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把清风吞下后,落马坡安静了片刻。
猪八戒还举着钉耙,半张饼卡在嘴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师父,这算抓住了吧?”
唐三藏低头翻账本,语气平稳。
“按流程,先确认资产控制,再确认赔偿主体。花羞,记录,六耳猕猴拒绝签署补充协议,第三次潜逃,被罗真梦境扣押。”
百花羞写得很快。
“已记。逃逸次数三,拒签一次,攻击核心资产一次,岗位消极怠工十五日。”
孙悟空站在车前,金箍棒落在肩上,抬头看向车顶。
罗真坐在那里,头发被睡乱了,金色道袍挂在车沿。他一手按着车板,另一手还捏着葡萄梗,整个人都透着被吵醒后的烦躁。
“吵我半个月。”
罗真揉了揉脸。
“我忍他推车慢,忍他偷听,忍他半夜摸包袱。今天还砸我钵盂。”
猪八戒立刻补刀。
“师兄,他还说要抢文牒,撕合同,砸账本。”
罗真停了手。
车厢里的紫金钵盂上,暗金纹路又亮了一圈。那根被同化的铁棒缩小半截,棍身四个字压得更深。
违约抵押。
唐三藏抬笔。
“罗真,先别弄死。活着才有追偿价值。”
罗真撇了撇嘴。
“我又不吃猴肉。”
孙悟空咳了一声。
“师兄,俺也是猴。”
“你不一样,你交过住宿费。”
孙悟空当场闭嘴。
无光梦境里,六耳猕猴摔在一片空地上。
脚下没有土,头顶没有天,四周没有边。他转身,耳朵立刻展开,六耳天赋催动到极限。
他要听出口。
他要听罗真本体所在。
他要听梦境运转的缝。
只要有动静,就一定有来源。三界里,没有他听不到的东西。天宫议事,地府判词,山林虫声,神佛私语,他都能摸到尾巴。
这才是他的根本。
可这一次,耳中涌进来的东西完全失控。
不是风声,也不是人声。
他听见无数星辰塌灭,又听见万物初开前的乱响。那声音没有远近,没有先后,压进六只耳朵,顺着骨头往脑子里钻。
六耳猕猴捂住耳朵,喉咙里挤出低吼。
“停下!”
无人回应。
他想收回神通,可六耳已经被那些声音拽住。耳廓裂开细口,血顺着脖颈往下流。他用妖力封堵,伤口又从另一处绽开。
“罗真!”
他抬头狂吼。
“有本事出来!躲在梦里算什么!”
前方无光被推开半步。
罗真踩着一块车板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串没吃完的葡萄。他看着六耳猕猴满脸血,脸上没有半点怜悯。
“你偷听上瘾啊?”
六耳猕猴咬牙,强行站直。
“俺天生六耳,聆听万物。你这梦再怪,也逃不出天地。”
罗真歪了歪头。
“谁告诉你我归天地管?”
六耳猕猴心头一沉。
他不想承认那句话有问题,可耳朵里的杂音越来越重。那些动静不属于三界,也不属于天庭地府。六耳神通抓不到根,只能被动承受。
这太荒唐。
他靠这门天赋混到大罗金仙,靠它避开死局,靠它推演真假悟空的局。他以为自己只要听得够远,就能先人一步。
现在这门本事成了刑具。
罗真往前走了两步。
“我睡觉的时候,你在坡后听唐僧算盘。”
六耳猕猴后退。
“我听的是取经团账目,与你何干!”
“那账本在我钵盂里。”
“你……”
“我睡觉的时候,你听悟空跟八戒拌嘴。”
“那又如何!”
“吵。”
罗真把葡萄梗丢到地上。
“我睡觉的时候,你还想听我梦里有什么。”
六耳猕猴胸口起伏。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天所谓隐忍,在罗真这里全是噪声。
这比输给孙悟空还难受。
孙悟空至少会打,会骂,会亮明车马。罗真从头睡到尾,醒来第一件事,却要把他最值钱的本事拆掉。
“你不能动我的天赋!”
六耳猕猴抬手结印,六只耳朵同时张开,强行把所有听来的声音反推回去。
梦境晃了一下。
落马坡外,车顶的罗真也停住动作。
猪八戒立刻紧张起来。
“师兄,里面打起来了?”
罗真皱着鼻子。
“他往我梦里倒垃圾。”
唐三藏听完,合上账本。
“花羞,追加一项,精神空间污染清理费。”
百花羞落笔。
“已记。”
梦境中,六耳猕猴双臂展开,背后妖气翻卷。他把六耳神通运到尽头,竟从无数杂音里剥出细小声路。
有了!
他听见罗真的呼吸节奏,听见外界车板的轻响,听见紫金钵盂的暗金纹路流动。
再往深处听,他听到一处空白。
那空白必定是梦境核心。
六耳猕猴咬破舌尖,血喷在双掌上,整个人化作六道残影,朝那处空白扑去。
“破!”
六道残影撞入空白。
下一刻,六耳猕猴整个人僵在原处。
他听见一声开裂。
不是梦境开裂。
是自己的耳根在裂。
第一只耳朵从边缘崩开,第二只耳朵随之流血,第三只耳朵失去知觉。六耳神通拉来的声音反噬回本源,顺着天赋法理一路碾过去。
六耳猕猴捂着头跪下。
“停!停下!”
罗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非要听。”
六耳猕猴抬起头,脸上血水混成一片。
“俺认栽,放俺出去,债俺还!”
罗真没有接话。
他张开嘴。
梦境里没有风,也没有吸扯。六耳猕猴却感到自己的某样东西离开了身体。
那不是法力。
也不是精血。
那是他出生时就有的根,是他行走三界的底气,是他敢冒充孙悟空、敢算计灵山天庭的本钱。
“聆听万物”四个字在他脑海里脱落。
六耳猕猴伸手去抓,手指穿过空处。四个字碎开,化成青色光点,在罗真掌心聚拢成一颗果实。
果皮上有六道耳纹,里面还传出许多细碎动静。那些动静刚冒头,就被罗真一把塞进嘴里。
咔嚓。
罗真嚼了两下,眉头皱起。
“味道好吵。”
六耳猕猴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
他的六只耳朵迅速萎下,耳根处的血止住了,可天赋空了。脑中那些本该随时铺开的三界声潮全部退去。
他听见自己的喘息。
听见心跳。
听见罗真咀嚼的声音。
再远一点,什么都听不到。
从大罗金仙跌落的过程没有给他反抗机会。妖力先散,法身缩回,骨骼噼啪作响。大罗道果裂成碎屑,太乙根基跟着塌下去,最后只剩地仙层次的妖力吊着命。
六耳猕猴瘫在地上,手指扣着无光地面,半天爬不起来。
“不可能……”
罗真把果核吐出来。
果核落地后化成一小团青气,又被梦境压成印章大小的圆点。
“吵死了,还不甜。”
梦境退开。
落马坡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六耳猕猴趴在坡地中央,六只耳朵全都垂着,身上大罗气息散得干干净净。那根半金化铁棒躺在他旁边,已经不再听他召唤。
孙悟空原本还准备上去补一棒,看清六耳状态后,脚步停住。
“师兄,你把他耳朵废了?”
罗真坐回车顶,扯过毯子盖住腿。
“废什么废,我吃的是功能。”
猪八戒把钉耙放下,绕着六耳猕猴转了一圈。
“哎哟,临时悟空成临时小妖了。刚才不是喊堂堂大罗金仙吗?现在工资标准得下调吧?”
百花羞认真翻页。
“修为跌落,劳务估价降低。可违约发生时按自报大罗金仙采信,赔偿不降。”
猪八戒竖起大拇指。
“专业。”
六耳猕猴听见他们说话,想骂,却连撑起上身都费劲。他的耳朵再也听不到远处动静,连百步外风吹草叶都模糊成一团。
这比杀了他还难熬。
唐三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新借条铺在石面上。
借条很厚。
上面条目密密麻麻。
六耳猕猴扫到第一行,气得胸口发疼。
《六耳猕猴商业间谍违约赔偿及劳务抵债总借据》
再往下,数额更刺眼。
万亿灵石。
“唐三藏……”
六耳猕猴嗓子沙哑。
“你趁人之危。”
唐三藏把印泥拿出来,语气还算客气。
“你暴力抢劫、破坏文书、盗取商业机密、潜逃三次,攻击我方核心资产。现在证据齐全,留影石还录着。按三界商事惯例,我给你留劳务抵债选项,已经很厚道。”
“万亿……你怎么不去抢!”
唐三藏点头。
“你提醒得好。花羞,加一项,债务人承认我方追偿效率高于抢劫,形成口头评价,可作商誉证明。”
百花羞写下。
“已记。”
六耳猕猴差点背过气去。
孙悟空蹲在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签吧。俺当年压五行山,好歹不用算利息。你这利息滚起来,地府投胎都躲不开。”
六耳猕猴转头瞪他,却连抬头都吃力。
“你少装好人!”
孙悟空收回手。
“俺要真不讲情面,刚才那一棒就落你脑袋上了。师兄吃了你天赋,你还活着,这已经是你今天最大赚头。”
猪八戒在旁插嘴。
“没错,命留着还能打工。命没了,师父照样找你魂魄按手印。”
沙僧抱着降妖杖,低声补了一句。
“地府有备案,逃债难。”
六耳猕猴听到地府二字,心里发堵。他原本打算把事情闹去灵山,借真假悟空旧账翻盘。可现在天赋没了,修为跌到地仙,连去灵山的路都未必走得完。
唐三藏抓起他的右手。
六耳猕猴想挣扎,手腕却软得厉害。罗真的暗金纹路还留在他经脉里,每次运力,体内就有账桌印记亮一下。
“我不签……”
唐三藏把他的手指按进印泥。
“你可以不签字。按手印也有法律效力。悟空,留影石对准些。”
孙悟空举起留影石。
“清楚着呢。”
六耳猕猴咬牙。
“唐三藏,你会遭报应的!”
唐三藏按着他的手指落在借条末尾。
红印盖下。
百花羞立刻取出小印,盖上取经团财务章。五方揭谛从云后探出头,本想当没看见,可唐三藏抬头扫过去。
“几位,监察见证章。”
金头揭谛头皮发麻。
“圣僧,这数额太大,需不需要上报……”
唐三藏把留影石转过去。
“你们刚才全程旁观。若不盖章,我就写你们监管缺位,导致大罗级商业间谍潜入运输队十五日。”
五方揭谛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接这个锅。
银头揭谛落到地上,取出天庭监察副印,小心盖在借条边角。
“仅证明现场发生过,不代表天庭认可数额。”
唐三藏点头。
“备注写上,天庭见证现场事实。数额争议可另案诉讼。”
百花羞补上备注。
六耳猕猴听着这一套,胸口堵得快炸。他想骂灵山,想骂自己,想骂唐三藏,可嗓子里只剩喘声。
罗真在车顶翻了个身。
“盖完没?盖完收工。我还要睡。”
唐三藏把借条吹干,折好,放进紫金钵盂。钵盂上的暗金纹路卷了一下,把借条吞进内层。
“六耳猕猴本体暂押,铁棒充作第一抵押物,六耳天赋已由罗真处置,计入我方精神损耗补偿。”
猪八戒小声问。
“师父,那天赋算多少钱?”
唐三藏思考片刻。
“无价资产。先记三千万灵石,后续按罗真消化反馈重估。”
罗真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
“我不付钱。”
“你是内部资产,不用付。”
“那行。”
六耳猕猴趴在地上,终于明白自己彻底栽了。
他冒充悟空,想抢取经因果。结果真因果没抢到,自己成了债务标的。修为、兵器、天赋,全被拆成条目写进账本。
这哪里是西行队伍。
这是移动账房。
唐三藏站起身,朝西方看去。
那边云层很厚,雷音寺所在的方向藏在天边。六耳猕猴身份来历不干净,背后牵着佛门旧局。唐三藏不打算装糊涂。
“花羞,开新案卷。”
百花羞翻开新册。
“案名?”
唐三藏整理袖口。
“六耳猕猴商业间谍案,追偿主体待查。先列两个嫌疑担保方。”
猪八戒凑过来。
“哪两个?”
唐三藏抬手,指向地下。
“地府。六耳猕猴生死户籍、魂籍流转、妖类监管,全归他们管。出了这么大的债务人,地府要解释。”
他又指向西方。
“雷音寺。真假悟空这局谁受益,谁就有嫌疑。若他们不认,就让他们拿卷宗来对账。”
孙悟空听到这里,身子一顿。
“师父,你要去灵山问这事?”
唐三藏把账本夹在腋下。
“先去地府调档。没有户籍档案,雷音寺会推。把证据链补齐,再上门讨钱。”
猪八戒愣了。
“咱们不往西走了?”
唐三藏转身上车。
“西行可以慢,万亿违约金不能拖。利息从现在起算,每过一日,债务膨胀。八戒,调车头。”
猪八戒看了看前路,又看了看脚下坡地。
“向哪调?”
唐三藏坐回车前,翻开通关文牒副册,在空白处写下地府协查四字。
“向下。”
沙僧立刻取出铁锹,白骨夫人把灵石车的缰绳解开,三仙劳务工听到要去地府,全都缩了缩脖子。
虎力大仙小声嘀咕。
“这取经取到地下去了?”
鹿力大仙捂着旧伤,不敢搭话。
羊力大仙摸了摸自己肚皮,低头搬石头。他在取经团干了这么久,早学会一个道理,唐三藏说去哪就去哪,质疑只会增加工时。
罗真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前嘟囔了一句。
“别把我推到忘川河里,水不好喝。”
唐三藏提笔记下。
“忘川水质检测费,预留。”
猪八戒差点把车辕扔了。
“师父,你连地府的水都惦记?”
唐三藏把账本合上。
“公事公办。”
六耳猕猴被沙僧提起来,丢进后车笼里。木牌贴在他腰间,欠款二字压得他抬不起头。
车轮转向,落马坡地面被罗真梦境余力压出一道圆坑。孙悟空站在坑边看了一眼,随后跳上车顶,金箍棒横在膝前。
唐三藏抬手一挥。
“出发,去阴司。”
车队没有向西。
十车灵石、三妖劳务工、蝎子精、灵感大王、六耳猕猴,全被带着转入坡下裂开的阴路。
阴风从地下冒出,五方揭谛捧着新案卷跟在后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紫金钵盂里,那张万亿借条安安稳稳躺在最上层。
借条边缘,暗金纹路亮了一下,六耳猕猴的手印开始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