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看了萧卫国一眼。

    他没看她,重新低头看他的书。

    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高等数学讲义》。

    当晚,周大山睡着后,周寒星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她没走远,就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窗外,京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医院院子里昏黄的路灯。

    她把今天换来的四十一块五毛钱从空间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加上公社发的补助、姥爷攒的钱、还有那笔她从周卫北家收来的。

    现在她手里总共有九百多块。

    顾医生说,手术加住院,大概需要一百五到两百块。

    够了。

    不但够付姥爷的医药费,还能剩下很多。

    这些剩下的钱,她不会乱花。她会收好,带回老家,留着以后用。

    这趟来京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如今风声越来越紧,黑市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供销社凭票供应,管得严,查得紧。她手里这些钱,够她和姥爷用好几年。

    等姥爷腿好了,她就回学校读书。

    考上县里的高中,再考大学。

    这是她给母亲的承诺,也是给自己选的路。

    周寒星把钱收回空间,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活着时常说的话:

    “寒星,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别像娘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村子里。”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会好好读书,考出去,带着姥爷一起。

    这是她唯一能回报母亲的事。

    第三天清晨六点,周大山被推进了手术室。

    周寒星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两扇灰绿色的门缓缓合拢。

    周大山躺在推车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老人惯有的、不愿给晚辈添麻烦的隐忍。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周寒星也点了点头。

    手术室门关上了,门楣上的红灯亮起。

    周寒星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她没有焦虑,没有来回走动,也没有像其他手术病人家属一样坐立不安。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雕塑。

    萧卫国坐着轮椅,被护士推着经过走廊。他看到周寒星,愣了一下,示意护士停下。

    “你姥爷在手术?”他问。

    周寒星点了点头。

    萧卫国没有再说话。他把轮椅停在长椅旁边,安静地陪她等着。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经过,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两个小时后,红灯灭了。

    手术室门打开,顾浩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对周寒星说,“关节腔清理干净了,游离体都取出来了,矫形固定的角度也很好。老人家麻醉还没过,等醒了送回病房。”

    周寒星站起身,郑重地向顾浩鞠了一躬。

    “谢谢顾医生。”

    顾浩摆摆手,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小姑娘,你很特别。”

    周寒星没有说话。

    顾浩也没有追问。他把口罩塞进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了。

    周大山被推回病房时,麻醉还没完全醒。他半睁着眼睛,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喊着“丫头”“秀兰”。

    周寒星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姥爷,我在。”

    周大山渐渐安静下来。

    萧卫国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床头放着一袋苹果和一网兜橘子,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端正:

    祝大爷早日康复。

    周寒星看着那张字条,过了一会儿,轻轻把它折好,收进口袋里。

    周大山手术后的第二天,周寒星第一次独自走出了医院大门。

    清晨七点,京市的冬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煤炉的烟味。她裹紧旧棉袄,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枚鲜红的军徽,然后转身,朝东边走去。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姥爷手术后需要静养,白天有护士照看,她不能一直守在床边,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

    那笔从周卫北家收来的八百多块钱,加上姥爷的积蓄,加上公社的补助,足够支付手术费和住院费。但她心里清楚,这笔钱不能坐吃山空。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熟悉这座城市。

    前世她来过京市无数次,但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京市。高楼大厦,地铁线路,四通八达的立交桥,和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带着煤烟味的城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必须重新认识它。

    第一天,她沿着医院门前的马路一直往东走。

    路过一家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拎着篮子、攥着票证的家庭主妇。她站在队伍末尾看了一会儿,记住了粮票、油票、肉票、布票的模样。

    路过一个公共汽车站,她数了数停靠的线路,在心里记下站名。2路,5路,7路,11路。

    路过一家废品收购站,她看见有人在卖旧报纸、空酒瓶、牙膏皮。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看废品,是看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的穿着、口音、神态、走路的姿势。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进入一个新环境,先观察,再行动。

    中午,她在路边买了两块烤白薯,一块自己吃了,一块用油纸包好,带回去给姥爷。

    下午,她换了一条路往回走。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看见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眼神精明,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脚步未停,视线却已经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记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那条巷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巷子叫辘轳把胡同。

    第二天,她去了西边。

    第三天,南边。

    第四天,北边。

    每天早晨,她给姥爷打好早饭,等护士来查完房,就出门。傍晚回来,带一份热乎的饭菜,有时是一饭盒小米粥,有时是两个白面馒头,有时是食堂的红烧肉。

    周大山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出去转转,看看京市城。”

    周大山就不再问了。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外孙女每天进进出出,脚步越来越轻快,脸色越来越红润,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化开了。

    丫头不是乱跑。丫头是有主意的。

    他信她。

    到第七天的时候,周寒星已经把医院方圆五公里内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

    她记下了哪条路通哪里,哪个时间段公交车人多,哪个副食店货最全,哪个巷子口蹲着收废品的“老张”,那是她第一次出货时找的人。

    她也记住了辘轳把胡同。

    那条巷子,她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

    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角堆着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白天看起来和京市城无数条普通小巷没什么两样。

    但到了傍晚,总有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

    他们不是每天都是同一拨人,也不是每天都蹲在同一个位置。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精明,警觉,像猎狗一样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