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从她们身边走过。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那是靠门的一张下铺,光秃秃的床板上铺着刚发的被褥。她脱下外套,挂好。拿起脸盆,准备去打水洗脸。

    “41号。”

    柳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寒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柳眉站起来了。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周寒星身后停下。

    周寒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我跟你说句话。”

    柳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还在。

    周寒星转过身。

    柳眉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十八岁对十三岁,一米六五对一米五。柳眉穿着军装,头发剪得很短,眉眼锋利,脸上还带着刚才笑过的余温。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寒星,眼神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东西。

    轻视。

    或者说,不屑。

    “这地方,不是你这种大小姐待的。”

    柳眉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宣布一个事实。

    “趁早自己走,省得后面丢人。”

    周寒星抬起头。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害怕。

    就那么看着柳眉。

    柳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皱了一下。

    “你看什么?”

    周寒星开口了。

    “31号。”

    柳眉愣了一下。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从侦察连选上来吗?”

    周寒星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你够拼。”

    周寒星继续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拼了两年,还是只能在这儿当个普通学员吗?”

    柳眉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又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周寒星看着她。

    “因为你眼睛里只有自己。”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

    “你看不见别人的优点,学不会别人的长处。你只会踩别人,来证明自己厉害。”

    柳眉的脸涨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额头。她攥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都白了,指关节咯咯作响。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寒星没有给她机会。

    “我没空跟你争。”

    她打断柳眉的话,声音依旧平静。

    “我要去打水洗脸。洗完脸,我要睡觉。明天还要训练。”

    她绕过柳眉,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柳眉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攥着那个搪瓷缸子,指节白得吓人。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看柳眉,又看看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苏瑾靠在床上,手里的书还翻着,但眼睛却抬了起来。

    她看着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的柳眉。

    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那是之前没有的东西。

    柳眉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床铺,重重地坐下。床板吱呀一声响,像在抗议。

    她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很大,缸子里的水溅出来一些。

    但她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对面的墙。

    林小满小心翼翼地开口。

    “柳眉,你?”

    “别说了。”

    柳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小满立刻闭上嘴。

    宿舍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水房里,周寒星站在水龙头前,慢慢地洗脸。

    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先洗脸,再洗脖子,再洗手。

    洗完,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瘦小,苍白,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像个半大的小子。脸上还挂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

    周寒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拧干毛巾,擦干脸。

    她推开门,走回宿舍。

    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柳眉的床铺上,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林小满的床铺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苏瑾的床铺上,她还靠坐着,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她看着周寒星进来,没有说话。

    周寒星也没有说话。

    她把脸盆放好,爬上自己的床铺,躺下。

    窗外,月光很亮。

    她望着头顶的床板,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

    柳眉的呼吸很重,带着压抑的愤怒。

    林小满的呼吸很轻,像是还没睡着。

    苏瑾的呼吸很均匀,像是已经睡了。

    周寒星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周寒星醒了。

    不是被号声吵醒的,是生物钟。前世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到点就醒,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她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先听了几秒。

    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夜哨的脚步声。隔壁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小满还在睡。对面床上,苏瑾的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柳眉的床铺上,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周寒星闭上眼睛,又躺了十秒。

    然后起床号响了。

    嘹亮的号声划破清晨的寂静,整个基地瞬间活了过来。隔壁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穿衣服,有人在下床,有人在小声抱怨。

    周寒星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快,很利落。她穿上裤子,系好腰带,套上上衣,扣好扣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柳眉在旁边穿衣服,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周寒星感觉到了。

    那种目光带着打量,带着审视,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周寒星没理会。

    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豆腐块,棱角分明,边角对齐。前世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叠过的被子比她见过的还多。

    下床,穿鞋,拿脸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柳眉还在系鞋带,抬起头的时候,周寒星已经拿着脸盆走到门口了。

    柳眉愣了一下。

    这么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刚穿好,被子还没叠,鞋带刚系完一半。

    她咬了咬嘴唇,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