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捐粮

    一声巨响,炸醒了在场装睡的人。

    他们原本盘算得精明,以为新天子不过是在等世家给个说法,好顺水推舟地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妥协。

    殊不知周临安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等谁的答复,他只是最后一次将局势摊开在众人眼前,给所有人一个看清风向的机会。

    陈鹤弦这把老骨头也被那声响震得心口突突直跳,袖中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他脑子转得飞快,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个翅膀尚未完全长硬的新帝。

    毕竟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光凭一纸火药方子,还不至于把他这棵扎了数十年根的老树连根拔起。

    在座的诸位家主,心中作此想的不在少数,也有几个谨慎的依旧按兵不动、左右观望。唯独两家是明明白白的例外。

    汝阳王氏,河阳柳氏。

    前者是周临安生母的母族,后者则是四公主生母柳太妃的娘家。说起来,其他世家与皇室之间多多少少都扯着些藕断丝连的关系,但论起最容易拉拢的,非这两家莫属。

    汝阳王氏派来的人是周临安的亲娘舅,当然,也是周临轩的亲娘舅。

    这位舅舅一进宫门便大打感情牌,语气亲昵得像从未有过嫌隙一般。反倒是表面关系更远些的河阳柳氏,来人是柳妃的父亲,态度反倒恭谨得体,一丝逾越也无。

    据柳妃所言,她是家中这一辈唯一嫡出的女孩,自幼便受重视,这份底气倒也不难看出几分。

    世家行事固然利益优先,但要说其中全然没有感情的成分,倒也未必。

    周临安给了一记下马威之后,便不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地说出要“粮草”二字。

    “眼下天灾无可转圜,还望各位世家伸出援手,尽力而为。”说是借,他那语气里却寻不出半分恳求的意思。

    众世家纷纷应承说回去商量商量再做计较,唯独王家与柳家的人主动留了下来。

    王昶端详了周临安片刻,先开了口:“你长得越发像你娘亲了。”这话说得亲近,却也有些底气不足,他与这位陛下外甥实在见得不勤。

    尤其在周临安被废之后,王家更是一点支持都不曾给过。

    此番之所以由他出面,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家父亲拉不下那张老脸。

    “舅舅。”周临安轻叹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别来无恙。”

    殿里的熏香袅袅升腾,将午后的光线搅得有些朦胧。

    王昶虽然尴尬,但也是个人精。

    斟酌了许久,他终于开口,说出了此行的真正来意:“请陛下饶周临轩一命。”

    毕竟是同母族也是同父族,骨肉至亲,何必赶尽杀绝。留一条命,哪怕远远打发去守皇陵也好。

    这番话说完,偏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周临安重重撂下茶杯,看向这位舅舅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大度了,仿佛那些凌驾在别人身上施加的苦难不过是过眼云烟,轻轻一吹就散了。

    可是凭什么?

    劝人大度,天打雷劈。

    他慢悠悠地开口:“五万石粮食。”

    王昶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周临安重复了一遍:“五万石粮食,朕允许你给他收尸。”

    王昶的瞳孔骤然缩紧,连呼吸都滞了几息,良久才问道:“人现在还活着吗?”

    “生不如死。”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偏殿里,王昶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愈发觉得这个外甥冷心冷肺,全然不似他印象中那个开朗的少年。可恨的是,即便心中再生不满,王氏如今也只能依仗他。

    哪怕是借着“陛下母族”这个名头,也能在朝堂上行不少便利,替族人谋不少好处。

    他不能撕破脸,也撕不起,更不敢。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万石粮食不少,但即便如此也掏不空王氏大半的家底,但若是不为周临轩收尸,只怕是真的会被挫骨扬灰。

    明知这是一记敲得响亮的竹杠,明知这笔买卖亏得连裤衩都不剩,王昶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他买的是周临轩一个全尸,也是新帝一份薄薄的人情。

    至于周临安领不领这份情,那是另一回事,他表面高高兴兴地把人送出殿外,嘴角的弧度端得恰到好处,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昶不知道,或者说整个王家都不知道,他已经查到了一点真相,关于周临轩的身世。

    周家和王家曾几度联姻,血缘交错,枝蔓丛生,而周临轩的生父,恰是这脉络中的一环,王家嫡系所出的某个表舅。一个流淌着王家血脉的“皇子”,天生就是王家手里最好的一枚棋子,就该被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他周临安,不过是一块挡在路上的绊脚石,碍事碍眼,碍了他们几十年的棋局。

    故在那场废立的风波里,王家无人出手,甚至不只是漠视。有人在暗处添了把柴,有人袖手旁观,有人巴不得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在这一场又一场的算计、一次又一次背叛中,周临安将这个秘密深深压在心底。

    迟早要清算,只是不急于这一时。

    相比之下,面见柳家家主倒是轻松许多。

    柳聃,柳太妃的父亲,须发花白,腰背挺得笔直,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了礼。不等周临安开口,他先开了口:“柳家愿意无偿捐赠六万石粮食。”

    所求不过两样东西:一是柳太妃的身家性命,二是四公主的封号诰命。

    粮食是押上的筹码,而他本人已经坐到了赌桌边,带着孤注一掷的疯劲儿,去赌新帝缺粮食,赌新帝需要一个世家牵头行事。

    周临安心中有了数,这是个聪明人,不需要绕弯子,也不需要虚与委蛇。

    “朕替西北的百姓,谢过柳家的慷慨。”

    柳聃跪下去,额头触地:“臣替阖族上下,谢陛下隆恩。”沉甸甸的一句话,像是把阖族的命运都押了进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柳聃是,王昶不是。

    而周临安不急。

    东风已至,这把火就快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