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山路陡峭。

    天上下起细密的雨丝,砸在黄土坡上,和成一地的黏胶。

    马车的两个后木轮深陷进烂泥里。拉车的白马前蹄打滑,鼻孔喷出粗气,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就是拉不动。

    这辆马车太重了。

    车厢里装满了从压龙洞和莲花洞抄来的重金属矿石、兵器铠甲,足足有几万斤。车轴发出一阵阵将断未断的悲鸣声。

    白骨夫人站在车厢正后方。

    烂泥没过了她半截小腿骨。

    她双手的十根骨节死死扣住粗壮的后横木。木刺扎进骨缝里,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她是一具骷髅。不需要呼吸,也不知疲倦。

    胸腔内部,那堆从压龙洞搜刮来的百年阴极晶石,已经完全融化。

    黑色的黏稠液体取代了她的骨髓。黑液顺着肋骨的缝隙往下流淌,浸透了盆骨,又顺着大腿骨流进脚踝。

    原本惨白、布满细小裂纹的骨骼,正在发生剧烈的质变。

    灰白色被浓郁的黑色吞噬。

    一层极具韧性的黑铁膜包裹住她全身的骨架。这层膜隔绝了外界的湿气,把阴极法理死死锁在体内。

    每一次发力,肌肉缺失的空白感,都被纯粹的阴极力量填补。

    白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马车往后倒退了半寸。

    白骨夫人没有后退。

    她把脊椎骨往下压成一张弓。大腿骨往前猛地一蹬。

    膝关节发出刺耳的爆响。

    黑色的骨掌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坑。泥浆飞溅到木质车挡上,砸出一个个泥印子。

    几万斤的马车硬生生被她从泥坑里顶了出来。

    车轮转动。碾过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咔嚓一声。青石直接被碾成了粉末。

    车厢重新恢复了平稳的颠簸。

    走在最前面的猪八戒回头看了一眼,哼哧了一声。

    “这骨头架子吃了老君的耗材,力气比老猪我都大。”

    猪八戒双手握住九齿钉耙,抡圆了往下砸。

    拦路的大腿粗枯树干,直接被钉耙砸成碎木渣。挡在路中间的石头,一耙子扫过去,碎成一地拳头大的石块。

    开路,推车。这支队伍的效率高得吓人。

    车厢里面,光线昏暗。

    百花羞手里拿着一根炭笔,腿上摊着三本厚厚的旧账册。

    马车颠簸得厉害,她的字依旧写得端正。每一笔都透着一种精准和算计。

    旁边的小木几上,叠放着一摞盖着红手印的羊皮纸契约。

    “压龙洞物资清点完毕。”百花羞翻过一页,把清单推到唐三藏面前,“高纯度玄铁矿石八十箱,百年老山参两百捆。碎金碎银折合下来,两万三千两。还有那些报废的低阶法器,拢共一千五百斤。”

    唐三藏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喝了一口凉水。

    他盘腿坐在垫子上,膝盖上摆着一把金算盘。

    手指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清脆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莲花洞的呢?”唐三藏头也不抬。

    “莲花洞现金少,但都是高阶货。”百花羞抽出另一本账册,“天庭制式铠甲三十套。普通灵草七十捆。太上老君赐下的金丹三葫芦。还有七八十把断掉的刀剑,上面的符文还没完全磨灭。拿去地下黑市拍卖,绝对能卖个大价钱。”

    唐三藏算盘一停。

    “太上老君给的这笔历劫费,够宽裕的。”唐三藏拿起炭笔,在自己那个随身携带的羊皮本上划了几道,“照这个进账速度,我们这支队伍的规模还能再扩大三倍。”

    百花羞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唐长老,我们现在人手已经不少了。”她指了指窗外,“五方揭谛在天上当斥候,白骨夫人在后面推车,还有我们在车厢里算账。每天的进出项极其繁杂。再招人,吃穿用度也是一笔大开销。”

    唐三藏摇摇头。

    “你不懂。西天取经这是个大买卖。”唐三藏用炭笔敲了敲羊皮本的封皮,“前面路还长得很。八十一难,就是八十一个能搜刮的盘口。”

    他把账本摊开。

    “遇到能干活的妖王,直接走劳务派遣的合同。签死契。压榨他们的劳动力。”

    “遇到那种油盐不进的,或者穷得叮当响的,直接让罗真一口吞了抵账。连渣都别剩。”

    唐三藏把羊皮本塞进袖子里,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山。

    “这世上没有废弃的资源,只有不会算账的东家。灵山那帮菩萨只懂要香火,连最基本的资源变现都不懂。这取经路,贫僧要一路平推过去,把所有的坏账全收回来。”

    马车车顶上。

    罗真翻了个身,肚皮贴着暗金色的木板。

    嘴里的海水腥味终于淡下去了。

    羊脂玉净瓶的最后一块碎片,已经在他的胃酸里化成了纯粹的能量。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混沌胚胎深处,一场暴雨下个不停。

    这场雨没有声音,雨滴砸在死寂的混沌泥土上,迅速渗入地底。

    四海之水的本源力量彻底释放。

    整个空间被冲刷了一遍。

    一颗极小的种子顶破了泥土。

    嫩绿色的芽尖在暴雨中拔高,分裂,长出一片叶子。

    叶子表面流转着白色的水波纹路。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一株半尺高的幼苗在混沌中心扎根。

    整个混沌空间被浓郁的水行法理填满。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

    泥土变得松软,不再是之前那种干巴巴的死寂。

    水行,彻底稳固。

    罗真睁开眼。

    打了个饱嗝。

    一股海带汤的味道顺着喉咙冲出来。

    他咂巴了两下嘴,眉头皱了起来。

    吃腻了。

    从东海龙宫开始,一路嚼废铁,吞金属。好不容易吃个老君的法宝,还是一肚子咸涩的海水。

    嘴里淡出鸟来了。

    混沌胚胎里的水行法则满了。金行法则也满了。

    他现在极度渴望另一种味道。

    想吃点热乎的。

    想吃带焦香味的。

    或者带点木头清香的东西。

    “木”和“火”。

    如果是那种烧得噼啪作响的万年雷击木,或者是带着极高温度的神火法宝,吃起来肯定嘎嘣脆。嚼在嘴里,绝对比那些生冷的铁块带劲。

    罗真摸了摸肚子。

    胃液开始疯狂分泌。

    他抬起头,竖瞳盯着前方的山路。

    天色暗得很快。

    刚过申时,太阳就完全被乌云遮住了。

    风向变了。

    一股夹杂着霉味和腐臭味的阴风顺着山坳吹过来,打在马车的窗棂上,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什么木头香味也没有。什么焦香味也没有。

    全是烂泥沟里的臭水味。

    罗真翻了个白眼,把脑袋枕在爪子上,连张嘴的兴趣都没有。

    孙悟空从前面的树杈上跳下来,单手勾住车厢边缘。

    “师傅,前面有座破庙。”孙悟空指着正前方,“怨气大得很,把天上的云都染黑了。”

    马车转过一个弯道。

    一片连绵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红墙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琉璃瓦碎了一地,被杂草掩盖。

    山门歪倒在一边,木头门槛烂成了泥。

    门头上的匾额结满了蜘蛛网。字迹斑驳,写着“宝林寺”三个大字。

    字旁边,还刻着一个五爪金龙的残缺图腾。

    这是皇家寺院的标记。

    唐三藏撩开门帘,跳下马车。

    他脚踩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一阵刺骨的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窜。

    百花羞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探出头。

    “长老,这地方阴气太重了,肯定藏着脏东西。我们要不连夜赶路,绕开这里?”

    唐三藏冷哼一声。

    “绕路?”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盯着那块破败的皇家匾额。

    “皇家寺院,就算被废弃了,地库里也绝对藏着不少好东西。香炉,佛像,甚至地基里的风水镇物,那都是钱。妖邪占着这块地,那就是非法的侵占行为。这笔账,得算清楚。”

    唐三藏转头看向白骨夫人。

    “老骨,把马车推进去。直接停在正殿门口。”

    白骨夫人没有说话。

    双手猛地发力。

    马车轰隆隆地碾过碎石,直接撞开半扇残破的院门,驶入院内。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正殿的佛像断了脑袋,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全是老鼠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悟空,去大殿顶上蹲着。”唐三藏有条不紊地布置防线,“八戒,去后门把死角堵住。悟净,你就守在马车旁边。今晚谁敢来惹事,先扣住收保金。”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膀上一扛,脚尖一点,直接飞上了正殿的屋脊。

    猪八戒哼哧哼哧地提着钉耙去了后院。

    唐三藏走到大门口,看着站在门外的白骨夫人。

    “老骨,把大门封死。”

    白骨夫人走到两扇厚重的包铜大门前。

    大门上的铜钉绿锈斑斑。

    她双手扣住门沿,用力往中间一拉。

    发出一声巨响。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水桶粗的断裂房梁,横在门后,死死顶住门板。

    做完这些,白骨夫人直接盘腿坐在大门正后方的石砖上。

    黑色的阴极晶石力量从她骨缝里渗透出来。一层淡淡的黑雾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把整个前院的地面彻底封锁。

    今晚,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也别想跑。

    唐三藏走进大殿。

    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蒲团,盘腿坐下。

    他把账本和算盘放在膝盖上。

    “出门在外,收点住宿费和安保费是合情合理的。”唐三藏用袖子擦了擦算盘上的灰,“今晚不管来的是什么妖邪,先开口要钱。给钱保命,不给钱……”

    他抬头看了一眼趴在横梁上的罗真。

    罗真尾巴在横梁上扫来扫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继续睡觉。

    夜深。

    猪八戒在大殿中央升起了一堆火。

    干枯的佛殿梁木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把唐三藏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残破的墙壁上。

    外面的风停了。

    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下来,打在残破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大殿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火堆里的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变成了幽绿色。火光不但不能取暖,反而透着一股死气。

    唐三藏呼出的一口气,直接变成了白霜。

    百花羞裹着厚厚的毯子,缩在马车里,冻得直打哆嗦。

    大殿正中央,靠近佛台的地方。

    青灰色的方砖上,突然冒出一股黑气。

    砖缝里开始往外渗水。

    不是干净的雨水,是那种散发着浓烈恶臭、夹杂着水草和烂泥的死水。

    水渍迅速扩大,连成一片水洼。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一只浮肿发白的手破水而出,抠住青砖的边缘。

    手背上布满了尸斑,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那只手死死抠住青砖的边缘,用力往上拉。

    一个湿漉漉的脑袋钻出了水面。

    头上戴着一顶已经烂了一半的帝王冠冕,十二旒珠串断了七八根,珠子在地上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是肩膀,躯干。

    这个人影彻底从水洼里爬了出来。

    身上的龙袍被水泡得发白,烂成了布条。一条死鱼从他袖口里掉出来,砸在地上。

    他没有看守在柱子旁边的沙悟净,也没有理会火堆。

    他浑浊发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坐在蒲团上的唐三藏。

    脚下留下一串黑色的水脚印。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唐三藏的卧榻走过去。

    大殿横梁上。

    罗真探出半个脑袋,抽了抽鼻子。

    一股烂透了的井水味。

    太臭了。

    没有木头香,没有焦香味。就是一滩死水的味道。

    他翻了个白眼,把脑袋缩回去,继续睡觉。

    唐三藏坐在蒲团上,没有动。

    他手里的炭笔在羊皮本上轻轻划了一道。

    “宝林寺,半夜水鬼。”唐三藏把本子合上,“惊吓费,除妖费,清洁费。加起来,算你一千两黄金不过分吧。”

    水鬼走到距离唐三藏三步远的地方。

    停了下来。

    他张开嘴,烂泥顺着嘴角往下流。

    “长老……救我……”

    声音像指甲刮擦生锈的铁板,凄厉刺耳。

    水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脑袋重重地磕在青砖上,砸出一摊黑水。

    “我是乌鸡国国王……我死得好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