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逗趣的鸟儿
老夫人比起之前精神矍铄，气血饱满的模样，这段时间似乎人瘦了些。
衣服袖口和胸口处格外明显。
下人凑在她身边轻言细语说话，她偶尔答上一两句，神色总是恹恹的，看上去有些疲惫。
胡鱼扫了一眼，紧接着低下头，默不作声的跟了进去。
就着嬷嬷的手喝了些，老夫人点点头，“到底是府里的老人了，你熬的东西总是比旁人合我心意。”
“老夫人喜欢，是奴婢的幸事。”许嬷嬷笑了笑。
随后，老夫人目光一扫，最终落到了待在嬷嬷身后的胡鱼身上，脸色莫名，“你是....胡鱼。”
“你怎在此。”
许嬷嬷抢先一步开口，“老夫人，这孩子心中惦记着伺候了你一回，想亲自见见你。”
老夫人脸色柔和，赞了句，“是个好孩子。”
知道眼下是最佳的说话机会，胡鱼大起胆子往前一步，行礼后才开口。
“请老夫人安，老夫人如今身子可好。”
“尚可，你这丫头还知道关心我这老婆子身子，倒是比我那些孙女强上一些。”
屋内下人纷纷说起府内小姐们孝顺一事来，倒是屋内气氛好上了许多。
见老夫人心情不错，胡鱼大着胆子说，“此次前来，奴婢除了惦记老夫人外，还有另外一件事。”
老夫人依然笑着，拿起茶盏噙了口。
“这茶浓了些。”语气不咸不淡。
伺候的人忙道，“谁给老夫人奉的茶，还不快去重新沏一杯来。”
沏茶的丫鬟一边告罪，一边往外走。
“胡鱼，你刚才说，还有另外一件事。是什么。”
接连被打断，胡鱼心中的胆气泄了几分，但秉承着来都来了。她往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
“咚咚”。
磕了两个响头。
起身时，光洁的额头略微有些红肿。
老夫人一愣，旋即大笑，“你个小呆子，知道你是个实心眼儿的，倒也不必如此实在。还不快给这丫头拿些糕点果子来，赏了她。”
许嬷嬷笑得牵强，“这丫头，准是见了老夫人开心坏了。这才如此鲁莽。”
“不妨事。”
胡鱼酝酿着，肚子里打了一遍又一遍的腹稿。
“老夫人，奴婢还有一事就是.....四爷不喜奴婢，奴婢愚钝，资质不够，伺候不好四爷，惹得他不开心。
不如让奴婢回了院子里当差，日后好好在茶水房伺候老夫人。”
大夫人是四爷的亲娘。
老夫人则是这个国公府的大家长，虽不再掌权了，但说话的份量依然在。
两人谈话间，她也能稍微窥探出，老夫人对四爷这个孙儿十分看重。
既看重，说不得知道自己惹了四爷后，也就打发了。
到时候，即便大夫人知道了，也不好跟自己的婆母较劲。
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
她如此殷切期盼着。
老夫人眼瞅着依然笑着，眼神时不时扫过胡鱼。
那张脸，这身段儿，还有身上明显用上好布料做的簇新衣服，若说自己那混不吝的小孙子不喜欢。
她是一万个不信的。
海云廷那般性子，若是不喜欢，怎会把人带回去？
他是个决计不肯委屈自己的人。
所以，她由此判定，不是自己孙儿不喜，而是眼前这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丫鬟，不肯。
这个想法几乎快把她逗笑了。
自己那容貌出众，又颇为有才干的小孙子，在府里可是块儿唐僧肉，人人都巴望着咬上一口，竟也有人看不上？
不过，看不看得上，实在是不打紧。
通房之流的，不过是逗趣的鸟儿罢了。
想着，老夫人的眼神却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外。
屋内的时间飞速流逝，胡鱼后背隐隐浸出些汗水来，她跪俯在地，脊背僵硬。
“这个时辰，你巴巴的上屋子来，就是想说这事。不过你这话倒是想差了，你家四爷若是不喜欢，哪肯收你。
早在他年满十六起，就该往他屋里放人。这些年他都不肯，只有你，胡鱼。
他允了。”
老夫人说完就扯开了话题。
见此，不用胡鱼多说，多半是不成了。
胡鱼刚想走，许嬷嬷这个识趣，懂规矩的老人，却跪了下来。
“老夫人。”她声音有些轻，却吐字清晰，“她这般身子留有疤痕残缺的丫鬟，再去伺候四爷，实在是委屈了四爷，依照老奴所想，府内貌美丫鬟不计其数，不如重新挑个去。
老夫人看重四爷，想来也不想四爷委屈。”
一句话，抛出。
不同之前，老夫人脸上笑意渐渐淡去，抚摸着手腕子上的玉镯。
“许眉，你伺候我多久了。”
许嬷嬷原名许眉。
只大家一直唤她许嬷嬷，却遗忘了她的真名。
许嬷嬷，也就是许眉快速回答，“十年。”
“你也府里的老人了，有些规矩别忘了。这些日子你伺候我辛苦了，接下来一些日子就不必来，好好休息吧。”
至此，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胡鱼有些担忧地看了许嬷嬷一眼，心中暗道自己到底是牵连了别人。
走出屋子，她忙叫住，“嬷嬷，你不该替我开口。”
许嬷嬷提着食盒，回头遥遥相望，隔了些距离，她笑了，“你真是像极了你娘，就连刚才的表情，说话都像。”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嬷嬷难不成，认识我娘。”
前头的许嬷嬷脚步微顿，步伐慢了些，那双陈旧的布鞋踩在雪地里，激起一阵“沙沙”声。
“我跟你娘，是好友。至交好友。”
她声音带着几分怀念，“我当时病重，无人替我差事。只有你娘，她感染风寒，为怕主子责罚我办事不力，顶替了我那一日的差事。
结果...她病情加重，人就没了。”
胡鱼面色没变，眼神却是闪了闪。
“说起来，你们姐弟三成为没娘的孩子，全都因我。”
一路走到茶水房，许嬷嬷放下手里的东西，似是有些累了，坐在桌边。
胡鱼从头到尾沉默，没有一句话。
“我对不起你娘。”这话，她说的极不平静，声音都在颤。
胡鱼半晌抬眸，语气平静，“我娘去世前，留下一句话，我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日嬷嬷一席话，我倒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