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女官
立秋一过，连日的暑气悄然消散，一天比一天清浅。
林间树叶尚未染黄，秋日的阳光也褪去了盛夏的毒辣，斜斜洒下，将地上人影拉得修长。
这一日的早朝，气氛有些微妙。
起因是几个老臣联名上折子，翻来覆去都是老生常谈：陛下至今未有子嗣，国本根基不稳。
他们不敢直言冒犯周临安，但是他们出于为人臣子的一片忠心，理当尽忠直谏，敢于不敢为而为之。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旁征博引，最后更是主动提议：“臣等愿将家中女子送入宫中侍奉陛下，为皇室绵延香火，绝无半点私心。”
周临安抬眼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人，带头的是礼部侍郎赵承叶，出了名的老好人一个。
他不坏不贪，不站队不结党，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最大的本事是不得罪人。他提这个，不是给谁当枪使，是他真心觉得皇帝没儿子，这是天大的事。
后头也有跟着起哄的，其实也存了试探之意，若是陛下当真守着女君一个，那他们回家也有了交代。自家闺女一个个都到了年纪，要是送不进宫，也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儿郎，眼下只是要一个准确的答复。
周临安靠在龙椅上，本想一口回绝，转念间忽然有了主意，缓缓开口：“明日送女入宫，不限年龄，不限婚否。”
这几个字落下去，大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不限年龄？莫非年过半百的妇人也能入宫？
不问婚嫁？已然出嫁的女子，也可以前来？
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瞠目结舌，有人呆立当场，还有人手握的笏板险些脱手。心思活络的官员立刻暗自盘算：既然不限年龄，家中嫡女、庶女、侄女、外甥女，是不是全都能送来？连婚嫁都不作要求，那已出嫁的女子也有机会？
有人还傻站着，脑子在选妃这个框框里跳不出来，可选妃哪有不限年龄的？选妃要的是十七八岁的黄花大闺女，这连已婚的都要，选的是什么？
更聪明的没出声，他们已经开始在心里列名单了，大房的二姑娘，三房的四小姐，还有那个嫁出去没两年的小姑奶奶，要不要也叫回来碰碰运气？
“退朝。” 周临安没有再多解释，径直结束了早朝。
次日天刚亮，宫门外就热闹起来。
各式轿子、马车络绎不绝，一直忙到日上三竿，人流依旧不断，场面比城郊庙会还要喧嚣。有人乘坐气派的八抬大轿，有人坐着朴素的青布小轿，也有人骑马、乘车，甚至还有人徒步赶来。
宫门前很快排起长队，内侍们忙得满头大汗，逐一登记身份、发放号牌。
大门口排起了长队，内侍们忙得满头大汗，登记造册，核对身份，发放号牌。
待各家女子尽数入宫，整座宫殿都萦绕着淡淡的脂粉香。众人手里拿着一份表格，看得一脸茫然。
这并非选妃名册，而是一份志愿登记表，上面清晰标注着四个去向：医学院、女科班、育幼堂、养济院。
正殿之内，沈令则捧着厚厚一沓表单，按照众人填报的志愿，将她们分成四队，当场组织考核。
流程安排得十分紧凑：上午笔试，下午面试，宫中还统一提供午饭。面试官由沈令仪的师父、高葭，以及几位官学教习担任，负责阅卷、面谈与打分；沈令则全程旁观，不轻易发言，只在最后敲定录取人选。
第一批进来的有赵承叶的两个女儿。大女儿赵盈二十六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亲。小女儿赵霜，年十八，尚未婚配。
知道是亲爹怂恿皇帝选妃，但没想到姐妹俩完全不同的情况，却都能进宫参选。
两人自幼读书明礼，赵盈一心想进入育幼堂做事，赵霜则对女科班满怀向往。
她们本以为考题会是《女诫》《女训》这类闺训典籍，可翻开试卷，里面的题目却让人大感意外。
试题围绕一则民生材料展开：嘉宁二年，朝廷决定在全国推行免费种痘，优先覆盖乡下及偏远地区，同时为行动不便的老人提供上门服务。消息传出，百姓欢呼雀跃，但也有人提出疑问：银子从哪里来？人手从哪里来？偏远地区山高路远，如何确保疫苗在运输途中不变质？如何保证每一个孩子都能种上，而不是“纸上种痘”？
太医院建议：先在京城和通州试点，积累经验后再向全国推广。医学院建议：培训一批女医官，专门负责下乡种痘。户部则算了一笔账，认为资金缺口太大，建议分三年实施。
考题要求结合 “政策既要落地，更要长久推行” 的观点，自选角度撰文作答。
不少女子看到题目当场犯了难，思索许久只能放弃。也有人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内容却全是 “女子无才便是德，侍奉君主才是本分” 之类的陈词滥调，这类人也不用面试了，直接便淘汰出宫。
赵霜写的是关于“乡医培养”的建议：让每个村选一个识字的人来学种痘，学完回去给全村的孩子种。这样不需要派太多大夫下乡，也不用担心疫苗在路上的问题。办法不算高明，可她想得到，说明她真的在替朝廷想办法，不是在替自己找出路。
想不到赵老头思想守旧，女儿倒是个有想法的。
“你知道我们在选什么吗？”
赵霜抬头，对上沈令则的眼睛，又很快低下头去，感觉于礼不合：“是选拔能踏实做事的人。”
这不是她自己编的，是她从家仆的对话里听来的。民间人人都说，女君是办实事的人，在她看来，这便是最高的赞誉。
沈令则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我们是在选拔女官，你想不想当女官？日后跟你爹一样站上文华殿？”
赵霜不敢置信，她整个人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完全控制不住心里的雀跃和激动，那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比她预想的更大声：“我愿意！我太愿意了！”
沈令则微微颔首，身旁的侍女小桃拿起笔墨，在赵霜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示意她顺利被录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