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是在一次例行巡逻中受的伤。
不严重。带队遇到小股异兽，她挡在前面，被异兽的尾巴扫了一下。尾巴上有骨刺，划破了她的左臂，从肘弯到手腕，一道不长但很深的口子。
她回来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衣袖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黑红一片。
楚诗雅要拉她去找刘明明，她说不用，小伤，自己回去包一下就行。
楚诗雅知道她的脾气，没再劝，只是从药箱里拿了一卷绷带和一罐金创药塞给她。
小玉回到房间，关上门，开始解衣袖。血已经干了，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她扯了一下，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玉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周岚的脑袋探进来。
小玉下意识地把手臂藏到身后：“满满？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到你回来了。”周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刘叔叔说让我给你送这个。”
小玉看着那碗姜汤，又看了看周岚。周岚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臂上了。
“你受伤了。”周岚把姜汤放在桌上，走过去。
“不严重。”
“给我看看。”
小玉看着周岚。五岁的周岚仰着脸，表情很认真，不是撒娇，不是央求，是一种……小玉说不上来，但让她没有办法拒绝。
她慢慢把手臂伸出来。
衣袖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看不出伤口有多深，但血是从肘弯一直蔓延到手腕的。周岚没有皱眉，没有后退，她只是看着，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端铜盆。
“我去打水。”
“满满——”
“你坐着。”周岚头也不回地说。
小玉闭上嘴，坐在床沿上。
周岚端了温水回来，把铜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她又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小玉对面，伸手去解小玉的衣袖。
“我自己来——”小玉说。
“你别动。”周岚的声音不大，但小玉不动了。
周岚解得很慢。血干了，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她不敢扯，怕扯开伤口。她用温水浸湿帕子，敷在衣袖上，等布料被浸软了，再一点一点地揭开。
小玉看着她。周岚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很小，但很稳，捏着帕子，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边缘的血痂。
“疼吗？”周岚问。
“不疼。”小玉说。
周岚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不相信，是“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先不说”。
小玉被看得有点心虚，补了一句：“……有一点。”
周岚低下头，继续清理。
伤口露出来了。从肘弯到手腕，一道长口子，不深，但边缘不齐，是骨刺划拉的。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周围肿了一圈，泛着暗红色。
周岚打开药罐，用竹片挑了一点金创药，轻轻地涂在伤口上。
小玉的手缩了一下。
“疼。”她说。
这次她没有逞强。
周岚的动作更轻了。她涂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抹匀，然后用绷带从小玉的手腕开始缠，一圈一圈，缠到肘弯。她缠得不紧不松，刚刚好。
小玉看着她缠绷带，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刘叔叔教的。”周岚把绷带头塞好，拍了拍，“好了。”
她站起来，端起铜盆，把脏水倒掉，把帕子洗干净，晾在架子上。然后她走回来，端起那碗姜汤，递给小玉。
“喝了。”
小玉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是热的，辣中带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放了红糖？”小玉问。
“嗯。刘叔叔说红糖补血。”
小玉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姜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没有哭，只是把碗里的姜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周岚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玉姨，你以后小心一点。”
“好。”小玉说。
周岚站在那里，看着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又好像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爬上床，在小玉旁边坐下。
“我陪你一会儿。”她说。
小玉没有拒绝。
她们坐在床沿上，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次日下午，周岚在书房抄书，轩铭和白灵趴在蒲团上打盹。白灵睡到一半，耳朵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什么声音？”它小声说。
轩铭没睁眼：“没有声音。”
“有。你听。”
轩铭竖起耳朵。厨房方向，有爪子扒拉木桶的声音，很轻，但不是老鼠——老鼠没有那个力道。
“野猫吧。”轩铭说，“不用管。
白灵看了它一眼，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轩铭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白灵消失的方向，又闭上了。
白灵溜到厨房门口，看见一只花斑野猫蹲在灶台上，头埋在一只木桶里，吃得正欢。木桶里是刚煮好的鱼汤，是刘明明给小玉炖的，补身体的。
白灵的尾巴竖了起来。
她不是护食，她就是觉得那只野猫不顺眼。
白灵悄悄地绕到灶台后面，伏低身体，瞄准——
扑。
野猫被吓了一跳，从灶台上弹起来，嘴里还叼着半条鱼。白灵的爪子没抓到，野猫却炸了毛，弓着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白灵不甘示弱，也炸了毛，发出“咿咿”的叫声。
厨房里顿时乱成一锅粥。野猫在灶台上跳来跳去，白灵在后面追，碗碟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动静太大，惊动了隔壁的厨子。
厨子推门进来，看见一只白狐追着一只野猫在厨房里横冲直撞，愣了一下，然后大喊：“来人啊——有野猫——不，有狐狸——”
轩铭被这动静吵醒了。它听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向厨房。
它到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楚诗雅叉着腰站在最前面，看着满地狼藉，哭笑不得。
白灵蹲在灶台上，身上沾了菜叶，尾巴上挂着一片葱花，但表情很骄傲——野猫跑了，她赢了。
众人认识这是府里养的异兽，还是小主人的心头好。因此都没有上前，怕惊了异兽。
楚诗雅让众人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事她来处理。
轩铭挤过人群，站在白灵面前。
等人走后，轩铭问，“你干的？”
“野猫先来的。”白灵理直气壮。
轩铭看着满地碎碗、打翻的木桶、溅了一墙的鱼汤，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些碗要多少钱吗？”它问。
白灵眨了眨眼睛，尾巴上的葱花掉了。
“不知道。”
轩铭转身，走到楚诗雅面前，低下头。
“对不起。我们会赔的。”
楚诗雅看着它，忍不住笑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轩铭的头：“你们拿什么赔？兽核？”
轩铭想了想：“可以。”
楚诗雅笑得更厉害了。
消息传到周岚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书房抄《孙子兵法》。听完楚诗雅的转述，她放下笔，沉默了几秒。
“白灵现在在哪？”
“在右院。”楚诗雅说，“轩铭陪着。”
周岚站起来，去了右院。
白灵有点蔫蔫的蹲在桌子上，尾巴圈着爪子，低着头。轩铭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周岚走到石桌前，看着白灵。
“怎么回事？”她说。
白灵抬起头，看了周岚一眼，慢慢站起来，刚好可以和她平视。
“为什么追野猫？”
白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它偷鱼汤。”她小声说，“那是给玉姨补身体的。”
周岚看着她。白灵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眼泪，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是不服气。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玉姨的鱼汤？”周岚问。
白灵点了点头。
周岚伸手，把她尾巴上那片葱花摘掉。
“保护鱼汤是对的。”周岚说，“但打碎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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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灵低下头。
“碎了多少？”周岚问。
楚诗雅在后面说，“七个盘子，三个碗，一只木桶，外加一锅鱼汤。”
周岚在心里算了一下。
“从我的零花钱里扣。”她说。
楚诗雅看着她，没有说“不用”，她只是点了点头。
白灵抬起头，看着周岚：“岚姐……”
“下次遇到野猫，”周岚说，“吓一下就好，或者先来找我。我们一起商议对策，好不好？不要自己追，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白灵用力地点了点头。
轩铭在旁边说：“我也赔。”
周岚看了它一眼：“你打碎什么了？”
“我没有。”轩铭说，“但我没有拦住她。”
周岚伸手摸了摸轩铭的头：“好，那你赔一半。”
轩铭点了点头。
楚诗雅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晚上，周岚在书房里记账。
她在一个小册上写：“白灵打碎碗盘十个，轩铭负连带责任，各赔一半。从零花钱扣除。”
她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白灵趴在蒲团上，尾巴搭在轩铭的鼻子上。
“轩铭。”她小声说。
“嗯。”
“岚姐的零花钱多吗？我听了厨子们说那些东西差不多要四五个银币。银币很值钱吗？”
“一个银币相当于一百文，能买三十串糖葫芦。”轩铭说。“岚姐的零用钱好像一月一银币。”
白灵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后不追野猫了。”
轩铭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灵又说：“除非它先动手。”
轩铭把尾巴从她尾巴下面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白灵看着他的后脑勺，把尾巴缩回来，圈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
周岚吹灭灯，爬上床，盖好被子。她决定明天去跟管家说，以后餐具用木头的！
又是一个深夜。
周宁昭忙完军务，从议事厅出来，习惯性地往周岚的房间走。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
她轻轻推开周岚的房门。
周岚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手里拿着一本书。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小脸照得忽明忽暗。
“满满？怎么还不睡？”周宁昭走进去，在床沿坐下。
“等娘。”周岚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你今天回来得晚。”
“事情多。”周宁昭看着她，伸手把周岚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在想什么？”
周岚想了想，“娘，你是不是很累？”
周宁昭愣了一下。
“管这么多人，肯定很累。”周岚说，“就像我要管轩铭和白灵一样。它们闯祸了我要赔钱，它们打架了我要劝架。娘管的人比我多多了，肯定更累。”
周宁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她伸手把周岚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过来，下巴抵在周岚的头顶上，“娘不累。娘是九级，九级不知道累。”
周岚把脸埋进周宁昭的衣襟里，闷闷地说：“骗人。”
周宁昭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秋千在风里轻轻晃。
周宁昭坐在床沿上，抱着女儿，没有说话。周岚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
周宁昭低头看她。烛光映在周岚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周宁昭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她眉间的小褶皱。
“睡吧。”她轻声说。
她把周岚放平，盖好被子，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月光铺了一地。
她沿着走廊往议事厅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转过身，继续走。
步子很稳，腰杆很直。
像一把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