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地可留 > 88.番外·世界的角落 —《江行之的路》[番外]
    【江行之的路】

    江行之第一次见到林俞,是在京城的一条巷子里。

    那年他二十四,江慎之二十一。兄弟俩从临海来京城三年了,木匠活做得不温不火,勉强糊口。那天傍晚,他从客户家出来,抄近路回作坊,在巷子里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面前是一堆散架的凳子腿。

    那人抬起头,年轻,清瘦,眼睛下面没有青黑,脸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红。

    “你会修凳子吗?”他问。

    江行之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木头。榫头断了,也不是好木料。

    但他还是说:“能修。”

    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太好了,我找了半天,没人愿意修这个。说是修的钱够买新的了。”

    “新的没有旧的好坐。”江行之说。

    那人愣了一下,又笑了。眼前的人不知道,这是他母亲曾经做过的椅子。

    江行之把凳子腿抱起来,走出巷子,那人跟在他后面。“你住哪儿?远不远?”

    “不远,就在前面。”

    “我跟你去。”

    江行之没拒绝。他这个人,不太会拒绝人。

    作坊在一间破旧的铺面里,前面是门面,后面住人。江慎之正蹲在地上刨木头,看见江行之带了个陌生人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哥,这位是?”

    “修凳子的。”江行之把木头放在地上,头也没抬,“客人。”

    江慎之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冲他笑了笑。

    江慎之没笑,转身继续刨木头。

    凳子修好了。那人坐在上面,试了试,满意地站起来。“多少钱?”

    “十文。”

    “太便宜了。”那人掏出二十文放在桌上,“剩下的算我请你喝茶。”

    江行之没有推辞,把钱收进抽屉里。

    那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这间破旧的铺面,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江慎之,最后目光落在江行之脸上。

    “我叫林俞。”他说,“在城南开布庄。以后有家具活,我找你。”

    “好。”江行之说。

    林俞走了。江慎之放下刨子,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哥,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江行之正在收拾工具,头也没抬。“哪里不对?”

    江慎之没有回答。

    林俞后来真的来找他们了。

    先是修凳子,后来是打柜子,再后来是整间铺子的家具翻新。他的布庄生意不错,手头宽裕,每次来都带东西——一壶酒,一包点心,或者几块做家具用的好木料。

    “我自己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他说。

    江行之不善言辞,每次都说“谢谢”,然后埋头干活。

    林俞也不急着走,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生意,说京城,说临海——他知道江行之是临海人,知道临海的海鲜好吃,知道临海十年一次的祭海很热闹。

    “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林俞问。

    “不知道。”江行之说,“生意忙。”

    林俞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刨木头的江慎之,又看了一眼江行之。“慎之也不回去?”

    “他不喜欢热闹。”江行之说。

    江慎之没有抬头。

    生意渐渐好起来了。江行之的手艺好,不偷工减料,活做得细,口碑传开了。林俞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客户,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江行之不懂应酬,每次都是林俞替他周旋,喝酒、应酬、说好话。

    “你不用这样。”江行之有一次说。

    “我愿意。”林俞说。

    江行之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林俞喝多了。江行之把他扶到作坊后面的屋里,让他躺在自己床上。江慎之站在门口,看着林俞抓着江行之的手不放,看着江行之把手抽出来又被他抓住,看着江行之脸红了。

    他转身出去了。

    “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开口。

    “嗯?”

    “你对林俞……”

    “什么?”

    江慎之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林俞后来经常留宿。他的理由很多——太晚了,城门关了;明天一早要谈生意,住这里方便;酒喝多了,走不动。江行之即使拆穿他,他也还是赖在家里。

    江慎之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

    他想问哥哥对林俞到底什么感觉,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哥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父母从小不管他们,是哥哥一手把他拉扯大的。没有哥哥,他活不到今天。所以哥哥做什么,他都不拦。哥哥想跟谁好,他都不说。即使他喜欢那个人。

    但他看得出,哥哥不喜欢林俞。不是讨厌,是不喜欢。哥哥对谁都这样——客客气气,不远不近。对林俞和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林俞不一样。林俞看哥哥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种眼神,江慎之从来没在哥哥眼睛里见过。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林俞喜欢的是他,他会怎样?他不知道。因为他不是林俞喜欢的人。

    他只是一个站在门口、看着哥哥被人喜欢的人。

    那天,江行之说家里来信了,祭海快到了,得回去一趟。

    “回去多久?”林俞问。

    “不知道。来回路上要十来天,住几天,少说也得一个月。”

    林俞沉默了很久。“你回去做什么?”

    “参加祭海。老家的人都在,我也该回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江行之皱了皱眉,“那是家乡。他们要给我张罗婚事。”

    林俞没有再说话。

    江慎之坐在角落里,看着林俞的脸色变了又变,看着哥哥低头收拾工具,什么都没说。

    他们是在明珠小镇住的。

    那天中午,江慎之出门买粥。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哥哥倒在血泊之中,后心插着一把钢刀。不过哥哥的心和别人的位置不同,应该不会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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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哭得很用力,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他哭不全是装的。他害怕,他怕哥哥就这样死了,他也怕自己成了帮凶。

    医师来了,说刀没拔出来,出血慢,人还有救。江慎之跪在床边,握着哥哥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哥”。他叫的不是江行之,是——他说不清楚。

    哥哥活下来了。他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他知道谁是凶手。

    他每天出门买粥、买药、去医馆、去县衙。他不去县衙,他只是站在门口,站一会儿,转身走。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林俞来,也许是等这一切结束。

    晚上,他去城西的酒馆喝酒。他喝得很慢,一杯一杯,不醉。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临海的老家,想起小时候,想起他们刚来京城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但哥哥在,他就在。

    现在哥哥还在,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林俞来的那天傍晚,他站在客栈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林俞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他没有挣开。

    “你不该来。”他说。

    “我来看看他。”林俞说。

    “你看了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林俞说,“但我不能不来。”

    江慎之看着他。这个人,他喜欢了很久。从第一次在作坊门口,他冲他笑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完了。但他不能说。因为林俞喜欢的人不是他。

    “是我做的。”林俞说。

    “我知道。”

    “你不恨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来了。

    这句话,他说给自己听的。他知道林俞不会懂。但没关系,他不需要林俞懂。

    白灵来找江行之的那个晚上,江慎之不在。

    江行之靠在床上,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透明。

    江慎之推门进来,“哥。”

    “你知道谁雇人伤我吗?”江行之没有看他。

    “……不知道。”

    江行之沉默了。

    江慎之转身,“哥,好好休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也很暗。他走了很久,好像走了一辈子。

    江行之伤好之后,离开了京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一个清晨,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铺面的钥匙放在桌上,轻轻地关上了门。

    街上没有人。他走了很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起刚来京城的那天,他和江慎之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怕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又十年,临海城已经大变样了。

    换了日月,换了新天。

    江行之站在人群里,看着海上的朝阳,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牵着弟弟的手,走在沙滩上。

    如今,他牵着的是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