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贵公子他追悔莫及 > 4. 第 4 章
    谢雪迟刚到官衙,一条棕毛狗从里面跑出来,哼唧着绕着他的腿蹭。

    他俯身将它抱起,手臂垫在它身下托着,好让它舒舒服服地躺在他怀里。

    路过的同僚见此情形,也凑过来想摸狗脑袋一把。

    棕毛狗当即张嘴,险些咬住他大半个手掌。

    同僚飞快收手,心有余悸道:“这狗只认江行和副使你们二人,旁人还真是摸不得。”

    仅仅过去半个月,这条狗就从起初对谢雪迟抵触到如今这个关系,真是令人称奇。

    棕毛狗原本是江行养着的,但他染上怪病,一碰到狗毛便全身奇痒难耐,可他又舍不下爱犬,便只能暂时停职,出去寻医。

    若是江行的病治好了,他就把狗带回去,若治不好,狗从此就托付给谢雪迟了。

    同僚口中发出怪声,还是想吸引狗的注意。

    棕毛狗个头不小,被同僚逗得心烦,在谢雪迟怀里翻个身,扭来扭去,就是不看同僚。

    谢雪迟保持着微笑,十分纵容这么大一条狗撒娇。

    涂黎冬正在旁边吃米糕,心想就谢雪迟现在这模样,谁能看出他一点都不喜欢狗。

    准确地说,他不喜欢任何动物。

    而会掉毛的,有气味的,舔人一手口水的动物,他格外不喜欢。

    不过喜不喜欢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们小时候,师父交给他们一条狗养着,想要培养他们爱护幼小的品格。

    尤其是谢雪迟,师父认为他越是不喜欢猫狗,便越该让他养一条克服一下。

    不要凭着自己的喜恶,就薄了对弱者的善心。

    涂黎冬倒是喜欢狗,但她不喜欢养狗的琐碎事,只喜欢玩狗。

    所以每当要洗狗喂狗打理狗毛的时候,她就会消失,遛狗的时候再出现。

    其余的麻烦事自然落在了谢雪迟头上。

    谢雪迟把它养得特别好,寿终正寝,是一条非常长寿的老狗。

    老狗走的那一日,趴在谢雪迟身旁,在他一下不落的抚摸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狗儿死后,谢雪迟将它埋在一株矮树下。

    直到如今,他仍旧年年上山给它带些磨牙的鹿骨,布鸟之类的时兴狗玩具也会带去,就挂在那棵矮树最低的树枝上。

    该说不说,师父对他们的培养很成功。

    如今谢雪迟那奇怪的责任心,让他能忽略自身的意愿,完美地扮演好当前的角色。

    三人各自散去,涂黎冬将齐、舟等十七个县水患后民生恢复状况的呈报整理好,送去给谢雪迟。

    狗儿也在屋中,涂黎冬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鸭肉干,和它培养感情。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这鸭肉干是棠水的丫鬟宝霓做的,宝霓做的肉干很香,再坚毅再难驯的狗都会被打动。

    涂黎冬特意提起棠水的名字,想观察谢雪迟的反应。

    她还是期望他们能和好的,棠水那么喜欢谢雪迟,若是他们能成,棠水一定会很开心。

    若是不能,涂黎冬也只是嘴上出点力气,并不吃亏。

    但她见谢雪迟仍旧专心公务,面上神情毫无变化,她不死心,又道:“也不知棠水现在过得如何,师兄知道她的近况吗?”

    谢雪迟终于放下笔,对她道:“五皇子近日会上门来,你若是不想看见他,还是尽早从我这离开吧。”

    涂黎冬面露嫌恶:“你为何要与他约见?”

    “我没有约见他,”谢雪迟摇头,“但我猜他会来,最迟明晚,他等不了那么久。”

    涂黎冬疑心实际上五皇子根本不会来,谢雪迟是故意说这话,想赶走她,因为他不想听她再提起棠水。

    有些人总是用替人着想的语气来引导别人按照他所期望的去行动,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们师兄妹十多年了,她还是很懂谢雪迟的花招的。

    涂黎冬安然坐着,继续给狗喂肉干。

    然而她失算了,没过一会儿,五皇子当真来了。

    谢雪迟的话应验得太快,涂黎冬满脸不可置信地看他。

    谢雪迟回以她一个“我早已提醒过你了”的友善表情。

    五皇子一进门便道:“涂师姐也在此处,真巧。”

    他说完,自行坐到上首,等到底下的谢雪迟与涂黎冬要给他行礼时,才急急忙忙地架住二人,口中还亲热道:“师兄师姐何须如此拘礼,我们都是同门,我早已将你们当作自家哥哥姐姐,师兄与师姐也该将我当作弟弟啊。”

    涂黎冬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在心里猛烈地翻了数个白眼。

    回回见面都是如此,五皇子拉拢他们的手法不仅拙劣,还恶心。

    五皇子为何要拉拢他们,这仍要从如今的皇帝身上说起。

    原本皇位是落不到当今陛下头上的,但是他前头两个姐姐先后在太女的位置上或因疫病早逝,或在战后不幸因毒箭身亡。

    先帝一生英明神武,最后膝下却只剩下当今圣上这个自幼沉迷道术的小儿子。

    没办法,那就由他继位吧。

    于是窝在悬星观修行的圣上就被大臣们生拉硬劝回来登基。

    皇帝想沉迷修仙而不得,他苦闷,他悲愤。

    他人还在人间,但心已经和神仙一样远在九霄云外。

    所以自他登基之后,他在宫中开辟宫观,仍旧如从前一样一头扎进香柱青烟里修道。

    但他也不能完全投入其中,因为他信不过那些硬生生把他从逍遥世外拖回来的臣子。

    陛下不亲近宦官、外戚,他只信任道士,确切地说,是与他同样出身悬星观的道士。

    于是在某些对此十分不忿的人口中,悬星观成了陛下的“娘家”。

    明镜司作为陛下特设的机构,里头七成的人都是悬星观的弟子。

    陛下要明镜司做他的眼睛,做他治理天下最好用的左膀右臂,如此他才能安心修道。

    谢雪迟是陛下亲封的副使,也是陛下最得用的近臣。

    于是所有有意入主东宫的皇女皇子,都在明里暗里,手段百出地笼络谢雪迟。

    若是能获得谢雪迟的支持,那迎合圣心、在皇帝面前脱颖而出都将不再是空想。

    五皇子少年时在悬星观住过几个月,顺带着听过一阵子的学。

    几年后他为了和谢雪迟拉近关系,便忽然开始以悬星观弟子的身份自居,对涂黎冬的态度也从“喂,对,就是你,倒茶来”,变成了“涂师姐,许久不见,当年在悬星观,我们几人玩得是最好的”。

    棕毛狗听见动静,从外边溜进来,窝在谢雪迟脚边。

    他摸摸它的头,道:“涂少令,何修远的伤腿情形不大好,你刀法最好,还需你帮着刮骨放毒,快去吧。”

    涂黎冬听出这是谢雪迟给她找的借口,立刻顺着坡就要开溜,却被五皇子叫住。

    “师姐别去了,这点事别的大夫一样能做,来,坐下一块聊聊,我们许久不见了,当年在悬星观,我们几人玩得是最好的。”

    涂黎冬走不脱,被迫一起喝了几盏茶,扯了几句闲话后,五皇子的小厮匆匆进门,将一屉从乘意楼买回来的糕点呈到五皇子身旁的案上。

    小厮跪下告罪:“小人来迟了,还请殿下宽宥。”

    五皇子作疑惑状:“你平时鲜少犯错,今日来迟,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小人拿了白玉糕,本要马上走的,可大厅里的茶客都在讲谢副使的闲话。他们说谢副使再风光再俊俏又如何,还不是被妻子耍了,做了绿毛龟,真是可笑。”

    “小人实在听不下去,一时气愤,便与他们理论了起来,这才耽误许多功夫。”

    小厮仿佛在为谢雪迟抱不平一般:“若非五殿下屡次出手平息议论,外边的人还不知要如何胡说八道。”

    “五殿下仁善,顾念师兄弟之情,见不得人说谢副使的闲话。不像英王殿下,从前要请陛下给他与棠夫人的四妹妹赐婚,与谢副使做连襟兄弟。”

    “现如今谢副使与棠夫人和离,英王就对这婚事闭口不提了,或许是觉着丢人,也不知道这桩婚事还能不能成。若是不能,英王到底是因为钟情棠四小姐才想娶她,还是为了拿棠家当跳板,与谢副使做姻亲,才想娶她……”

    谢雪迟听他们主仆唱戏,摸了摸身旁小狗硬邦邦的狗头。

    五皇子的脑子和你的差不多呢,耐性也没有你好,他才上值半个多时辰,五皇子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也不错,自己会送上门来的狗也算好狗,给他省了些力气。

    五皇子一拍桌案,厉声制止小厮:“住口,三哥绝不是那等人,他暂延与棠四小姐的婚事,自有他的考量,绝非他见风使舵。”

    五皇子说完,连自己都对自己今日的表演满意至极。

    前阵子棠水那事一出,他立刻暗中助力,将此事传扬得满京皆知,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场戏。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绿云罩顶,更别说还闹得人尽皆知。

    谢雪迟绝不可能还留着棠水。

    只要谢雪迟与棠水断了,那三哥爱娶谁娶谁,反正都和谢雪迟攀不上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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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趁着谢家这档子事闹得沸沸扬扬,五皇子帮着压一压,就是施给谢雪迟一个大人情。

    他再借此踩一踩三哥为了与谢雪迟扯上关系才想娶棠四小姐,用心何其不纯,不能共富贵。

    总之绝不能让三哥与谢雪迟心连心,让谢雪迟成为三哥的助力。

    如此一箭三雕的绝妙主意,除了他,还有谁能想到。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五皇子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谢雪迟开口对他道谢,表示铭记这份恩情,并将涌泉相报。

    五皇子看向他,却见谢雪迟正专心将落在面前案上的狗毛清理出去。

    他隔空一拂,那些轻飘飘的狗毛便像被一阵无形又稳定的风一直吹往窗外,格外顺利地落进了庭院里。

    五皇子被他这一手功夫吸引,看入了神,清醒过来后有些恼怒。

    他用心演戏,谢雪迟却只关心桌案干不干净,他是不是没把他这个皇子放在眼里。

    五皇子:“师兄,你自己的事你都不上心,师弟我真是白替你担心了……”

    谢雪迟抬头,没说话,一双眼含着笑扫过他。

    五皇子被他这么看一眼,不知怎的,心中一突,说不下去,也演不下去了。

    他定一定神,想把散掉的心绪和气势重新凝聚回来,口中却忍不住先服个软:“师兄这般泰然自若,可见是修心修到了家,难怪父皇最器重你,光是这份气度,也非寻常弟子可比。”

    五皇子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若我能与师兄一样,便也能为父皇分忧,让他安心修道,不必为国事所扰。”

    他忧虑道:“可惜我尚且年轻,也不知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师兄可否给我师弟指一条路呢?”

    五皇子已经把话茬都递过来了,谢雪迟顺理成章地接下。

    他浅笑着,让人觉得这笑容是日光,和煦、永恒不变。

    “师弟为我做的事,我不会忘记,必会回报。”

    五皇子大喜,心几乎狂跳起来。

    这可是谢雪迟给他的许诺。

    他激动起身:“那师弟便回去等着师兄递消息,多谢师兄给我机会,待我成事,定不会忘了你的。”

    五皇子意气风发地离去,涂黎冬与谢雪迟对视一会儿,她率先笑出声。

    方才半途她就已经回过味来了,强忍住没露出古怪神情,只等着看五皇子倒霉。

    她的怪笑吓得棕毛狗往外逃窜,跳进被积雪覆盖的草丛里躲藏。

    谢雪迟任由她在一旁大笑,他提笔写下几个字,随后将蘸了墨的笔扔进笔洗之中,没溅出一滴水珠。

    谢雪迟温声道:“五皇子要机会,那便给他机会好了。”

    涂黎冬看见纸上的字,贼贼一笑,像只叼到鸡的狐狸,拿上纸摩拳擦掌地出去了。

    棕毛狗见她走了,才敢出来,跑回谢雪迟身边。

    谢雪迟看它一眼,目光微顿。

    它方才一头扎进草丛里,此时满头碎草,还一脸无辜地往他身上靠。

    好脏。

    谢雪迟眼下没有帮它慢慢清理的闲暇,便往边上坐了坐,想离它远一些。

    狗毫无看人眼色的自觉,他躲一点,它再热情地贴过来一点,头也伸着,显然是让他像往常一样摸摸它的意思。

    谢雪迟不想摸,自顾自开始处理公事。

    狗读不懂无声的拒绝,只会一直期盼,所以他可以礼貌地无视它,总归都在分寸之内,不会伤到一条小狗的心。

    只是狗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坐了一会儿就往他身上扑。

    谢雪迟将它按住,隔着一臂的距离,狗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珠,望向他。

    它的眼神让他忽地想起棠水。

    可怜的,眼巴巴的。

    她总是这么看着他。

    对视片刻后,谢雪迟松开手,转而轻轻揉了下它的耳朵。

    他一根根地把那些碎草挑出来,再拿起一把钝齿的牛角梳,慢慢梳顺它有些凌乱的毛,将它重新打理得标致。

    棕毛狗被悉心伺候一番,浑身舒坦,顺势要趴到他腿上,却被抱起往外走去。

    谢雪迟将它放在地上:“好了,现在身上舒服了,去玩吧。”

    随后便合上了门。

    狗不可置信,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不愿离去,从呜咽着挠门转变为汪汪大叫。

    但无论它发出什么动静,谢雪迟都没有再理会它。

    他漫不经心地想,只要它等得够久,死了心,就会自行离开。

    狗,或是人,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