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没说话。
周大山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去学习?”
周寒星看着前方。
“明天。另外派车来接我。”
周大山停住脚步,看着她。
祖孙俩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大山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星丫头,那你在里面好好学。咱们总要学会些本事在身上。”
周寒星点点头。
“我会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周大山手里。
周大山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两千多块。
“这……这哪来的?”
“上次帮忙的奖励。”周寒星说,“姥爷,这钱你拿着。回头看看上班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独门独户的,有的话就买一个。钱不够,你让孙领导给我说,我再带给你。”
周大山握着那沓钱,手有些抖。
“星丫头,你能挣钱了。”
周寒星把布包往他怀里塞了塞。
“您收好。看到了合适的就买,咱们在京市就有落脚的地方了。”
周大山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揣进怀里。
“好,好,姥爷慢慢寻摸寻摸。”
周寒星看着他。
“姥爷,慢慢置办东西。等我回来了再弄也不迟。”
周大山笑着,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姥爷知道,慢慢弄。”
周寒星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送姥爷回病房后,周寒星拿起帽子,戴在头上。
“姥爷,我出去一趟。”
周大山正靠在床头歇息,闻言摆摆手。
“去吧去吧。”
周寒星走出医院,沿着门前的马路往东走。
她记得前几天路过这里时,看见过一家理发店。
果然,走了不到两百米,就看见了那家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着“理发”两个字,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价格:大人两毛,小孩一毛。
周寒星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理发师,三十多岁,瘦瘦的,系着白色的围裙。看见进来个小姑娘,他放下手里的梳子。
“小朋友,理发?”
周寒星摘下帽子。
“大叔,把头发剪短。”
理发师看着她那一头蓬乱的头发,有些犹豫。
“多短?”
周寒星想了想。
“能剪多短剪多短。”
理发师笑了。
“那就是小子头了。你是个姑娘,还是留长点好看。”
周寒星摇头。
“不用。”
理发师拗不过,拿起剪刀,刷刷地剪了起来。
长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
周寒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那些枯黄的、分叉的、乱糟糟的头发,被一点点剪掉。
剪完长发,理发师又开始慢慢修剪。
半个小时后,理发师放下剪刀,满意地打量着镜子里的人。
“行了。”
周寒星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比女孩子的短一点,又比男孩子的长一点。干净,利落,看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她点点头。
“谢谢大叔。”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特务身上收来的理发票,又摸出一毛钱,一起递过去。
理发师接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票啊?那更好了。”
周寒星戴上帽子,走出理发店。
回到病房的时候,周大山正和萧策聊天。看见她进来,周大山愣了一下。
“星丫头,理发了?”
周寒星点点头。
“方便一点。”
萧策靠在床上,看着她。
那利落的短发,那沉静的眼神,那挺直的脊背。
他心里那个猜测,更重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病房门被敲响。
周寒星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孙建国。
他穿着便装,但站得笔直,看见周寒星,点了点头。
“小周同志。”
周寒星侧身让他进来。
周大山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看见孙建国,连忙站起来。
“孙同志,来了?”
孙建国点点头。
“大爷,我来接您去办入职。”
周大山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
“那……那走吧。”
周寒星走到他身边,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姥爷,您跟着去办理。”
周大山看着她。
“星丫头,你呢?”
周寒星没说话。
萧策靠在床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周寒星看着周大山,沉默了几秒。
“姥爷,我要走了。”
周大山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那件旧棉袄的领子有些翻起来了。
“那你好好学习。”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假了就回来看姥爷。姥爷肯定在京市等你。”
周寒星看着他。
那张脸全是皱纹,头发花白,眼睛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
她点点头。
什么都没带。
那个从老家带来的旧布袋,那些换洗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都留给了姥爷。
她只穿着身上这套衣服,跟着旁边等待的战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周大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孙建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大山才转过身,声音有些哑。
“孙同志,走吧。办出院。”
孙建国点点头,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大山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的星丫头,从这扇门走出去,就会越飞越高。
他收回视线,跟着孙建国走了出去。
周寒星跟着那个战士,穿过走廊,下楼,从后门走出医院。
后门的巷子里,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
战士拉开车门,周寒星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周寒星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京市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那些光秃秃的槐树,那些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人。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问。
车子越开越偏。
高楼越来越少,低矮的民房也越来越少,最后连房子都看不见了,只有光秃秃的山和枯黄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