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正在帮姥爷把助行器收好,又把床头柜上的热水瓶拿起来,试了试水温。
年轻军人也没有看她。
他靠在床头,拿起一本军事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病房里很安静。
周大山走累了,靠在床头歇息。老大爷今天去做检查了,那个胳膊缠绷带的军人昨天已经出院。
过了一会儿,年轻军人放下书,转向周大山。
“大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多了,好多了!顾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了!”
年轻军人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就好。”
他又看了一眼周寒星。
她正在把床头柜上的饭盒收进布袋里,动作很轻,很利落。
“小姑娘,”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周寒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周寒星。”她说。
年轻军人点点头。
“我叫萧策。”
周寒星没有接话。
萧策也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书,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也落在她旧棉袄的肩头。
病房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周大山平稳的呼吸。
萧策一夜没睡。
不是伤口疼,虽然确实很疼。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昨晚那个巷子里、那个黑影。
瘦小,敏捷,快得像鬼魅。
他一共挨了三刀,两枪。
昨晚的任务是追查一批流入黑市的境外武器。线索指向辘轳把胡同附近,他和两个战友分头行动,没想到遭遇埋伏。
四个持刀的杀手,全是老手。
他击倒了两个,自己也挨了两枪,左臂被划了一刀。两个战友在巷子另一头被缠住,一时赶不过来。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然后那个黑影出现了。
二十秒。
二十秒之内,四个杀手全部倒地。
他当过十年兵,上过战场,见过无数能打的战士。但从没见过有人出手这么狠、这么准、这么干净。
每一棍都打在关节最脆弱的位置,每一击都让对手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那不是街头斗殴的打法,那是,杀人的打法。
更让他无法忘记的,是那双眼睛。
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刀。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极致的冷静。
他以为那是某个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或者退下来的老特工。
可是今天早上,当护士把他推进这间病房,他看见那个站在窗边、穿着旧棉袄、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小姑娘时,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像。
是因为她太不像了。
一个十三岁的乡下丫头,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身手?
可是,
萧策翻了一页书,目光从字里行间掠过,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个黑影离开时的背影。
翻墙的动作,攀上墙头的姿势,落地时的轻盈,
和这个叫周寒星的小姑娘,收拾床头柜时那利落的动作、稳稳的站姿,莫名地重叠了。
萧策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几千里外的东北农村来京市给姥爷治腿,怎么可能是昨晚那个制伏四个杀手的人?
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
萧策睁开眼,看向窗边。
周寒星正站在姥爷床边,低着头,把一颗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任何一个照顾老人的孙女。
她抬头,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萧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已经移开视线,低头整理床头柜,把削苹果的小刀收进布袋里。
窗外,阳光正好。
萧策靠在床头,把书翻到下一页。
什么都没说。
周寒星知道萧策在看她。
不是那种赤裸裸的、让人不舒服的注视。他的目光很轻,像是不经意扫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不回避,也不迎合。
每次他看过来,她就大大方方地让他看。该吃饭吃饭,该削苹果削苹果,该扶姥爷走路就扶姥爷走路。
她只是一个从东北农村来的、陪姥爷治腿的十三岁丫头。
没有破绽。
萧策住院的第三天,周大山已经能扶着助行器在病房里走一整圈了。
周寒星扶着他慢慢挪步,数着步子:“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周大山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
“丫头,姥爷这辈子没想过,还能再好好走路。”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更稳了些。
萧策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开口:“大爷,您这脚,是旧伤吧?”
周大山点点头:“年轻时在山里让野猪拱的,没接好,拖了几十年。”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您女婿?”他顿了顿,“是当兵的?”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是。四七年牺牲的。”
萧策没有再问。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寒星把姥爷扶回床边坐下,转身去倒热水。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轻、稳、利落。
萧策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昨天下午,护士小雨来发药,不小心把托盘打翻了,药瓶滚了一地。周寒星恰好站在旁边,弯腰帮她捡。
小雨连声道谢,说这小姑娘真机灵。
萧策当时没说什么。
但他看见了。
托盘翻倒的瞬间,周寒星的反应不是普通人的“愣住”或“下意识伸手”,而是,
侧身,下蹲,单手抄起滚落的药瓶,一气呵成。
那个动作,太熟了。
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萧策把书翻到下一页。
什么都没说。
萧策在住院的第四天,终于拿到了那份报告。
不是正式的档案,是托人从地方上调来的材料。薄薄的两页纸,油印的字体有些模糊,边角还带着刚盖上去的红戳。
他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