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

    唐三藏的鞋又磨穿了一双,脚底板上新旧水泡叠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水。他咬着牙不吭声,牵着白马一步一步往前挪。

    白马比他更惨。

    这匹马从长安跟他走到现在,瘦了整整一圈。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马背上的鞍子都架不稳了。褡裢里那包碎金压着,四条腿打着颤,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唐三藏心疼,把碎金分了一半出来自己背着。二十来斤的东西挂在肩上,没走半里路,肩膀就磨红了。

    但他没放下。

    路越来越难走。官道早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间的羊肠小道,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头顶是交错的枯枝,阳光漏不进来几缕。

    孙悟空走在前面开路,铁棍横在肩上,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枝丫。他的步子很轻,踩在碎石上没什么声响。

    “前面有条涧。”悟空停下来,鼻子抽了抽。

    唐三藏凑上去看。

    小道的尽头,地势骤然下沉,一道深涧横在面前。涧不算宽,两岸相距大概七八丈,但往下看不见底,只听得到水声。

    水声很大。不是溪流那种哗哗的响,是闷沉沉的轰鸣,从涧底往上翻涌,带着一股子腥气。

    白马不走了。

    四条腿钉在地上,脖子往后缩,鼻孔张得老大,不停地打响鼻。唐三藏拽了两下缰绳,马纹丝不动。

    “怎么了?”唐三藏拍了拍马脖子,“乖,走吧。”

    白马的腿在抖。

    唐三藏蹲下来看马蹄,才发现四只蹄子上全是裂纹,蹄铁早就磨没了,蹄壳直接踩在石头上,有两只已经渗出了血。

    他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悟空,马走不动了。”

    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蹲下,捏了捏马腿。

    “废了。这马本来就是凡马,从长安走到这儿,骨头都快散架了。再走下去,用不了三天就得倒。”

    唐三藏没说话。他把褡裢从马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又把鞍子松了松。白马如释重负,前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然后侧身倒了。

    唐三藏吓了一跳,赶紧去扶。马的身子滚烫,呼吸又浅又快,肚皮一起一伏的,眼睛半睁着,眼白多过眼珠。

    “它发烧了。”唐三藏的声音有点哑。

    他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在手心,往马嘴边送。白马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两下,没力气了,脑袋歪在地上不动了。

    唐三藏跪在马旁边,手搭在马脖子上,能感觉到皮毛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这匹马是长安城里一个员外送的。员外说这马脚力好,能日行百里。唐三藏当时还高兴了好一阵子。

    现在马躺在地上,瘦得皮包骨,蹄子烂了,腿也废了。

    唐三藏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袈裟脱下来,盖在马身上,念了两遍大悲咒。

    “和尚,念经治不了马。”悟空蹲在旁边,语气没什么波澜。

    “我知道。”唐三藏的声音闷闷的,“让它歇歇。”

    悟空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涧边,往下看了看。

    涧底的水是墨绿色的,翻着白沫子,一股一股地往下游冲。水面上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开之后散出更浓的腥味。

    “这地方不对。”悟空皱了下鼻子。

    他的耳朵转了转,捕捉涧底的声音。水声之下,还有别的动静。很轻,很碎,断断续续的。

    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涧底有东西。

    悟空把铁棍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棍尖朝下,对准涧底。

    就在这时候,白马动了。

    不是站起来的那种动。是挣扎。白马的四条腿在地上乱蹬,脖子拼命往后仰,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唐三藏被蹬了一下,往后摔了个屁股蹲。

    “马怎么了?”

    白马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整个身子在地上打滚,唐三藏盖上去的袈裟被蹬飞了。

    它在怕。

    怕得要命。

    涧底的水面炸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墨绿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带着碎石和白沫,水柱的正中间,一条白色的身影破水而出。

    龙。

    一条白龙。

    体型不大,从头到尾也就三四丈长,通体雪白,鳞片上沾着水草和淤泥。但它瘦得吓人,肋骨的轮廓隔着鳞片都看得清清楚楚,四只爪子细得跟鸡爪似的,龙角上缺了一截,断口处还泛着暗红。

    它饿疯了。

    白龙从涧底冲出来的那一刻,两只眼珠子死死锁在白马身上。嘴张开,獠牙外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口水。

    它在流口水。

    白龙的身子在空中拧了一下,尾巴一甩,整条龙朝着白马的方向扑过来。速度很快,带着涧底的水汽和腥风,爪子伸出来,对准了白马的脖子。

    悟空冷笑了一声。

    铁棍往地上一顿,整个人腾空而起,暗金色的棍影横扫过去,正对着白龙的脑袋。

    “找死的孽畜——”

    棍没落下去。

    悟空头顶的金团子动了。

    罗真睁开了眼。

    两只金色的小眼珠子从眯缝里露出来,对准了那条白龙。

    他的鼻子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四条小短腿撑着圆滚滚的身体,在悟空头顶站得稳稳当当。

    悟空的棍停在半空中。他感觉到头顶的重量变化,偏了下头。

    “师兄?”

    罗真没理他。

    金团子的鼻子还在抽动,两只小眼珠子盯着那条白龙,眼睛越睁越大。

    他闻到了。

    龙。

    纯正的龙族血脉。

    不是那种沾了点龙血就自称龙裔的杂种,是正儿八经的龙族。血统纯得不掺一点杂质,骨子里流的每一滴血都带着龙族的烙印。

    罗真的尾巴竖起来了。

    这是他出山以来,第一次尾巴竖起来。

    白龙的扑击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被打停的,不是被定住的。是它自己停的。

    白龙悬在半空中,爪子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但整条龙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白马身上了。它的脑袋偏了一个角度,两只竖瞳对准了悟空头顶那个金色的小东西。

    鼻翼翕动。

    白龙闻到了。

    那个味道。

    从骨血深处传来的、刻在基因里的、每一片鳞甲每一寸骨骼都在共鸣的味道。

    龙。

    同族。

    而且不是普通的龙族。那股气息浓烈得过分,厚重得过分,古老得过分。白龙的血脉在身体里翻涌,鳞片下面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四只爪子蜷缩起来,尾巴下意识地夹紧了。

    这是血脉压制。

    来自上位龙族对下位龙族的、刻在本能里的压制。

    白龙的扑击姿势维持不住了。它的身子在空中晃了两下,四只爪子收回来,龙尾垂下去,整条龙的姿态从进攻变成了——

    蜷缩。

    它在空中蜷成了一团,脑袋缩在身子底下,露出脖子和后背。

    这是龙族的臣服姿态。

    白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它的脑子还在想着白马的肉,想着饿了多久,想着那匹马的血有多香。但它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血脉里的本能压过了饥饿,压过了理智,压过了一切。

    趴下。

    低头。

    别动。

    白龙从空中坠下来,摔在涧边的碎石滩上,砸出一个浅坑。它趴在坑里,四只爪子扒着地面,脑袋贴在石头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不是威胁的呜咽。是幼崽见到长辈时的那种声音。

    唐三藏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脑子又转不过来了。

    刚才还张牙舞爪要吃马的龙,现在趴在地上跟条虫子一样。

    悟空也愣了一下。他把铁棍收回来,扛在肩上,低头看了看头顶的金团子。

    “师兄,你认识它?”

    罗真没回答这个问题。

    金团子从悟空头顶跳下来,四条小短腿踩在碎石上,噔噔噔跑到白龙跟前。

    白龙的身子抖了一下。

    罗真绕着白龙转了一圈。从头转到尾,又从尾转到头。他的鼻子一直在动,把白龙身上的气味从头到脚闻了个遍。

    白龙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它的竖瞳里映着那个金色的小东西,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罗真转完了,停在白龙脑袋前面。

    他抬起一条前腿,拍了拍白龙的鼻尖。

    白龙打了个哆嗦。

    “西海龙宫的?”

    声音从金团子嘴里冒出来,懒洋洋的,含含糊糊的。

    白龙的脑袋在地上蹭了蹭,算是点头。

    “敖烈。”白龙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长期饥饿造成的虚弱,“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三太子?”罗真歪了歪脑袋,“三太子怎么瘦成这样?你爹不管你饭?”

    敖烈的身子又抖了一下。这个问题戳到了什么痛处,它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说不成句。

    悟空把铁棍往地上一杵,走过来。

    “我听菩萨提过这茬。西海龙王三太子,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老子告了忤逆,判了死罪。菩萨去求了情,让他在这鹰愁涧等着,给取经人当脚力。”

    唐三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当脚力?它是条龙啊。”

    “变成马。”悟空说得很随意,“菩萨的安排,龙化马,驮你去西天。”

    唐三藏看了看趴在地上瘦骨嶙峋的白龙,又看了看躺在旁边奄奄一息的白马。

    一条龙换一匹马。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但唐三藏的关注点不在这儿。

    “它刚才要吃我的马。”

    “它饿的。”悟空瞥了白龙一眼,“在这涧底不知道待了多久,瘦成这德行,见着活物能不扑?”

    敖烈趴在地上,听着这一猴一僧的对话,想开口解释两句,但罗真还蹲在它鼻尖前面,那股血脉压制让它连嘴都张不利索。

    罗真又拍了拍它的鼻尖。

    “饿了多久?”

    “三……三个月。”敖烈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涧里的鱼吃完了,水草也啃光了……菩萨说让我等取经人,但等了三个月,一个人影都没有……”

    罗真听完,转头看悟空。

    悟空耸了耸肩。“菩萨办事,向来不管细节。”

    罗真又转头看白龙。

    瘦。太瘦了。鳞片都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有几片翘起来,底下的皮肉发红发肿。龙角断了一截,爪子上的指甲劈了,尾巴尖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结了痂但没长好。

    罗真的尾巴从竖着变成了平放。

    他又绕着白龙转了一圈,这回转得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闻一闻。闻完之后,他回到白龙脑袋前面,蹲下来。

    四条小短腿往两边一摊,圆滚滚的身子贴在地上,跟白龙的脑袋面对面。

    两双眼睛对视。

    一双金色的,圆的。一双银白色的,竖瞳。

    敖烈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条瘦得脱相的白龙,趴在碎石滩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它的竖瞳里有水光泛上来。

    龙也会哭。

    “别哭。”罗真说。

    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比之前多了点什么。

    敖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三个月。

    它在这个涧底待了三个月。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伤口化脓了自己舔,龙角断了没人管。它爹要杀它,它娘求不动情,菩萨把它丢在这儿说等着,然后就没了下文。

    三个月里,它每天趴在涧底的石头上,听着头顶的风声和水声,数着日子。

    一天。两天。十天。三十天。六十天。九十天。

    没有人来。

    它开始怀疑菩萨是不是把它忘了。

    然后今天,它闻到了马的味道。活物的味道。血肉的味道。

    它没忍住。

    罗真看着埋在前爪里的白龙脑袋,两只金色的小眼珠子眨了眨。

    他张开嘴。

    一口气吐出来。

    这回不是吹向白龙的。是吹向地面的。

    气息落在碎石滩上,以罗真为圆心,向四周扩散。碎石的表面开始变色,灰白的石头一点一点染上金色,从外到内,从表及里。

    金色蔓延到涧边的泥土里,泥土变硬,变亮,变成了金沙。金沙继续扩散,覆盖了方圆两丈的地面。

    然后金沙开始隆起。

    从地面上长出了东西。

    一个碗。

    金色的碗,碗口比脸盆还大,碗壁上刻着细密的鳞纹。碗从地面上长出来,跟从土里冒出来的蘑菇一样,三个呼吸就成了型。

    碗是空的。

    罗真又吐了口气。

    这口气吹进了碗里。碗底开始渗水。不是普通的水,是金色的液体,浓稠,散发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

    碗满了。

    金色的液体在碗里晃了晃,表面浮着细碎的光点。

    “吃。”罗真用前腿拍了拍白龙的鼻尖。

    敖烈抬起头,看到了那碗东西。

    它的瞳孔放大了。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那一刻,它体内每一片鳞甲、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都在叫嚣。

    吃。

    快吃。

    敖烈没再犹豫。它把脑袋伸过去,嘴探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

    金色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滚烫的,但不疼。热量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扩散,干瘪的肌肉开始充盈,暗淡的鳞片重新泛起光泽,断裂的龙角上,新的角质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敖烈喝完了一碗。

    碗底又渗出了新的液体。

    它继续喝。

    一碗。两碗。三碗。

    喝到第五碗的时候,敖烈的身形已经变了。瘦骨嶙峋的躯体丰满起来,鳞片重新变得雪白发亮,四只爪子粗壮有力,断掉的龙角长回了大半。

    它从碎石滩上站起来,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地面上,龙尾在身后缓缓摆动。

    唐三藏站在十几丈外,看着这条龙从半死不活变成精神抖擞,嘴巴又合不上了。

    悟空倒是见怪不怪,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铁棍横在膝盖上。

    “师兄,你这口粮挺舍得往外撒的。”

    罗真没搭理他。金团子蹲在金碗旁边,两只小眼睛看着白龙吃东西,尾巴在地上一甩一甩的。

    敖烈喝完最后一口,抬起头,嘴边还沾着金色的液体。它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团子,竖瞳里的情绪很复杂。

    感激。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血脉里的东西在共鸣。

    它缓缓低下头,把下巴贴在地面上,鼻尖几乎碰到罗真的身体。

    “多谢前辈。”

    罗真歪了歪脑袋。

    “叫什么前辈,显老。”

    敖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悟空在旁边插了一嘴。“叫师兄。它以后跟着和尚,和尚是我师父,它就是我师弟。我师兄就是它师伯。”

    敖烈的脑子转了两圈,把这个辈分关系捋了一遍。

    “师……师伯。”

    罗真的尾巴甩了一下。

    “行吧。”

    金碗在地上待了几个呼吸,碗壁上的金色开始褪去,从金变成土黄,从土黄变成灰白,最后碎成一堆普通的碎石,混进了地面里。

    罗真跳回悟空头顶,趴好,四条腿往两边一摊,尾巴搭在鼻尖上。

    “走吧,它吃饱了,让它变马。”

    敖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金色的小团子重新趴回猴子脑袋上,两只眼睛一闭,又睡了。

    它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三个月。

    它在涧底等了三个月,等来的不是取经人,不是菩萨,是一个拳头大的金色团子,蹲在它面前说“吃”。

    敖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重新丰满的身体,又看了看碎石滩上那堆碗的残渣。

    喉咙里又涌上来一股酸意。

    它使劲咽了回去。

    龙不哭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