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畏惧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就在她一只脚踏出门外时,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

    力道不大,甚至带着点颤抖的祈求。

    裴野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另一只手上的输液针因为他的动作而回了血。

    他拉着她的手腕,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金黛。”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别走。”

    “放手。”

    被他拽住的手腕传来阵阵刺痛,但远比不上心口那股被愚弄的憋闷。

    裴野不放,反而收得更紧,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像是铁钳,死死地箍着她。

    他赤着脚,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另一只手上的输液管因为他的动作,鲜红的血液倒灌了半管,看起来触目惊心。

    “金黛。”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走。”

    “不走?”金黛笑了,赶紧给他抬高手臂,避免回流,然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留下来看你表演吗?裴野,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玩?”

    她的力气不大,但裴野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松了手。

    “我没想过结婚,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我当成一个宠物养在身边?”

    “我提议结婚,是在给你台阶下,是在给你那可怜又可笑的安全感找一个出口!结果你呢?你当着我的面,把我的好心扔在地上踩!”

    “你凭什么?!”

    裴野被她问得节节败退,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懂。

    结婚,在他残存的记忆里,是母亲穿着婚纱却满脸泪痕的模样,是父亲在无数个深夜里砸碎一切的咆哮。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枷锁,是痛苦的根源。

    他怎么敢……怎么敢把她也拉进这种地狱里?

    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用尽一切方法,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但他从没想过,要用那种会带来不幸的方式。

    可是这些,他没法说出口。

    他的沉默,在金黛看来,就是默认。

    默认了她只是个玩物,默认了她不配成为他的妻子,默认了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压垮了她最后一点争吵的力气。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跟一个疯子,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偏执狂,计较这些有什么用呢?他根本不懂。

    “行。”金黛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安全距离,脸上所有的情绪都褪得干干净净,“你不结婚,我也不逼你。你不想我走,我也暂时不走。”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明媚又狡黠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回家。”

    裴野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大发雷霆,会摔门而去,甚至会直接订机票消失。他做好了再次发疯的准备。

    可她却说,回家。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那颗狂跳不止、濒临崩溃的心脏,慢慢找回了一点节拍。

    “现在,立刻,马上。”金黛补充道,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待下去了。”

    ……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

    私人飞机的机舱里,金黛靠着舷窗,戴着眼罩,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裴野就坐在她旁边,从起飞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不敢碰她,不敢跟她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会让她彻底消失。

    助理早就把岛上发生的事情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给了他。

    ——金小姐踹开了门,用自己的衣服给您按压止血,指挥现场,处理得比我们专业的安保人员都冷静。

    ——医生说,幸亏金小姐处理得及时,不然您手上的神经可能会有永久性损伤。

    裴野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

    他记得,在她冲进来的那一刻,他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脑子里一片混沌。

    但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然后,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伤口,力道很大,紧紧地按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和恐慌,似乎都被那双手的温度驱散了。

    原来,她不是真的不在乎他。

    这个认知,让裴野的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暖流。

    可她为什么又要提结婚,又为什么在他拒绝后,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

    裴野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搞砸了。

    他好像,又一次把她推远了。

    金黛并没有睡着。

    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男人投来的、几乎要把她烧穿的视线。

    她懒得理。

    她脑子里正在飞速复盘这整件事。

    裴野为什么拒绝结婚?

    一开始,她以为是那个白月光林袅袅。他心里还惦记着初恋,所以不愿意被婚姻束缚。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否决了。

    以裴野的偏执程度,如果他真的爱惨了林袅袅,当年就不会放她走。

    就算走了,他也会想方设法把人抓回来。他根本不是那种会为爱放手的性格。

    所以,不是因为林袅袅。

    那是为什么?

    金黛的脑海里,闪过裴野那张苍白脆弱的脸,闪过他提到他母亲时那瞬间的阴郁。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他不是不想跟她结婚,他是惧怕。

    他对婚姻本身,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排斥。这种恐惧,很可能源于他童年的创伤,他母亲的死。

    他潜意识里认为,婚姻=不幸=悲剧。

    所以,他宁可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把她圈禁在身边,也不愿意走进婚姻这座坟墓。

    想通了这一点,金黛心里的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她要对付的,不是一个情敌,而是一个盘踞在他心里二十多年的心魔。

    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虐他?冷落他?跟他玩欲擒故纵?

    这些法子,对付一个正常的男人或许有用。但对裴野这种一刺激就自残的疯子,只会把他往绝路上逼。

    得换个思路。

    不能硬碰硬,也不能一味地顺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