”回答了。
但赵将军问的不是那个意思。陈康问的是“你为什么找我们”，赵将军问的是“你为什么把自己交出来”。一个是合作，一个是投诚。区别大了。合作可以随时退出，投诚没有回头路。
“因为我妈。”
“什么？”
“我妈，渐冻症，晚期。末日世界有一种药，代号蓝晶，在北城研究所。我一个人找不到，找到了也拿不回来。”
秦锋看着赵将军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
“我需要你们。不是合作，是用。我用你们帮我救我妈。你们用我的门抢资源。公平。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将军身后那个女参谋的笔停了一下，像某种震惊。
“所以你承认，你是利用国家？”
“国家也在利用我。”秦锋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互相利用，不是比互相猜忌更稳定吗？你们需要门，我需要军队。你们需要资源，我需要药。我们绑在一起，比任何合同都牢靠。”
赵将军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的笑，一闪就没了，像某种信号。
“把文件拿过来。”
女参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放在秦锋面前。只有两页，措辞简洁，不像政府公文，更像一份作战指令。
第一条，人身安全由国家全权负责，配专属警卫班。
第二条，异世界带回物资按市场评估价折现，秦锋分百分之五，免税。
第三条，门后事务局成立，秦锋任特别顾问，对所有异世界探索行动拥有否决权。
秦锋逐条看完，把协议放下。
“再加一条。”
“说。”
“北城研究所，优先探索。找到蓝晶，第一支药剂归我。写在协议第一条，比所有条款都靠前。找不到，我随时可以关门。”
赵将军看着他。
五秒。
“写。”
女参谋拿起笔，在协议最上方加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没有一丝抖动。秦锋看着那行字写完，然后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像某种烙印。
赵将军站起来，伸出手。秦锋握上去，手掌粗糙，全是老茧，像某种树根。
“从现在起，你归国家管。”赵将军说，“保护级别，比我还高。你死，门就关了。门关了，国家就亏了。所以国家比你更怕死你。”
深夜。地下空间被清空，十二台高速摄像机对准空地中央。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味，那是探测器的离子化气流在循环。
三十名全装特种兵列队站在墙边，头盔下的脸看不清表情。林战站在最前面，枪带绷得笔直，像某种弦。
秦锋站在空地中央。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滴血开门。
那只破碗是爸留下的，碗沿缺了个口。爸走得急，没说什么，只留了一句："别随便用。"
血滴上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他走进去，闻到那股腐臭混着铁锈的甜味，看到满街的丧尸朝他蹒跚而来。他腿抖得站不住，尿了裤子。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成为那些腐烂身影中的一员。他跑，摔，爬，最后躲进一个垃圾桶，等了六个小时才等到门再次开启。
现在他站在这里，给三十个特种兵开门。
他不再抖了。
因为他知道，门后面有救他妈的药。有能让这个国家少奋斗二十年的资源。
有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未来。有他从外卖骑手变成国家战略资产的那条路。
他身后，陈康隔了两米。监控室里，刘工和赵将军坐在屏幕前。
距离零点还有三十秒。
他想起那瓶八块钱的二锅头和五块钱的花生米。想起被优化那天HR的表情。
想起撞车那天白色轿车扬长而去时，他躺在柏油路上，看着天空，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天后他会捡到一只破碗，会滴血开门，会走进另一个世界。
零点。
“开门。”
空气撕裂。一束金光从虚无中炸开，裂缝扩大，形成光门。一人高，两米宽，金色边缘流动，光幕波动。透过光幕，灰蒙天空，废墟城市，远处嘶吼若有若无。
监控室里，有人站了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陈康盯着那扇门，瞳孔里倒映着金色光芒。他见过维和战场的硝烟，见过恐怖袭击后的废墟，没见过这个。他这辈子没见过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秦锋退后一步，把门让出来。
“进去之后，二十四小时没有退路。弹药打一发少一发，伤员硬扛，丧尸围过来只能打。
明天零点，我再开门。三分钟，时间一到，没回来的就是死人。我不会提前开，不会延后开。门是规则，规则是死的。”
林战跨出一步。
“进去的，活着回来。”
“一班，进门。”
人流像一条沉默的河，穿过光幕，消失。秦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不见。
2分47秒。最后一个人踏入。
光门关闭。金色缩成一条缝，泯灭。三十名战士，不在这个世界了。
陈康转身：“明天零点，他们能回来吗？”
“能。”秦锋说，“只要守住锚点。”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掏出手机。备忘录，最上面的笔记，标题一个字：《门》。内容一句话：第一个世界只是敲门砖。第二个，才是真正的开始。
电梯门开着，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