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档案调档的事情在周寒星的老家,那个东北偏远的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
确切地说,是炸开了锅。
于海洋坐在公社主任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两份盖着鲜红军章的公函调档通知,已经看了整整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红彤彤的军章,正儿八经的军区大印,下面落款是首都某军事单位的全称,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周寒星同志、周大山同志,二人档案即日起调往我部,请予配合。
于海洋苦笑。他能不配合吗?人家军区调人,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主任,哪有说不的份?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从他带着孙公安去那个山脚下的小院慰问算起,到现在也不过二十来天。二十来天前,他还站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眼神却异常沉静的丫头,听着她条理清晰地说“在家自学”、“期末一定考好”。
那时候他觉得这丫头懂事、沉稳,是个读书的料。将来考个师范、当个老师,就算是飞出去了。
可现在?
于海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调档通知。
首都。军事单位。调档。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傻子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那天在院子里,那丫头站在周大山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说话不卑不亢。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孩子命苦但争气,是棵好苗子。
谁知道这棵苗子直接就长到天上去了?
于海洋叹了口气,把文件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接通了公社总机:“喂,给我接第三生产队。找队长杨大强。让他明天来公社一趟,有要紧事。”
第二天一早,杨大强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顶着呼呼的北风,从村里赶到了公社。他心里直犯嘀咕:昨天公社带信说得急,也不知道是啥事。该不会是周家丫头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毕竟那丫头去首都治腿,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到了公社大院,杨大强把自行车支好,三步并作两步往于主任办公室走。推门进去,见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什么文件在看。
“于主任,我来了。”杨大强站在门口,有些忐忑,“出啥事了?”
于海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推。
“自己看看。”
杨大强走过去,拿起那两页纸。
第一页,是周寒星的档案调拨通知。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军章,落款是首都某单位。
第二页,是周大山的,一模一样。
杨大强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嘴巴也慢慢张开,半天合不拢。
“于……于主任,这是?”他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于海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说:“什么这是那是?没看见那章吗?军区的章。首都的军区。人家要调这两个人的档案,咱们公社能不给?”
杨大强拿着那两页纸,手都在抖。他把文件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眼花,才结结巴巴地问:“真……真到首都去了?”
“没看见军章吗?”于海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军区的章,能是假的?”
杨大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前些日子……就半个来月前。”他喃喃自语,“不是让我开介绍信说去首都医脚吗?怎么……怎么就不回来了?怎么连周大山都留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于海洋,眼神里满是困惑:“于主任,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于海洋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也带着一丝郁闷:“你以为我不想问?可人家军区调人,能跟我说为什么?我就知道,你那个村里,飞出去一只金凤凰。”
杨大强愣愣地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于海洋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那边催得急,今天就办了吧。你回去把他的户口、关系这些都理一理,我这边把档案寄过去。”
杨大强机械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页纸。
周寒星。
周大山。
这两个名字,半个多月前还只是村里一老一少,一个刚死了娘,一个瘸着腿。他给他们开介绍信的时候,想着的只是让他们去首都看病,看完就回来。
谁知道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于海洋:“于主任,那周家的院子呢?就山脚下那两间土坯房,现在一直没人住,怎么办?”
于海洋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起来:“你肯定得好好维护啊。那是烈士子女的房产,是人家周寒星的。她现在人不在,房子你得给她看好了,不能让人侵占。这是公社的意思。”
杨大强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我回去就跟村里人开个会,说一声。那院子,肯定给周丫头留着。”
于海洋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你回去好好跟村里人说清楚。那丫头现在是军区的人了,她家的房子,谁也别打主意。”
杨大强应了一声,把那两页文件还给于海洋,起身告辞。
走出公社大院的时候,外面的风还是呼呼的,吹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可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浆糊,好几次差点骑到路边的沟里去。
周家丫头。
周大山。
怎么就留在首都了呢?
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那个瘸着腿的老汉,怎么就一下子飞到首都去了呢?
军区调档,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那丫头到底在首都遇到了什么?
杨大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车子骑到半路,迎面来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李叔,正慢悠悠地往回走。看见杨大强,李叔勒住牛,喊了一声:“队长!你去公社了?”
杨大强停下来,支着自行车,冲他点点头。
李叔看出他脸色不对,有些担心地问:“队长,发生了啥事?你不对劲啊。”
杨大强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李叔那张憨厚的脸,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老李啊,咱们村里,飞出去一只金凤凰啊。”
李叔愣住了。
“金凤凰?”他眨眨眼,“谁?咱们这个村子,还能有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