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温在降。

    从滚沸到烫手,再到温热,大约花了两个时辰。通天河的河面上还飘着白气,但已经不烫人了。水底能看见东西——翻着白肚皮的小妖尸体,成片成片地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鲶鱼精、虾兵、蟹将、水蛇、河蚌,什么品种都有。有的被烫得皮开肉绽,有的蜷成一团,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

    整条通天河的水族生态,没了。

    唐三藏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河面上的情况。水温差不多了。

    “沙僧。”

    沙僧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降妖宝杖扛在肩上。

    “下水。带白骨夫人和五方揭谛一起,去抄灵感大王的水府。”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是昨晚从灵感大王嘴里撬出来的。“水府在河底正中央,往下三十丈。三进的院子,后院有库房。”

    沙僧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点头。“明白。”

    “所有值钱的东西,一件不落,全搬上来。搬的时候让揭谛拿留影石拍清楚,每件东西在哪个位置找到的,原样记录。”

    沙僧转身走了。白骨夫人已经在河边等着,铁鞭别在腰间,袖子挽到肘弯。五方揭谛从庙顶飞下来,每人手里托着留影石。

    六个人依次跳进通天河。水花溅起来,还带着热气。

    岸边,灵感大王趴在泥地上。

    他的样子惨不忍睹。金色鱼鳞脱了七成,露出的皮肉被烫成深红色,表面起了一层水泡。三道鳃裂耷拉着,每呼吸一次就渗出血水。半片金甲挂在身上,另外半片不知道丢在哪了。

    悟空用金箍棒戳了戳他的尾巴。“嘿,鱼精,你那水府里有多少家当?老实交代,省得我们搬漏了还得下去第二趟。”

    灵感大王没力气说话。他的鱼眼半睁着,盯着河面方向。

    水下传来动静。闷响,搬东西的声音,还有白骨夫人骂人的声音——“这箱子沉死了,你们两个揭谛过来搭把手!”

    灵感大王的鳃裂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九年的积蓄。九年来从陈家庄搜刮的供品,从过往商船上劫来的货物,还有他师父留给他的修炼资源。全在那个库房里。

    现在正被人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唐三藏掀开车帘,朝百花羞招了招手。百花羞抱着账本跑过来,蹲在车辕旁边。

    “灵感大王的水府,陈澄说占地大约三亩。按照水族宫殿的标准配置,库房面积占总面积的四成。”唐三藏拿着炭笔在账本上列表。“三亩的四成,大约一亩二分地的库房。按照练虚合道妖怪的囤积习惯,可执行资产不会少于一百二十项。”

    百花羞在账本上画了个表格,竖着列了一百二十行。“师父,编号从多少开始?”

    “接着上一笔。灵感大王的账从三百七十二号开始编。”

    “得嘞。”

    第一批东西上岸了。

    沙僧扛着两口大木箱从水里冒出来,箱子上的铜锁已经被砸开了。他把箱子放在岸边,掀开盖子。

    珍珠。

    满满一箱珍珠,每颗都有拇指肚大小,通体幽蓝,散发着冷光。不是普通的河蚌珠,是寒渊珍珠——只有极深极冷的水底才能孕育出来的东西。

    百花羞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寒渊珠?一颗至少值五百灵石。这一箱……”她数了数,“三百颗出头。十五万灵石。”

    她刷刷地在账本上写。“编号三百七十二,寒渊珍珠,三百一十七颗,估值十五万八千五百灵石。”

    第二箱是金银。碎银锭、金叶子、铜钱串,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百花羞扫了一眼就报了数:“凡间货币,折合白银约两千三百两。不值什么钱,归入杂项。”

    第三箱上来的时候,白骨夫人亲自扛着。她把箱子放在唐三藏面前,脸色有点古怪。

    “师父,这箱东西不太对。”

    唐三藏跳下马车,走过来看。

    箱子里装着十二块水晶状的结晶体,每块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淡金色的光。光芒很柔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净气息。

    唐三藏伸手拿起一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的表情变了。

    “百花羞,这批单独立项。”

    百花羞抬头。“怎么了?”

    唐三藏把水晶放回箱子里,声音压低了半分。“这是百年水精。但不是普通的水精——你闻闻。”

    百花羞凑过去闻了一下。她的鼻子没唐三藏灵,闻了半天摇头。

    唐三藏直接说了:“观音莲池的气息。”

    百花羞的笔停了。

    “这批水精,要么是从观音的莲池里流出来的,要么是在莲池附近孕育的。不管哪种情况——”唐三藏把箱盖合上,拍了两下。“这都是灵山的东西。一个练虚合道的鱼精,手里怎么会有灵山的资产?”

    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灵感大王。

    灵感大王的鳃裂猛地收紧了。

    唐三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灵感大王,贫僧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灵感大王的鱼眼往旁边躲。

    “你库房里那十二块水精,哪来的?”

    灵感大王不说话。

    唐三藏站起来,回到马车旁边,拿起账本翻了翻。“百花羞,把这批水精单独建档。定性为——'灵山违规外流资产,疑似观音道场未经审批擅自转移之修炼物资'。”

    百花羞写得飞快。“师父,这个定性的意思是……”

    “意思是,观音菩萨的东西,不知道怎么跑到一条鱼精手里了。要么是观音私下给的,那就是违规资助妖怪;要么是被偷的,那灵感大王多一条盗窃罪。”唐三藏把账本合上。“不管哪种,都是筹码。”

    百花羞在水精那一栏旁边画了个五角星,表示重点标注。

    水下的搬运还在继续。沙僧和白骨夫人轮流上岸,每次都扛着箱子或者扛着成捆的东西。珊瑚、玉器、法器残件、丹药瓶、灵草干货……灵感大王九年的家底被一件件摊在阳光下。

    灵感大王趴在地上,每听见一声箱子落地的闷响,身体就抽搐一下。

    他嘴里吐着泡泡,泡泡里带着血丝。

    悟空蹲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用金箍棒戳他一下。“嘿,又一箱。你这鱼精还挺能攒钱啊。”

    灵感大王吐了个特别大的血泡泡。泡泡破了,溅了悟空一脚。

    “呸。”悟空把脚上的血水甩掉。“还有脾气。”

    ——

    与此同时,陈家庄那边热闹得不像话。

    河面上浮着的小妖尸体,被村民们用渔网捞了上来。一开始大家还有点怕——毕竟是妖怪。但有个胆大的后生用刀切了一块虾兵的肉尝了尝,发现味道跟普通河虾没什么区别,只是个头大了十倍。

    消息传开,整个陈家庄都动了。

    村东头架起了三口大铁锅,村西头支起了烤架。女人们在河边洗鱼切肉,男人们劈柴烧火。小孩子满地跑,手里攥着烤熟的蟹腿,吃得满嘴流油。

    陈澄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昨天他还在准备白事,准备把闺女送去死。今天全村在吃河鲜。

    他七岁的闺女骑在一个后生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条烤鱼,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陈澄转过身,使劲揉了揉脸。

    猪八戒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村民堆里。他面前摆着三个大碗,一碗红烧鲶鱼精,一碗清蒸虾兵,一碗水煮蟹将。吃得满头大汗。

    “好吃!这鲶鱼精肉质紧实,比普通鲶鱼鲜多了!”猪八戒嘴里塞着鱼肉,含含糊糊地喊。“妖力喂出来的肉就是不一样!”

    一个村妇端着一盆红烧鱼头过来。“这位师父,再来点?”

    “来来来!”猪八戒把碗推过去。

    悟空从河岸那边飞过来,落在猪八戒旁边,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碗。“呆子,你吃的那个是灵感大王的巡河将军。”

    猪八戒嚼鱼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鱼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将军怎么了?将军肉多。”

    悟空懒得理他,转身飞回河岸。

    ——

    午时过半,水府里的东西基本搬完了。

    岸边摆了整整四十七口箱子,外加三十多捆散装物资。百花羞的账本写了十四页,编号从三百七十二排到了四百九十一。

    唐三藏站在箱子堆中间,手里拿着总账,一项一项地核对。

    “寒渊珍珠三百一十七颗,百年水精十二块,沉船金银折合白银八千两,珊瑚摆件十四座,低阶法器残件二十三件,各类丹药四十七瓶……”

    他把总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底部的数字。

    “总估值:四十二万灵石。”

    百花羞在旁边补充:“加上之前的罪状赔偿、洪水损失、冰封商路损失、庙宇修缮费,灵感大王目前总欠款——”她拨了拨算盘。“一百一十七万灵石。”

    唐三藏点了点头。“够了。”

    他走到灵感大王面前,把总账摊开给他看。灵感大王的鱼眼已经肿得快睁不开了,但那个数字他看见了。

    一百一十七万。

    他这辈子都还不起。

    唐三藏收起账本。“灵感大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签署终身劳务协议,跟三仙观那三位一样,给贫僧打工还债。第二——”

    他没说第二。因为没有第二。

    灵感大王吐了个泡泡。泡泡里带着一个字:“签……”

    百花羞已经把劳务协议准备好了。她把羊皮纸铺在灵感大王面前,把沾了红泥的印章递到他嘴边。

    灵感大王用嘴唇碰了碰印章,在协议末尾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唇印。

    “成交。”唐三藏把协议收起来。

    他转身准备回马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十二块单独放着的水精。

    观音莲池的气息。

    这条鱼精昨晚说过一句话——“我背后有观音菩萨的法旨。”

    当时唐三藏没当回事。但现在看着这批水精,他开始重新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

    如果灵感大王真的跟观音有关系……

    唐三藏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说出来。他回到马车上,掀开车帘坐进去,拿起账本继续整理数据。

    百花羞跟上来。“师父,那批水精怎么处理?”

    “先不动。锁进车厢最里面的暗格里。”唐三藏头也不抬。“等着用。”

    “等什么?”

    唐三藏没回答。

    他在等一个人来。

    ——

    申时。

    太阳偏西,河面上的蒸汽散了大半。通天河的水位比早上又降了两尺——罗真在车顶上睡觉,嘴巴时不时张开吸一口,河水就少一截。

    陈家庄的河鲜宴还在继续。村民们把吃不完的鱼肉用盐腌了,挂在院子里晾着。整个村子弥漫着烤鱼和腌肉的味道。

    唐三藏坐在马车里算账,算到一半,笔停了。

    他抬起头。

    百花羞也停了手里的活,侧着耳朵听。

    梵音。

    从天边传来的梵音,很远,但很清晰。不是人唱的,是法力震动空气产生的共鸣。

    悟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河岸边跳起来,金箍棒握在手里,眯着眼往西边天际看。

    一片祥云。

    紫金色的祥云,速度极快,从西方天际直奔通天河方向而来。云头上站着一个白衣身影,手里提着一只紫竹编的篮子。

    悟空认出来了。

    “师父!”他扭头朝马车方向喊。“观音来了!”

    唐三藏掀开车帘,朝天边看了一眼。

    祥云越来越近。白衣身影的面目逐渐清晰——白纱覆面,柳枝斜插在发髻上,净瓶别在腰间。手里那只紫竹篮空着,篮底铺着一层莲叶。

    观音菩萨的脸色不太好看。

    唐三藏看了看天上的观音,又低头看了看车厢暗格里锁着的那十二块水精。

    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在页眉写了一行字。

    “观音菩萨专项应收账款——待定。”

    然后他整了整袈裟,从马车上跳下来,双手合十,朝天上那片祥云露出一个标准的、公事公办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