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地可留 > 56. 朋友
    轩铭和白灵来统帅府的第三天,周岚决定教它们写字。

    她在书桌上铺了一张大纸,把毛笔蘸饱了墨,先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

    一撇一捺。简单,端正。

    “这是‘人’。”周岚说,“你们看,像不像一个人站着?”

    轩铭蹲在椅子上,两只前爪搭在桌沿,歪着头看那个字。白灵趴在桌子上,鼻尖凑近了纸,嗅了嗅墨的味道,打了个喷嚏。

    “不像人。”轩铭说,“像两根树枝。”

    周岚想了想,又写了一个“人”字,这次写得更大,把两笔拉开,像一个正在走路的人。

    “这样呢?”

    轩铭歪着头看了很久。

    “像人在走路。”它说。

    白灵也凑过来看,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那‘狼’怎么写?”它问。

    周岚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狼”字怎么写。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狼”字。

    白灵看着那个复杂的字,眼睛都瞪圆了。

    “好难。”

    “不难。”周岚说,“我教你们。一笔一笔地写。”

    她把笔递给轩铭。她已经能用毛笔熟练写字了,所以木炭笔书房没有。

    轩铭伸出右前爪,握住笔杆——握得很别扭,爪子太短,笔杆太长,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大墨点。

    “不对。”周岚说,“这样握。”

    她握住轩铭的爪子,帮它调整姿势。轩铭的爪子很硬,指甲尖锐,周岚的手被硌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松手。

    “这样,轻轻地,不要太用力。”

    轩铭试着写了一个“一”。横。很直,但墨太多了,洇成了一团。

    “这是‘一’。”周岚说,“写得很好。”

    轩铭低头看了看那个墨团,又看了看周岚。

    “你骗人。”它说。

    周岚笑了。她不是骗人。她是真的觉得写得好——第一次握毛笔,能写出一个横,已经很厉害了。

    白灵也试了。它的爪子比轩铭小,握笔更别扭,写出来的“一”是歪的,像一条蛇。

    “写得很好。”周岚说。

    白灵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蛇”,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我也觉得很好。”它说。

    轩铭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她们写了整整一个时辰。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笔画,墨迹洇得到处都是,三个人脸上都沾了墨。轩铭的鼻尖上有一团黑,白灵的尾巴尖上也有,周岚的手指黑了两根。

    小玉来送茶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她把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她停下来,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是很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笑。

    轩铭和白灵来统帅府的第七天,周岚带它们去了校场。

    校场在军营东侧,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地面铺着细沙,四周插着旗帜。每天清晨,新兵在这里跑操、练刀、扎马步。赵云站在高台上,声音大得像打雷,骂人的时候尤其大声。

    周岚带着轩铭和白灵站在校场边上,隔着很远。

    “他们在干什么?”轩铭问。

    “训练。”周岚说,“为了打仗。”

    “打谁?”

    “打异兽。”她说。

    说完她才意识到,轩铭和白灵就是异兽。周岚沉默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轩铭没有追问。它看着校场上那些汗流浃背的士兵,看了一会儿。

    “他们很努力。”它说。

    “嗯。”周岚说。

    白灵蹲在周岚脚边,尾巴圈着爪子,安静地看着。

    “他们怕吗?”白灵问。

    周岚想了想。

    “怕。”她说,“但还是要来。”

    “为什么?”

    周岚想起小玉说过的话。

    “因为不来,他们的家就会被毁掉。”

    白灵没有接话。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轩铭忽然开口了。

    “我爹说,兽族和人族打仗,不是因为恨。”

    周岚看着它。

    “是因为需要。”轩铭说,“我们需要你们,你们需要我们。但我们不知道怎么好好要,所以只能打。”

    周岚沉默了很久。

    校场上,赵云又在骂人了。一个新兵扎马步姿势不对,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脸涨得通红,但没有顶嘴,咬着牙,把姿势纠正过来。

    “你爹很聪明。”周岚说。

    轩铭看了她一眼。

    “他也这么说你。”

    周岚愣了一下。

    “说我什么?”

    “说你是人族最聪明的小孩。”

    周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是最聪明的。”她说,“我只是……想得多。”

    “想得多就是聪明。”轩铭说。

    白灵在旁边点了点头。

    周岚看着它们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好吧。那你们也是最聪明的。”

    轩铭和白灵对视了一眼。

    “那当然。”它们异口同声地说。

    轩铭和白灵来统帅府的第十天,周岚带它们去了集市。

    边境的集市不大,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刻钟。但该有的都有——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个小摊,卖糖葫芦。

    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红艳艳的,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像宝石。轩铭第一次看见糖葫芦,站在摊子前面,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白灵蹲在它旁边,尾巴尖轻轻晃着。

    “想吃?”周岚问。

    轩铭点了点头。白灵也点了点头。

    周岚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她举着糖葫芦,轩铭和白灵一左一右跟着她,眼睛盯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像两只盯着猎物的小兽。

    周岚把糖葫芦举到轩铭面前。

    “咬。”

    轩铭张开嘴,咬了一颗,嚼了两下。

    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糖葫芦的红光,亮得像两盏灯。

    “好吃。”它说,声音含混,嘴里还嚼着山楂。

    白灵急了,用爪子扒周岚的裤腿。

    周岚蹲下来,把糖葫芦举到白灵面前。白灵咬了一颗,比轩铭小口,吃得慢,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舔了舔嘴唇。

    “甜。”它说。

    周岚也吃了一颗。酸酸甜甜的,糖衣脆脆的,在齿间碎裂。她想起小时候——不,是“上辈子”的小时候——也爱吃糖葫芦,她总是吃得满手都是糖。

    “再来一串?”她问。

    轩铭和白灵同时点头。

    周岚又买了两串。一串给轩铭,一串给白灵。她自己没有吃——她看着它们吃,比她自己吃还开心。

    轩铭吃糖葫芦的方式很豪放,一口一颗,嚼两下就咽了,连核都不吐。白灵吃得慢,一颗要嚼很久,还会把核吐出来,用爪子推到一边。

    周岚蹲在路边,看着它们吃。

    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她眯着眼睛,觉得有点暖。

    “岚姐姐。”白灵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对我们真好。”白灵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

    周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们也对我好。”她说,谢谢你们陪伴我,给我带来快乐。

    白灵低下头,继续吃糖葫芦,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轩铭吃完了,舔了舔嘴唇,看着周岚。

    “明天还能吃吗?”

    周岚想了想,“明天不行。后天也不行。大后天可以。”

    “为什么?”

    “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轩铭冲周岚龇了龇牙——尖尖的,白白的,很锋利。

    它说,“我的牙很好。”

    周岚笑了。

    “那是现在。以后就不好了。”

    轩铭不太懂,但它没有再问。它舔了舔爪子上的糖,蹲在雪地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白灵吃完了最后一颗,把核吐出来,用爪子推到轩铭面前。

    “给你。”

    轩铭低头看了看那几颗核。

    “这不能吃。”

    “我知道。”白灵说,“给你玩。”

    轩铭看了她一眼,用爪子把核拨到一边。

    “不要。”

    白灵的尾巴垂了下来。

    周岚看着它们,忍不住笑了。

    “好了,回家。晚上有好吃的。”

    轩铭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白灵跳上周岚的肩膀,尾巴搭在她脖子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

    周岚牵着轩铭的爪子——不是真的牵,是把手搭在它的背上,一起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三串脚印。

    一大,一小,四只爪。

    轩铭和白灵来统帅府的第二十天,周岚发现了一个问题。

    它们不肯走了。

    不是“不回右院”的那种不肯走——它们本来就不回右院,每天晚上都蜷在周岚书房里的蒲团上,挤在一起,睡得四仰八叉。

    是“不肯离开周岚”的那种不肯走。

    周岚去书房,它们跟着。周岚去校场,它们跟着。周岚去厨房,它们跟着。周岚去茅房——它们蹲在门口等。

    小玉有一天忍不住了。

    “满满,它们是不是太粘你了?”

    “还好吧。”

    小玉看着蹲在周岚脚边、仰着头看她的轩铭和白灵,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小玉试图把轩铭和白灵带回右院。

    “你们有自己的房间。”小玉说,“有床,有被子,有零食。”

    轩铭蹲在地上,看着小玉,不动。

    白灵蹲在轩铭旁边,也不动。

    “走吧。”小玉说。

    轩铭摇了摇头。

    白灵也摇了摇头。

    小玉蹲下来,和它们平视。

    “为什么不想回去?”

    轩铭想了想,“那里没有岚姐姐。”

    小玉愣了一下。

    “右院太远了。”白灵说。

    小玉看着它们。

    小玉沉默了几秒,“好吧。”她站起来,“但你们不许打扰她睡觉。”

    “不打扰。”轩铭说。

    “不打扰。”白灵说。

    小玉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轩铭和白灵已经趴回蒲团上了,头挨着头,尾巴搭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她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停下来,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她在想:满满才五岁,就有了两个甩不掉的跟屁虫。等她长大了,会有多少?

    她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走了。

    二级之后,周岚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的内力不再“不增不减”了。它开始自己增长——很慢,很慢,像滴水穿石,像树长年轮。每天打坐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能量比前一天多了一丝。不多,一丝,但确实多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

    她问小玉:“玉姨,你的内力会自己增长吗?”

    小玉想了想:“会。但不是每天,是每次突破之后的那段时间。身体记住了突破的感觉,会自动吸收能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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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时间就停了。”

    “过多久?”

    “不一定。几天,十几天,一个月。看人。”

    周岚点了点头。

    她决定趁这段时间,多打坐,多运转内力。把经脉再拓宽一些,为下一次突破做准备。

    轩铭和白灵也有内力。轩铭是火属性,白灵是水属性。它们不会“修炼”,但会本能地运转内力——就像人不用学就会呼吸一样。

    周岚打坐的时候,它们就趴在旁边,也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均匀。偶尔动一下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有一次,周岚打完坐,睁开眼睛,发现轩铭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你刚才发光了。”轩铭说。

    周岚愣了一下。

    “发光?”

    “嗯。很淡,白色的。”轩铭歪着头,“像月亮。”

    周岚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没有发光。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什么也没有。

    “你看错了。”她说。

    “没有。”轩铭说。

    白灵也睁开眼睛。

    “我也看到了。”它说。

    周岚想起小玉说过的话——“你的气息不一样了。以前像一盏灯,现在你能看见光从你身体里透出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坏事。

    “也许以后你们也能发光。”她说。

    轩铭和白灵对视了一眼。

    “我们已经在发光了。”轩铭说。

    “没有。”白灵说。

    “有。你看不见。”

    “你也看不见。”

    “我看见了。”

    “你骗人。”

    周岚听着它们拌嘴,忍不住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像一个梦。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缓缓上升,消散。她想:明天,再转快一点试试。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些她想保护的人。

    年关刚过,统帅府还没有从热闹中完全安静下来。

    院子里还挂着红灯笼,门楣上的春联还是新的,厨房里还堆着年货。但该走的人已经走了——楚诗雅回了巡逻队,李固回了校场,邓通回了库房。赵云和赵天住在军师处,不常回来。

    小玉难得清闲,坐在廊下擦剑。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的手指从剑脊上缓缓滑过,检查有没有缺口。

    周岚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她。

    “玉姨,喝茶。”

    小玉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红茶,加了姜片和红糖,辣中带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轩铭和白灵呢?”她问。

    “睡了。”周岚在她旁边坐下,“在书房。挤在一个蒲团上,白灵的尾巴盖在轩铭的鼻子上。”

    小玉笑了一下。

    “它们倒是跟你好。”

    “嗯。”周岚说,“它们没有朋友。在兽族的时候,别的幼崽不跟它们玩。因为它们被选中来人族,别的幼崽觉得它们不一样。”

    小玉沉默了一瞬。

    “所以它们只有你。”

    “嗯。”周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所以我要对它们好。”

    小玉没有说什么。她把剑收入鞘,放在一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玉姨。”

    “嗯。”

    “兽族那边……会不会有人不喜欢它们?”

    小玉知道周岚在问什么。不是“会不会有人不喜欢”,是“它们会不会有危险”。

    “会。”小玉说,“但不会有人敢动它们。这里是周家军的地盘。”

    周岚点了点头。

    “那如果有人动了呢?”

    小玉看了她一眼。

    “那就让那个人后悔。”

    她的声音很平,但周岚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承诺。

    “玉姨。”周岚忽然说,“我想学剑。”

    小玉愣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在学了吗?”

    “不是那种。”周岚说,“是真正的剑。你用的那种。”

    小玉看着她。

    月光照在周岚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不是那种“我想要”的亮,是那种“我决定了”的亮。

    “为什么?”小玉问。

    “因为我要保护它们。”周岚说,“保护轩铭,保护白灵。保护你,保护娘。保护所有人。”

    小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剑架上取下那把短剑——不是周岚平时练的那把,是另一把,更短,更轻,剑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把剑,是我刚入伍的时候用的。”小玉说,“跟了我三年。后来换了新的,它就一直在剑架上。”

    她把剑递给周岚。

    周岚双手接过。剑比她想象的重,但重得刚刚好。她把剑握在手里,剑尖没有往下坠。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小玉说。

    “不是练着玩。是真的教。很苦。”

    周岚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月亮越升越高,院子里那架秋千在风里轻轻晃。

    周岚抱着那把短剑,回到书房。

    轩铭和白灵还在睡,挤在一起,呼吸很轻。白灵的尾巴盖在轩铭的鼻子上,轩铭的爪子搭在白灵的肚子上。

    周岚把剑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它们。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灵的尾巴。白灵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尾巴收回去,又伸出来,搭在轩铭的爪子上。

    周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