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讯入海后,黑水河岸安静了半日。

    这半日里,取经队伍没急着走。

    五方揭谛把小鼍龙洞府翻了个底朝天,烂箱子、旧账册、商队印牌、泡坏的法器,一件件摆在河岸上晾着。

    猪八戒坐在石头上啃干粮,看着百花羞把一堆发霉账册拆线晒纸,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百姑娘,这都烂成这样了,还能算账?”

    百花羞用竹夹挑起半张账页,放到木板上压平。

    “能看清货号就能算。看不清的,按同类最高价暂估。”

    猪八戒噎了一下。

    “你这暂估,听起来比妖怪抢劫还狠。”

    唐三藏坐在车头,袖子卷到小臂,正在核对黑水河旧案。

    “八戒,话不能这么说。妖怪抢劫无凭无据,贫僧追偿有账有据。”

    小鼍龙被捆在车厢前的木桩上,尾巴拖在泥里,听到这话,整条龙又缩了一圈。

    他已经从最开始的叫嚣,变成了只敢小声嘀咕。

    “我舅父来了,你们就麻烦了……”

    悟空蹲在旁边,用金箍棒拨了拨他尾巴。

    “你舅父来了,先看账。看不懂,我让师傅念给他听。”

    小鼍龙闭嘴。

    白龙马停在不远处,敖烈重新化回马形,马蹄踩在半干的河泥上,许久没动。

    他心里堵得很。

    西海定水珠外流,小鼍龙拿来截路,黑水河断了商道三百年。这里面若说全是鼍洁胡闹,他自己都不信。

    龙宫宝库不是破柴房。

    定水珠能出来,必然有人开门,有人盖印,有人收好处。

    敖烈想到这里,鼻孔喷出白气,车铃响了两下。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

    他吞了定水珠,身下木板还在冒水。水珠顺着车檐滴下,落在地上,把发臭的泥洗出一条小沟。

    “吵死了……”

    罗真把尾巴卷到身边,金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团。

    悟空抬头笑道:“师兄,西海还没来。”

    罗真闭着眼嘟囔。

    “来了叫我。别让臭水靠近车。”

    唐三藏抬笔,在账页边缘添了一句。

    “罗真师兄因黑水河污染受扰,另计休息损失。”

    猪八戒当场乐了。

    “师傅,你连师兄睡觉都能算钱?”

    唐三藏把笔搁下。

    “修行中人,睡觉也是修行。被扰乱,自然要赔。”

    小鼍龙听得龙鳞都发麻。

    他总算明白,自己惹的不是普通和尚。

    这和尚比黑水河底的淤泥还难缠。

    午后,河岸上起了风。

    残水开始往回卷,水面一圈一圈往西边退,水底传来低沉的鼓声。

    敖烈抬起头。

    “来了。”

    下一刻,天边云层压低。

    乌云从西方推进,云下水汽翻腾,虾兵蟹将列阵而来。龟将抬旗,鲸妖托鼓,海蛇缠着长矛游在云边。五万水族铺开阵形,遮住黑水河上方半片天。

    为首的龙辇停在云端。

    四条蛟龙拉辇,辇上坐着一名玄袍龙王,头戴冕旒,手持玉圭。龙威落下,河岸枯草被压低,刚晒干的旧账页哗啦乱响。

    小鼍龙当场扯着嗓子喊。

    “舅父!救我!他们抢了定水珠,还要敲诈西海!”

    猪八戒把干粮往怀里一塞。

    “来了来了,外甥告状版本。”

    悟空扛起金箍棒,站到车前。

    唐三藏没起身,只把账本合上,放到膝头。

    百花羞收起晾晒的账页,换上一卷新文书。那卷文书很厚,展开后从车头垂到车辕,又拖到地上,被沙悟净接住末端。

    西海龙王敖润俯视河岸。

    “敖烈。”

    白龙马化成人形,站到唐三藏车侧。

    “父王。”

    敖润看着他,语气压得很重。

    “你护送取经,本王不拦。可你把亲族捆在车前,让外人羞辱西海,成何体统?”

    敖烈抬手行礼,话说得很平。

    “鼍洁私取定水珠,在黑水河截路三百年。儿臣按龙族水律临时看押,已传讯西海说明。”

    敖润手中玉圭敲了下龙辇扶手。

    “定水珠本王自会查。先放人,珠子也交还。”

    唐三藏这才开口。

    “龙王远来,先看文书。”

    敖润转向他。

    “你就是唐三藏?”

    唐三藏点头。

    “贫僧奉旨西行。黑水河拦路案,今日由贫僧主理。”

    敖润冷哼。

    “凡僧主理龙族事务,你胆子不小。”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河岸震了一下。

    “老龙,说话客气点。俺师傅这人讲理,他要是不讲理,今天就不是账本接你。”

    敖润身后,五万水族齐齐举兵。

    甲片碰撞声盖过河风。

    猪八戒扛起钉耙,往旁边吐了口泥水。

    “吓唬谁呢?五万水产,够师兄打几个嗝吗?”

    车顶上的罗真又翻了个身。

    “别把水产往我嘴里送,腥。”

    敖润听到车顶传来的话,终于看向那团金色。

    他早从水讯中看过龙爪印,也听鼍洁哭喊过定水珠被吞。可亲眼见到罗真,他还是停了半息。

    那小小少年趴在车顶,衣摆压着木纹,尾巴懒懒甩动。身上没有外放龙威,偏偏五万水族的阵形在他开口后齐齐乱了半步。

    敖润心里有数。

    这就是吞定水珠的那位。

    可西海龙王坐在这里,退一步,龙宫颜面就掉进泥里。

    他抬起玉圭。

    “唐三藏,本王念你奉旨取经,不与你计较。放鼍洁,归还定水珠,黑水河之事由西海接管。”

    唐三藏看向百花羞。

    “宣读。”

    百花羞展开文书,嗓音清亮。

    “《黑水河流域环境破坏及跨国商业欺诈索赔决议书》。案由,黑水河无朝廷水域编制,鼍洁擅占河道三百年,持西海定水珠扩河截路,侵害行旅商队,污染水域,冒用西海龙宫名义勒索财物,袭击奉旨西行队伍。”

    水族阵中传来一阵骚动。

    敖润的玉圭停在半空。

    百花羞接着念。

    “第一项,取经队伍交通工具受损,车轮陷泥,车架受水力牵扯,定损三百万极品灵石。”

    猪八戒小声嘀咕。

    “车轮刮了点泥,三百万?”

    唐三藏提醒他。

    “八戒,别打断。”

    百花羞继续。

    “第二项,罗真师兄受黑水污染影响,消耗法力进行无害化处理,吞除定水珠外层污浊,净化方圆十里河道,定损两千万极品灵石。”

    罗真在车顶抬起头。

    “我没净化,我过滤了一口。”

    唐三藏头也不回。

    “过滤也算治理。”

    罗真想了想,又趴回去。

    “那行,记贵点。臭得亏。”

    百花羞笔直站着,文书又翻了一层。

    “第三项,黑水河三百年商路断绝,按已查获商队印牌、货号、残账暂估,最低损失五千万极品灵石。后续旧账另行追补。”

    敖润身后,一名龟丞相忍不住开口。

    “暂估也能入账?”

    百花羞抬头。

    “旧账由涉案方浸水损毁,举证不能,按最高不利原则处理。”

    龟丞相被噎回去。

    悟空乐得直拍金箍棒。

    “听见没?你们泡烂账本,还得自己担。”

    百花羞又念。

    “第四项,西海定水珠资产外流,龙宫监管失职,导致取经队伍遭受袭击。连带赔偿三千万极品灵石。”

    敖润的龙辇扶手咔地裂开。

    “荒唐!”

    百花羞合上文书上半卷,翻到最后。

    “合计索赔极品灵石一亿两千万。西海龙宫需于黑水河岸签署赔偿确认书,提交河道治理方案,出具定水珠外流说明,交付首批赔偿物资。逾期不签,按阻挠取经上报天庭。”

    河岸安静了一拍。

    随后水族大军炸开锅。

    “敲诈!”

    “一亿两千万?他怎么不去抢海眼!”

    “放了鼍洁大王!”

    “龙王下令吧!”

    小鼍龙挂在木桩上,听到一亿两千万,差点把舌头咬了。

    他哪值这个价?

    把他拆了卖鳞片,也卖不出零头。

    敖润站起身,玄袍被水汽托起,真仙巅峰的威压压向车队。

    河岸泥地往下沉,几口查封的箱子裂开,泡坏的金银滚了一地。

    白骨夫人抬手按住货车,骨节咯咯作响。

    沙悟净挡在车门前,胸口柳叶发出淡光。

    猪八戒握住钉耙,额头冒汗,嘴上还不肯输。

    “老龙,账还没谈完就掀桌?你这生意做得不讲究啊。”

    敖润盯着唐三藏。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人,交珠,撤文书。”

    唐三藏把账本抱在怀里,坐得稳稳当当。

    “定水珠已被罗真师兄无害化处理,无法交还。鼍洁涉案未结,不能放。文书已经送达,不能撤。”

    敖润怒意压不住。

    “你以为拿取经名头,就能讹到西海头上?”

    唐三藏抬头,语气平直。

    “龙王若认为贫僧讹诈,可去凌霄宝殿申诉。若想抢人,贫僧这里也记。”

    敖润抬起玉圭,朝前一点。

    “水军听令,夺回鼍洁。拦路者,拿下。”

    五万水族大军往前压。

    水云翻滚,长矛斜指河岸。前排三千精锐举起水属性兵器,结成一道水阵。阵纹从矛尖连成片,压向马车。

    小鼍龙大喊。

    “舅父!先救我!别打坏我的尾巴!”

    悟空一步跨出,金箍棒横扫半圈,把河岸前的水汽打散。

    “谁先来,俺老孙给他挂树上陪外甥。”

    敖烈也站到悟空身侧,手中白光凝成龙枪。

    “父王,鼍洁有罪。西海若强抢,儿臣只能按护经职责动手。”

    敖润看着敖烈,手里的玉圭又裂开一条纹。

    “你敢对本王举兵?”

    敖烈没有退。

    “儿臣不想。父王别逼我。”

    车顶上,罗真被吵得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耳朵,又闻到黑水河残存的臭气,再看天上密密麻麻的水族,整个人都烦了。

    “开会就开会,能不能别把臭水搅起来?”

    没人回他。

    水阵已经压到车前三十丈。

    三千精锐齐声喝令,矛尖水光汇聚,准备把马车连同木桩卷走。

    罗真打了个长哈欠。

    哈欠拖得很长,嗓子里还冒着刚过滤黑水后剩下的灰气。

    那缕灰气从他口中飘出,顺着河风往上走,先碰到最前方的水阵边缘。

    三千精锐还没反应过来。

    矛尖上的水光先灭。

    接着,长矛、钢叉、分水刀,从刃口开始发白,碎成细粉。粉末落进云里,水阵当场断开。前排水族手里一轻,兵器只剩半截木柄。

    阵形塌了。

    后排撞上前排,云层乱成一团。几名蟹将没站稳,从云头滚下,啪嗒砸进河泥。

    敖润手中玉圭彻底断成两截。

    他盯着那缕还在飘的灰气,喉咙发紧。

    罗真拍了拍嘴,低头看向唐三藏。

    “谁在我睡觉的时候摆摊卖破烂?这么多水货兵器,质量也太差了。”

    悟空拄着金箍棒,笑得肩膀直抖。

    “师兄,那是西海精锐。”

    罗真看向天上那片乱阵,眉头皱起。

    “精锐就这?我还没开始吃。”

    敖润听清这句话,龙辇四周的蛟龙齐齐后退半丈。

    唐三藏翻开账本,提笔落下。

    “西海龙王敖润,拒收文书后调兵强抢涉案龙属,导致前排三千兵器粉化。此项损失,由西海自行承担。另计武力威胁取经队伍一次。”

    百花羞立刻接上。

    “是否追加二次送达费?”

    唐三藏点头。

    “加。”

    敖润站在云端,五万水族大军停在他身后,再没人敢往前一步。

    罗真的灰气还没散尽,正贴着水阵残痕往上爬。前排水族抱着半截木柄,退也不敢退,冲也不敢冲。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老龙,账本还没念完。你是坐下来谈,还是让俺师兄再打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