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王的笔尖离纸面只剩半指,畜生道那边又塌了一块。
黄泉之水倒灌的声音传过来,待转生的亡魂在虚空里打转,哭声一片。秦广王的手抖得更厉害,可还是没落下去。
唐三藏把笔往前递了递。
“秦广王,你再犹豫,畜生道的窟窿就够整个地府赔三百年。”
秦广王咽了口唾沫,正要落笔,唐三藏却把卷宗抽了回去。
秦广王愣住。“你又……”
“这份注资方案,作废。”唐三藏翻开账本新的一页,“技术入股周期太长,地府现在等不起。我改主意了。”
判官在旁边脑子都转不过来。这和尚一会儿要入股,一会儿又作废,到底想干嘛。
唐三藏把另一份卷宗拍在桌上。封皮上写着八个字。极乐往生轮回专项债券。
“地府轮回系统受损,缺口巨大。我方以极乐集团名义,发行轮回专项债券,面向三界募集灵石、功德、香火,专款专用,抢修畜生道。”唐三藏指着卷宗,“地府不用出技术,不用让股,只需要做担保方。”
秦广王盯着那行字。“担保方……”
“地府用六道轮回的日常流水做抵押,发债融资。债券到期,本息从轮回流水里扣。”唐三藏笔尖一点,“极乐集团负责承销、修复、运营债券资金。这样地府的根本还在自己手里,只是借了笔钱。”
判官凑过去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看着是地府借钱,可承销、修复、运营全在极乐集团手上。等于地府背着债,钱袋子却攥在唐三藏手里。
“唐长老,”判官小声说,“这债券……承销费、修复费、运营费,都归你们?”
“技术服务,理应收费。”唐三藏神色不变,“比起入股拿两成流水,债券只收一次承销费,对地府划算多了。秦广王,你是想长期割肉,还是借一笔钱救急?”
秦广王脑子嗡的。他知道这里头有坑,可天上那条龙刚啃完黄泉晶石,正回味呢。畜生道的窟窿一秒比一秒大。他没工夫细算。
“发债可以。”秦广王咬牙,“可担保要有对价。地府不能白把轮回流水押出去。”
“当然有对价。”唐三藏把六耳猕猴的卷宗拖过来,“地府交出六耳猕猴的全部魂籍,连同本源控制权,转给我方。作为债券的优先抵押资产。”
车笼里的六耳猕猴一下蹦起来,脑袋撞在笼顶。
“凭什么!俺六耳的魂籍凭什么给你抵债!”
唐三藏看都没看他。“你欠我方的违约金,本就该用本源抵。”
“俺没签那个!”
百花羞从公文箱里抽出一张纸,铺开。落马坡那张借据,红手印清楚楚。
“试用期劳动合同,违约条款第七条,债务人无可执行资产时,以本源法理折价抵偿。”百花羞念得很慢,“六耳猕猴,你画押那天,悟空在场,揭谛见证。”
五方揭谛站在后头,金头揭谛低着头,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俺们看着画的。”
六耳猕猴脸上血色掉光。“你们……你们串通好的!”
“串通谈不上。”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过来,蹲在车笼边上,“老六,你自己手印按得欢,怪谁。”
六耳猕猴攥着笼子的栏杆。“俺归灵山管!俺魂籍上有西方批注!地府没权把俺转给你们!”
这句话一出,秦广王正要落的章又顿住了。
确实。六耳猕猴旧档里那道西方批注没注销,魂籍归属还压着灵山的印。地府要是擅自把人转出去,回头灵山找上门,又是一笔扯不清的烂账。
唐三藏像是早等着这句。他从紫金钵盂里取出天庭那份协查公文,往桌上一压。
“秦广王,玉帝授权我方处置地府积弊。六耳猕猴脱档多年,魂籍异常,按天庭跨部门调查程序,先由我方接管,待查清后再定归属。”唐三藏笔尖划过那道批注,“至于西方批注——花羞,把谛听那段证物调出来。”
百花羞启动留影石。谛听趴地探查、七窍渗血的画面重现了一遍。
“谛听探查六耳猕猴魂籍时,听到的是开天法理、六道回声。”唐三藏的语气平,“也就是说,六耳猕猴的魂音里,掺进了我方核心资产的因果。这道西方批注,早被我方法理覆盖了。灵山的印还在,可印底下的东西,已经不归灵山。”
判官听得手脚发凉。这和尚连谛听吐血都能算成自己的法理覆盖凭证。
“你强词夺理!”六耳猕猴嗓子都劈了。
“我按证据说话。”唐三藏抬头,“你魂音里的开天回声,是不是你被罗真梦境吞过之后留下的?”
六耳猕猴张了张嘴。
那确实是。他当初被梦境吞进去,差点没出来,魂魄上烙了一层东西,至今没消。
“是又怎样!”
“那就说明,你这条命,是罗真梦境放出来的。”唐三藏合上账本,“按因果论,你的本源现状由我方处置事件造成,归属理应转入我方。灵山的旧印管的是旧的你,现在的你,是我方的债务人。”
森罗殿那边死寂。十殿阎罗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能从这套话里挑出漏洞。
秦广王额头全是汗。畜生道的塌陷又扩了一圈,黄泉水的倒灌声越来越响。他没得选了。
“盖。”秦广王把章砸下去,“地府将六耳猕猴魂籍及本源控制权,作为债券抵押资产,移交极乐集团。西方批注存疑部分,待天庭与灵山另行核验。”
“菩萨!”六耳猕猴扭头朝地藏王喊,“您管啊!俺好歹也是灵山批注过的——”
地藏王坐在莲台上,胸口那道裂痕还在渗血。他看了六耳猕猴一眼,没说话。
他想说话,可说不出有用的。这和尚每一步都踩在证据和公文上,翠云宫刚签了放弃担保声明,再开口护六耳,等于自己打自己脸。
六耳猕猴看着地藏王那张脸,整个人瘫回笼子里。
完了。彻底没人救了。
唐三藏把笔搁下,朝孙悟空抬了抬手。
“悟空,监工。”
孙悟空站起来,金箍棒往车笼前一杵。“老六,下来。”
“干嘛!”
“剥天赋。”孙悟空咧嘴,“你那个知前后、万物皆明的本事,俺师父看上了。”
六耳猕猴整个人僵在笼子里。
那是他的根。六耳猕猴这一族,凭的就是能知前后、辨万物。这本事剥了,他六耳猕猴就跟一只寻常猴子没两样。
“不行!”六耳猕猴往笼子角落缩,“天赋是俺的本命法理!剥了俺就废了!”
“废了也比欠债强。”唐三藏翻开账本,“你那点天赋,正好能折抵一部分违约金。剩下的,慢慢还。”
“俺不剥!”
孙悟空把金箍棒在笼子上敲了两下。栏杆嗡嗡响。
“老六,俺给你两条路。”孙悟空蹲下来,跟他平视,“一条,你自己把天赋法理剥出来,注进师父账本里,干净,违约金抵掉一大半。另一条,等师兄睡醒了饿了,他一口把你连皮带骨吞进梦里,到时候天赋也没了,命也没了,债还得担保方还。你选哪条?”
六耳猕猴的牙打颤。
车顶上,罗真的龙身已经收了回去,变回那个金发金眼的萝莉模样,正抱着毯子打哈欠。他听到这话,懒洋洋接了一句。
“吞他干嘛,他那点料还不够塞牙缝。”罗真揉眼睛,“黄泉晶石那个才够味。”
这话比威胁还吓人。
六耳猕猴看着罗真那张分不清男女的小脸,喉咙发紧。他被那梦境吞过一次,最清楚里头是什么地狱。
“俺……俺剥。”六耳猕猴声音抖得不成样,“俺自己剥。”
孙悟空让开半步。“早这样不就好了。”
六耳猕猴盘坐在笼子里,闭上眼。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按在自己眉心。
剥本命法理,是要从魂魄深处往外挖。每动一下,疼的不是肉,是魂。
他刚一发力,整个身子就抽搐起来。眉心透出一点青白色的光,那光里头翻滚着无数画面,过去的、将来的、三界各处的密辛,全是他这些年偷听攒下来的本事。
“快点。”孙悟空催
六耳猕猴咬着牙往外拽。青白光一点一点离开他的眉心,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皮肤发灰,眼窝凹陷,像是一下老了几千岁。
“疼……”六耳猕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慢点行不行……”
“不行。”唐三藏把账本摊开,放在笼子前,“债主等着收货。”
那团青白光被六耳猕猴彻底拽出来,悬在半空,里头的画面还在转。
唐三藏抬手,账本自己翻页,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
“注进去。”
六耳猕猴最后看了那团光一眼。那是他的命根子。这一注进去,他就再也不是能知前后的六耳猕猴了。
可孙悟空的棒子横在边上,罗真在车顶打着哈欠看戏。他没得选。
青白光落进账本。
账本剧烈地抖了一下。空白页上的纸纹自己游动起来,一行金线浮出来,把那团法理吸进纸里。账本的封皮由暗黄转成深金,边角生出细密的纹路,那纹路一圈往里绕,绕成一个旋涡。
百花羞凑过去看,倒吸一口气。
“师父,账本……它自己在算。”
账本摊开的那一页,金线自己排列成一行字。十殿阎罗每人面前都浮出一个小字,写着他们此刻心里的盘算。秦广王那个字旁边,写着“想拖三日去凌霄殿对印”。楚江王旁边写着“盼地藏王扛事”。卞城王旁边写着“想抽身回殿”。
唐三藏低头扫了一眼,神色没变。
“知前后,万物皆明。”他合上账本又打开,金线重新排布,“现在它能推演谈判对手的底牌了。”
判官凑过去看自己面前那个字,脸一下白了。他面前写着“盼这和尚早点走”。
“这……这账本成精了?”判官往后退。
“成法宝了。”孙悟空扛着棒子笑,“俺师父这账本,以后谁跟他谈生意,底裤都得被它扒出来。”
六耳猕猴瘫在笼子里,眼睛空的。天赋剥走之后,他连自己刚才被人怎么算计的都想不明白了。脑子里头一片浆糊。
“俺……俺现在是个啥……”他喃喃。
“一只欠债的猴。”唐三藏把账本收进紫金钵盂,“天赋折抵违约金两千万,你还欠八百万。在我方囚车里做工还债,期限三百年。”
“三百年……”六耳猕猴的头垂下去。
孙悟空拍了拍笼子。“老六,想开点。三百年一晃就过。你看俺当年压五行山下五百年,不也熬过来了。”
六耳猕猴没力气接话。
唐三藏转向秦广王,把那份债券方案推过去。
“现在签债券担保协议。债券面值一万万灵石,地府以轮回流水做抵,五十年期。极乐集团承销,承销费按募集总额一成收取。修复畜生道的工程款,从募集资金里专款拨付。”
秦广王接过协议,刚要看条款,账本在紫金钵盂里隐发光。唐三藏像是早算到他要看哪一条。
“第三条你不用细抠。”唐三藏说,“你现在想找的是提前赎回条款,那条对地府不利,我已经改成你能接受的版本了。签吧。”
秦广王手一抖。
这和尚连他要翻到第几页都算准了。
他闭了闭眼,把章盖下去。一万万灵石的债券担保协议,地府担了。
百花羞封存协议,新的一页又铺开。
“轮回专项债券承销费一千万,畜生道修复工程款预算……”
地藏王坐在莲台上,听着百花羞那一串数字,胸口的裂痕一跳一跳。
他看明白了。
这和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六耳猕猴那点债。六耳是个引子,把他引进地府,引到六道轮回跟前。先吓地府交出魂籍,再剥六耳的天赋养出法宝,最后用畜生道塌陷逼地府发债,债券的钱袋子全攥在极乐集团手里。
环相扣,每一环都让地府和灵山往里赔。
谛听趴在他脚边,还在发抖,死活不肯抬头。它探了一下罗真梦里那点东西,就成了这副样子。地藏王知道,那梦境里头的东西,已经不是三界能管的了。
凭佛法拦不住,凭账也算不过。
地藏王的手在袖中动了动。
他指尖捏着一枚金色菩提子。这是当年燃灯古佛赠他的,遇大难可碎子求援。
他原本不想动用。可今日这局,越拖越深。畜生道塌了,六道根基被啃了一块,地府的轮回流水被押了五十年,连六耳猕猴的本源都成了人家债券的抵押物。再这么下去,灵山的旧账迟早被这和尚一笔翻出来,翻到佛祖头上。
地藏王垂着眼,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菩提子在他指间,碎了。
一点金光从他袖口透出来,没人注意。那金光顺着幽冥的因果脉络往西飘,穿过忘川,穿过奈何桥,一路往灵山去。
灵山,燃灯古殿。
一直闭目的燃灯古佛,眉心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他睁开眼。
“地府……”古佛的声音很轻,“地藏出手求援了。”
他身前的香炉无火自燃,青烟直往上,在殿顶结成一个幽冥界口的虚影。虚影里,那条暗金的龙正抱着毯子打哈欠,那个穿黄袍的和尚正合上一本泛着金光的账本。
燃灯古佛看着那本账本,沉默了很久。
界口这边,唐三藏把所有协议封存完毕,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罗真在车顶伸了个懒腰,朝忘川深处又嗅了嗅。
“师父,那边还有别的味儿。”罗真咂嘴,“比黄泉晶石淡点,但是回甘。”
秦广王刚放下的心,又被这一句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