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十一点半。

    临近跨年的节点,苏楚秀吩咐裴管家把包好的饺子煮了,热气腾腾端了几大盘:“孩子们都来吃点,过年吃饺子,更岁交子,讨个吉祥的彩头。”

    除夕夜的子时正值新旧年交替,古人称为“交子”,这个时间吃饺子寓意着辞旧迎新吉祥如意。

    尽管“春节一起包饺子”已经成了年轻人口中的网络梗,但像苏楚秀和陈德生这样的老辈子,还是会研习这种过去传下来的习俗。

    在场的人都没有拂了老人家的心意,拿了碟子碗筷分食。

    小春人小肚皮也小,一肚子的年夜饭和饮料还没消化完,这会儿根本不饿,但她也捧着碗吃得喷香。

    连小比的狗盆都被拿到外面,里面放了几粒专门给它包的饺子。

    秦昱就坐在小春斜对面。

    他不自觉看着小姑娘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她睫毛颤动时投在下眼睑上那片小小的阴影……

    视线落在她鼻尖上的红痣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从第一眼在医院看见这个孩子,早就被他搁置在心底的影子,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形似神更似。

    小春的五官长相,与他记忆中的旧人极为相像。

    就连她们的鼻尖差不多的位置,都长了一颗小小的红痣。

    说来小孩子的五官还没长开,秦昱本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偏偏他与那旧顾之人年少相识相交,可以说青梅竹马,他记得对方小时候的样貌,家里束之高阁的相册里还有二人十几年前泛黄的旧照。

    正因如此他才更确定小春和那人形神皆相似。

    再算算小春的年龄,他更是陷入怔忪——

    若六年前他们没有因故分开,或许婚后不久,他们会孕育一个新生命,孩子长到现在也就和小春差不多大小……

    尽管秦昱自知这样的想法太荒谬,几次三番地将其压下去,可他夜深人静时梦到旧人的次数依然越来越多。

    那种余烬重燃般的躁动和思念,在这个除夕夜晚、在陈家二老带着关怀意味劝说他发展新感情下,有些抑制不住了。

    秦昱没有喝酒,大脑却浑浑噩噩地乱想了许多。

    以至于小春被他盯得有些坐不住,放下碗筷跑远了,他还下意识地起身跟着小姑娘的步子走。

    本就心里闷闷的小春一扭头,顿时炸了毛:

    “你总盯着我干嘛!”

    骤然回过神的秦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都到了陈家院子里的参天古树下。

    小姑娘黑亮的眼睛瞪着他,唇瓣抿着,看起来心情很不愉快。

    一般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夏国的大人会把孩子的发火,当成一种可爱的现象,要么置之不理,要么当成小孩子闹脾气玩笑揭过。

    但秦昱不是那样的大人。

    “抱歉小春……”他有些无措,第一时间道歉。

    看着小姑娘那张生气后更加生动鲜活、也和多年前记忆中更相像的小脸,他之后的话就卡在了嘴边。

    经过短暂的犹豫和挣扎,秦昱紧锁的眉头稍稍松懈了几分。

    或许是将面前堪堪五岁的小女孩放在了平等的位置,又或许是他内心压抑多年的旧事需要一个宣泄口,他没有敷衍小春,而是鬼使神差地说出了真实的原因,语气有些磕绊:

    “因为、你和我的一个朋友小时候…长得很像。”

    小春心里还是堵堵的。

    她并不关心自己和秦昱的哪个朋友长得像,只是单纯想这个人远一些。

    一想到这人是自己的生父,对上他时常望过来的眼睛,小春就会想到葬在深山中的妈妈,情绪也阴雨连绵似的烦躁起来。

    她气呼呼地叉着手,想绕开秦昱再跑远些。

    可想起刚刚隐隐约约听到陈家二老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小春停下了脚步。

    有些疑惑她还是想问清楚。

    她定定地看着秦昱:“你又要结婚了?”

    “嗯?”秦昱被这话搞懵了,但捕捉到女孩儿话里那个‘又’字,他下意识顺着其中的意思反驳道:“我没结过婚…?”

    小春:……

    小春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睛。

    她在心中默默地呼唤着系统:“366你说的剧情都准确吗?会不会搞错呢?”

    系统366久违地浮现,沉默片刻才道:

    【春宝,我确认剧情是不会出错的。】

    到了这个地步,之前它刻意隐瞒的一些剧情细节,也不得不告诉小春了。

    【在书中,你十六岁那年才意外被秦家人发现血脉,在此之前秦家上下……包括秦昱,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们还找了好几家医疗公司查验你的DNA,认定一致后才将你接回了秦家。】

    小春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作为特殊案件调查组的一员,她知道DNA是什么意思——原来秦昱不仅没有找寻过妈妈的下落,甚至不知道她的出生。

    她原本那些因为预知未来而产生的委屈和不解,这一刻似乎都没了问的意义。

    “那…你为什么不结婚?你这么老了,太奶奶他们都在给你介绍对象。”

    秦昱张了张嘴,显然觉得和一个孩子聊这种事有些奇怪,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可面前小姑娘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直接和执拗。

    他沉默许久,苦笑了一声:“因为我心里有深爱的人。”

    这话并不是仅仅回复小春的‘好奇’,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是时隔数年后想起那个人,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早已忘怀。

    “只是……她觉得我们不合适,分手了。”秦昱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小春读不懂的温柔和苦涩:

    “我刚刚说你和我一个朋友小时候长得很像,那个人就是她,甚至你们鼻尖的位置都有一颗红痣…”

    小春愣住了。

    她蓦然回想起为妈妈下葬的阮陉告诉过她,妈妈的鼻尖就有一颗红痣,是她们母女之间的缘分。

    秦昱口中那个‘深爱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于是一股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委屈的情绪猛地从心底蹿上来,小春整张脸都红了。

    什么是爱呢?

    是让妈妈独自生下孩子不闻不问,还是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深山里?

    小春身子在轻轻地发抖,稚嫩的声音却冷得像数九寒冬结的冰:

    “骗子。”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她猛地转过身跑开了,背影小小的很倔强。

    “小春?”茫然的秦昱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很快又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震响划破了相对安静的除夕夜。

    “嘭——”

    夜空中绽开了一簇烟花。

    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漫天的火光像碎金般急促洒下来,将整片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时间不知不觉临近十二点。

    新年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