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哥一起穿越了。

    他成了皇帝,我成了将军府嫡女。

    日子本来过得挺滋润——皇宫的御膳房是我家后厨,满朝文武见了我都得笑着打招呼。

    直到我那未婚夫跪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求皇帝准他把我降为妾室。

    我哥慢悠悠剥完手里最后一瓣橘子,抬眼看他。

    那眼神,我太熟了。

    上辈子他用这眼神看过我前桌——那哥们偷我辣条。

    后来那哥们转学了。

    【第一章】

    金銮殿的地砖凉得能冻掉脚趾。

    我百无聊赖地缩在最后一排的柱子后面,啃着袖子里藏的蜜饯。

    今儿本没我什么事。

    照理说,将军府嫡女没资格上朝。但我一大早被苏老爹——也就是这个世界里我名义上的父亲,镇国大将军苏骁——一脸凝重地拽了过来。

    "含烟,今日朝堂之上,沈家那小子要奏本。"

    "奏什么?"

    苏老爹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奏你。"

    我当时正在喝粥,差点喷出来。

    奏我?

    我一个安安静静吃吃喝喝的将军府嫡女,我碍着谁了?

    直到我被塞进朝堂侧殿的屏风后面,亲眼看见我那位未婚夫——安远侯世子沈临渊,身着正装,跪得笔挺,声泪俱下。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精心调配过的悲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微臣的未婚妻苏含烟善妒成性,容不下人。恳请陛下做主,准微臣降她为妾,改娶丞相嫡女柳婉宁为正妻!"

    满朝文武齐刷刷吸了口气。

    我嘴里的蜜饯差点掉地上。

    不是,你搁这演哪出呢?

    我把蜜饯核吐到袖子里,探出头往龙椅方向看去。

    我哥——当今天子,萧珩陛下——正端坐在九龙金椅上。

    他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那些垂下来的珠串晃啊晃的,映得他一张脸忽明忽暗。

    他手里捏着一瓣橘子。

    就是我今天早上塞给他的那个橘子。

    当时我拎着食盒从御膳房后门溜进养心殿,一边塞橘子一边嘟囔:"哥,今天的橘子甜,你记得吃。"

    他头都没抬,拿朱笔批奏折:"别叫哥,叫陛下。"

    "哥。"

    "陛下。"

    "哥。"

    "……"他笔顿了一下,"滚。"

    我嘿嘿一笑,把橘子塞进他手里,溜了。

    现在他就坐在那儿,慢悠悠地把那瓣橘子送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沈临渊跪在丹陛之下,额头几乎贴到地砖上,肩膀微微发抖——大概是在酝酿下一波眼泪。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文武百官谁都不敢吱声。

    丞相柳正言微微低着头,嘴角有一丝不易察——不,嘴角轻轻往上弯了弯。

    他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老狐狸一个,装得一脸忧国忧民。

    我爹苏骁站在武将那边,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青筋从太阳穴一路鼓到下巴。

    我在屏风后面疯狂给他使眼色:爹!稳住!别冲动!

    他没看见我。

    或者看见了选择无视。

    沈临渊又开口了,声音更大,像是生怕后排听不见:"陛下!微臣绝非薄幸之人!实在是苏家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

    "实在是苏家姑娘性情乖张,不守妇德。微臣实在无法与之共度余生!"

    我手里的蜜饯捏碎了。

    不守妇德?

    你说谁不守妇德?

    我在将军府里,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偶尔去御膳房蹭点心。我连你家大门都懒得进,我怎么就不守妇德了?

    我刚要冲出去,苏老爹身后的亲卫一把摁住了我肩膀。

    苏老爹微微偏头,目光冰冷地扫了我一眼。

    那意思很明确——别动,让陛下处理。

    我深吸一口气,按捺住了。

    行。

    我看我哥怎么说。

    龙椅上,萧珩——我亲哥,上辈子跟我争过最后一块红烧肉、为了抢遥控器把我从沙发上踹下去的那个男人——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到了龙案上。

    动作很慢。

    橘子落在金漆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大殿里那一瞬,我看见沈临渊的肩膀僵住了。

    不止他。

    满朝文武的脊背都绷直了。

    萧珩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一根一根擦。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擦完了。

    他把丝帕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很平淡,跟平时在养心殿里问我"今天吃什么"一个语气。

    "哦?"

    就一个字。

    沈临渊的脊背弯得更低了。

    萧珩抬起眼皮。

    十二旒冕冠的珠串在他眼前晃动,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嘴角一个弧度。

    "你再说一遍。"

    他往前微微倾身。

    "让谁当妾?"

    那四个字砸在地砖上,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一下磬。

    嗡——

    满殿寂静。

    沈临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旁边的安远侯——他爹——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下了。

    "陛下——"安远侯的声音发颤,"犬子不懂事,冒犯了陛下——"

    "朕问的是他。"

    萧珩的目光没有移开沈临渊半寸。

    "安远侯世子,朕让你再说一遍。"

    我在屏风后面,看着沈临渊后背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片。

    大殿里的温度骤降。明明是盛夏,我看见好几个文官在发抖。

    沈临渊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陛、陛下……微臣只是……"

    "只是什么?"

    萧珩靠回龙椅,单手撑着下巴。

    那姿势我太熟了——上辈子他靠在沙发上看别人打游戏翻车,就是这个姿势。

    慵懒。随意。

    但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只是觉得,朕封的这门亲事,不够好?"

    "还是觉得,镇国将军的嫡女,配不上你安远侯府?"

    每一个字咬得极轻,极慢。

    像猫在逗老鼠。

    沈临渊的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地砖上。

    "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微臣——"

    "你方才说,"萧珩歪了歪头,"苏含烟善妒成性?"

    "微臣——"

    "容不下人?"

    "微臣——"

    "不守妇德?"

    连续三问,沈临渊的脸白得跟纸似的。

    "她嫁你了吗?"萧珩忽然问。

    沈临渊一愣。"尚、尚未——"

    "还没嫁你,你就嫌弃人家。"萧珩把那个橘子又拿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转了转,"你是觉得朕的旨意,不算数?"

    "微臣惶恐!"

    "惶恐就对了。"

    萧珩剥下最后一瓣橘子,丢进嘴里。

    "传旨。"

    大太监李公公立刻弯腰:"奴才在。"

    "安远侯世子沈临渊,当殿辱及朝廷命妇之后,狂悖无礼。"

    他顿了顿。

    "革去世子之位。"

    整个金銮殿炸了。

    沈临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安远侯膝行两步,声音破裂:"陛下——!"

    我在屏风后面愣住了。

    然后我缓缓弯起嘴角。

    我哥。

    我亲哥。

    就是这个味儿。

    上辈子你能为了一包辣条让人转学,这辈子你还能为了一个橘子让人丢爵位。

    我就知道跟你穿越不亏。

    【第二章】

    说起穿越这件事,其实挺离谱的。

    三个月前,我和我哥在出租屋里抢遥控器。

    他要看历史纪录片,我要看综艺。

    我一个大学生,期末考试刚结束,就想看点不用动脑子的东西,过分吗?

    "你天天看那些有什么用?"他把遥控器举过头顶,仗着身高优势跟我耍赖。

    "你天天看纪录片有什么用?考公又没上岸。"

    他脸一僵。

    我趁机跳起来去抢遥控器。

    他往后一闪。

    我一脚踩到茶几上的泡面桶,打了个趔趄。

    他伸手来拉我。

    没拉住。

    两个人一起摔倒,脑袋撞在电视柜上。

    然后天旋地转。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他骂了一句。

    具体什么字就不复述了,总之很脏。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绣着凤凰的软床上。

    帷幔是粉色的。

    被子是丝绸的。

    枕头下面塞着香囊。

    一个穿青花小袄的丫鬟蹲在床边,正拿手帕沾冷水往我额头上敷。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快叫老爷!快叫夫人!"

    我当时脑子还嗡嗡的,第一反应是——谁在cospy?

    第二反应——这床真软。

    第三反应——我哥呢?

    我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抓住那丫鬟的手腕:"苏——不是,我哥呢?我哥去哪了?"

    丫鬟吓坏了:"小姐,您在说什么?您哪来的哥哥?"

    我后来花了三天时间搞清楚状况。

    我穿进了一个叫大盛朝的朝代。

    我的身份是镇国大将军苏骁的嫡长女,苏含烟。

    今年十六岁。

    已定亲。

    未婚夫是安远侯世子沈临渊。

    而我哥——

    他穿成了皇帝。

    大盛朝的皇帝。

    先帝驾崩,太子登基。

    他穿进了太子的身体里。

    新皇萧珩,十九岁。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登基大典那天,新皇路过群臣的朝拜队伍,目光在武将家眷区扫了一圈。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苏含烟?"

    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欠我三十块钱还没还?"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哥。

    登基大典之后第三天,我溜进了皇宫。

    确切地说,是我走到宫门口,跟侍卫说我找皇上。侍卫一脸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表情看着我,然后我理直气壮地掏出了苏将军府的令牌。

    侍卫面面相觑。

    一个小太监跑进去通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太监李公公亲自把我领了进去。

    养心殿。

    萧珩坐在龙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我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都退下。"萧珩说。

    太监宫女鱼贯而出。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瞬间垮了。

    "苏含烟!!"

    他一拍龙案站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穿过来三天了!三天!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奏折全是繁体字我看了半天才看懂!文武百官说话全是之乎者也!我快疯了!!"

    我也快疯了。

    但看到他那张脸——虽然不是原来那张,但那个暴躁的表情一模一样——我鼻子忽然一酸。

    "哥。"

    他愣了一下。

    "你穿成了什么?"他上下打量我,"将军的女儿?"

    "嗯。"

    "嫡的?"

    "嫡的。"

    "有婚约?"

    "有。安远侯世子。"

    他眉头一皱:"安远侯?哪个?"

    "你问我我问谁,你是皇帝你不知道?"

    他翻了个白眼,去奏折堆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人事档案性质的册子,查了查。

    "安远侯,沈家。"他念叨着,"世子沈临渊,十八岁,文武双全。嗯,看着还行?"

    "你帮我把亲退了。"

    "为什么?"

    "你觉得我会嫁给一个古代人?"

    他想了想。

    "也是。"

    他把册子合上,"但不能现在退。我刚登基,朝堂不稳。苏将军手握兵权,是太子——是我这具身体原主人最大的靠山。现在动他女儿的婚事,朝中会不稳。"

    我挑眉看他。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他翻了个白眼:"我好歹看了十几年历史纪录片。你以为白看的?"

    "你考公没上岸的纪录片?"

    "滚。"

    总之从那天起,我和我哥达成了一个共识——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互相不认识。

    他是皇帝,我是臣女。

    私底下该吃吃该喝喝,他帮我搞定一切。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我在将军府里过得挺滋润。

    苏老爹是个典型的武将,虎背熊腰,平时不太会表达感情,但每次出征回来都给我带各地特产。

    苏夫人温柔体贴,唯一的缺点是总催我学女红。

    我哥每隔三五天就以各种理由召我进宫——"苏将军府嫡女入宫请安""苏含烟入宫向太后敬茶""苏含烟入宫——"

    "我编不出理由了。"他有次私下跟我说。

    "那就直接说你想见我。"

    "你是想让满朝文武以为朕跟臣女有一腿?"

    "你恶不恶心啊?你是我哥!"

    "他们不知道啊!"

    最后折中方案——太后娘娘身边缺个伴读的姑娘。

    太后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整天吃斋念佛,对我特别好。

    我就以"伴太后"为由,三天两头往宫里跑。

    其实是跑去养心殿蹭我哥的御膳。

    御膳房做的桂花糕是一绝。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直到沈临渊那个狗东西,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着请求把我贬为妾。

    还他妈说我不守妇德。

    我连他的手都没碰过。

    回到眼前。

    金銮殿上。

    安远侯父子跪在地上,一个比一个惨。

    "陛下开恩——"安远侯的声音都劈叉了。

    萧珩没理他。

    "李公公。"

    "奴才在。"

    "拟旨。既然安远侯世子觉得苏将军之女配不上他,那朕成全他。"

    他站起身来。

    龙袍下摆拂过地砖,发出窸窣的声响。

    "这门亲事,退了。"

    满殿哗然。

    沈临渊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有惊恐,有茫然,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窃喜。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居然高兴了一瞬。

    他以为自己得逞了。

    他以为皇帝退了婚约,他就能顺理成章娶柳婉宁了。

    萧珩似乎也看见了他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我哥嘴角勾了一下。

    那个弧度我太熟了。

    上辈子他打游戏,对面送人头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另外。"

    萧珩补了一句。

    "沈临渊无礼于朝堂,藐视君恩,世子之位革除。即日起,闭门思过三月。"

    "至于安远侯府世子之位——"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临渊,看向大殿角落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安远侯次子沈临安,忠厚纯良,着即册封为世子。"

    沈临安——沈临渊的亲弟弟,一个存在感极低的小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砸得整个人都傻了。

    沈临渊也傻了。

    他嘴唇哆嗦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上,最后一丝窃喜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仅没有达到目的,还把自己的世子之位搭了进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

    还把整只鸡赔了进去。

    我在屏风后面默默竖起大拇指。

    哥,牛的。

    【第三章】

    退朝之后,我溜进了养心殿。

    萧珩已经换了常服,歪在软塌上喝茶。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门关上。"

    我把门关上,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爆发。

    "那个姓沈的是不是有病?!"我拍桌子。

    "他脑子被驴踢了吧?!"萧珩也拍桌子。

    "当着满朝文武说我不守妇德?!我连他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穿越过来第一天就看他不顺眼。那小子走路鼻孔朝天,像欠他八百万。"

    "重点是他居然还高兴了!你看见没有?你说退婚的时候他嘴角翘了一下!"

    "我当然看见了。所以我顺手把他世子废了。"萧珩端起茶杯吹了吹,"给他弟。他弟看着比他顺眼。"

    我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你说他为什么突然搞这一出?"

    "还能为什么?柳家那个闺女呗。"

    萧珩放下茶杯,从龙案下面抽出一本折子丢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字。

    "什么东西?"

    "礼部存档。一个月前,丞相柳正言试探性地向安远侯府提过联姻的意向。安远侯没应。但沈临渊私底下跟柳婉宁见了四次面。"

    我挑眉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皇帝。"他理所当然地说,"我让人查的。"

    "你什么时候让人查的?"

    "你上次来宫里说沈临渊给你送了一盒发霉的点心,我就让人查了。"

    我回忆了一下。

    上个月我确实跟他抱怨过。沈临渊给我送了一盒糕点,打开一看,上面长了绿毛。我当时以为是厨子失误,没太在意。

    "所以你那时候就在盯着他?"

    "你以为呢。"他又拿起一瓣橘子,"有人敢给我妹送发霉的东西,不盯着等着过年?"

    我鼻子又酸了一下,赶紧别过头。

    "行了别煽情。"他看穿了我,"说正事。婚退了,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什么怎么打算?"

    "你不会真想在将军府吃一辈子闲饭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皇帝,我吃你的喝你的,天经地义。"

    他瞪我。

    "苏含烟,你上辈子啃老就算了,这辈子还啃?"

    "你是我哥。我啃你不是啃老,是啃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把橘子砸我脸上的冲动。

    "你听我说。朝堂上不太平。柳正言这个人,我查过,他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先帝在的时候就已经尾大不掉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婉宁盯上沈临渊,不是看上他那张脸。是安远侯手里有三万精兵。加上苏将军的五万,大盛朝一大半的兵权都在这两家手里。柳正言如果把这两家都拉拢过去——"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所以你今天废沈临渊的世子,不光是给我出气?"

    "出气是一方面。"他剥完最后一瓣橘子,"另一方面,沈临安那小子,我观察过,老实本分,不跟柳家来往。把世子给他,等于从柳正言嘴里拔了一颗钉子。"

    我看着他。

    "你真的只看了十几年纪录片?"

    "加上半年考公辅导班。"

    "那你怎么没考上?"

    "你再提这事我让你嫁去突厥和亲。"

    我闭嘴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陛下,丞相柳正言求见。"

    我和萧珩同时一顿。

    他迅速扫了我一眼。

    我秒懂。

    一个翻身,滚到了龙案后面的屏风里。

    动作一气呵成,连衣摆都没露出来。

    萧珩整了整衣袍,重新端出一副帝王的深沉。

    "宣。"

    殿门打开。

    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柳正言。

    我从屏风缝隙里看过去——这人大概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一把修得极整齐的胡须,走路不急不缓,腰板挺得笔直。

    一看就是老狐狸。

    "微臣参见陛下。"

    "丞相免礼。"萧珩的语气恢复了朝堂上的淡漠,"何事?"

    柳正言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陛下,今日朝堂之事,微臣斗胆进言。"

    "讲。"

    "安远侯世子之事,处置虽合规,但只怕朝中议论纷纷。毕竟沈世子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萧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丞相的意思是,朕的处置重了?"

    柳正言微微低头:"微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微臣担忧,外界会以为陛下对苏将军府过于偏袒。陛下登基不久,正是需要广施恩泽的时候。若因一桩儿女私事伤了与安远侯的君臣情分——"

    "丞相。"

    萧珩打断了他。

    "朕记得,沈临渊提到的那位丞相嫡女,就是令嫒吧?"

    柳正言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正是。微臣教女无方,让陛下忧心了。"

    "令嫒与沈临渊私下来往之事,丞相知道吗?"

    空气凝固了。

    我在屏风后面屏住呼吸。

    柳正言的脊背微不可查地绷紧了。

    "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萧珩笑了笑,"随便问问。丞相退下吧。"

    他端起茶杯。

    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柳正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弯腰行礼。

    "微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背影很僵。

    门关上后,我从屏风后面钻出来。

    萧珩看着殿门的方向,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着。

    "他慌了。"我说。

    "嗯。"

    "你故意的。"

    "嗯。"

    "你是不是从小就这么阴?"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很无辜。

    "我哪有?我只是据实以告。"

    我翻了个白眼。

    "行了,我走了。苏老爹还在宫门口等我呢。"

    "等等。"

    他从龙案下面摸出一个食盒推过来。

    "今天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带走。"

    我眼睛一亮,拎起食盒就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埋头批奏折了。

    "哥。"

    "嗯?"

    "谢了。"

    他的笔顿了一下。

    "滚。"

    我嘿嘿一笑,溜了。

    【第四章】

    退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各种版本都有。

    "听说了吗?安远侯世子当殿被废了!"

    "什么原因?说是得罪了苏将军府。"

    "我听说是他想纳妾,把苏家姑娘给得罪了。"

    "不是纳妾,是想把苏家姑娘降为妾!"

    "嘶——他胆子不小啊。苏将军那脾气,他敢?"

    "敢有什么用?皇上直接把他世子废了。"

    "啧啧啧……"

    我坐在将军府后院的秋千上,一边晃一边吃桂花糕,听丫鬟翠竹绘声绘色地转述外面的八卦。

    "小姐,外面都在说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呢。"翠竹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人说,皇上是看上您了,所以才——"

    "打住。"

    我差点被桂花糕噎死。

    "谁说的?这种话你出去给我辟谣。"

    "可是小姐,皇上确实对您——"

    "那是我——"

    我及时刹住嘴。

    "那是陛下圣明。"我面不改色,"跟我有什么关系。"

    翠竹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灌了一口茶,压下那口桂花糕。

    这要是传出去我哥喜欢我,那画面不堪设想。

    正想着,苏老爹大步流星从前院走过来了。

    他今天穿着常服,但周身的气势一点不减。一米九的个子,膀大腰圆,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含烟。"

    "爹。"

    "婚退了。"

    "嗯。"

    "你什么想法?"

    我看着他。

    苏老爹这个人吧,别看长得五大三粗,其实心思挺细的。他不问我难不难过,不说什么"爹给你做主"之类的场面话,就直接问我想法。

    "没什么想法。"我老老实实说,"退了就退了,本来我也不想嫁他。"

    苏老爹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在大殿上,陛下的反应……"

    他斟酌着用词。

    "陛下似乎对此事格外上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苏老爹的眼睛盯着我,像是在审犯人。

    "含烟,爹问你,你跟陛下——"

    "爹!"

    我腾地站起来。

    "您别瞎想。我跟陛下之间清清白白。他就是——他就是觉得沈临渊不像话,替您女儿出头而已。"

    苏老爹盯了我好一会儿。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爹信你。但以后进宫,带着翠竹,别一个人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

    苏老爹转身往前院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

    "嗯?"

    "沈家那小子送你的发霉糕点,爹已经让人原封不动寄回去了。外加一盒新鲜的——"

    他顿了顿。

    "——马粪。"

    我呆住了。

    "爹??"

    "嗯,用锦盒装的,上面还扎了缎带。"

    他说完,大步走了。

    留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苏骁将军。

    好家伙。

    怪不得我哥说跟苏老爹合作愉快。

    这爷俩一个阴一个虎,搁一块简直天作之合。

    与此同时——安远侯府。

    沈临渊从宫里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安远侯在外面拍了半天门。

    "逆子!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惹了多大的祸!世子之位没了!给你弟了!你弟!"

    还是没人应。

    安远侯气得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一片狼藉。桌上的茶具碎了一地,椅子倒了两把。

    沈临渊坐在窗边,面色铁青。

    "你跟我说实话。"安远侯喘着粗气,"柳家那丫头,是不是你自己看上的?"

    沈临渊的嘴唇动了动。

    "父亲,柳丞相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安远侯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答应你娶了他女儿就能飞黄腾达?你脑子呢!你有苏将军府的婚约,你是皇帝亲封的世子,你还想要什么!"

    沈临渊低着头,拳头攥紧了。

    "苏含烟不过是个莽夫的女儿。柳婉宁才貌双全,又是丞相嫡女——"

    "啪!"

    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沈临渊的脑袋偏到一边,脸上浮起五个红印。

    安远侯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在发抖。

    "莽夫?苏骁是莽夫?你有几个脑袋够苏骁砍的?皇帝刚把你世子废了,你还嘴硬?!"

    沈临渊捂着脸,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没有反驳。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悔意。

    只有阴沉。

    和不甘。

    柳丞相府。

    后院,柳婉宁的闺房。

    柳正言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面沉如水。

    柳婉宁跪在他面前。

    十七岁的姑娘,鹅蛋脸,柳眉杏眼,头上插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丽脱俗。

    此刻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眼圈泛红。

    "父亲,女儿知错了。"

    "你知什么错?"

    柳正言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你跟沈临渊私下见面,被皇帝的人盯上了。你可知道,今日朝堂之上,皇帝问我——问我知不知道此事。"

    柳婉宁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女儿以为……以为事情会顺利……"

    "顺利?"柳正言冷笑一声,"你以为让沈临渊去求皇帝,皇帝就会答应?你以为退了苏家的婚,你就能嫁进安远侯府?"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婉宁,为父教过你什么?"

    "……先谋后动。"

    "那你今天做的叫什么?"

    柳婉宁咬着下唇,没说话。

    柳正言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世子之位没了,沈临渊现在不过是个废人。这步棋,废了。"

    "父亲……"

    "但也不是没有转机。"

    他转过身来。

    "皇帝今天发了大火,表面上是在护苏家。但为父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皇帝对苏含烟的态度。"柳正言眯起眼睛,"太过了。仅仅是臣女,不至于让天子如此震怒。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皇帝跟苏含烟之间,有些别的什么。"

    柳婉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父亲的意思是——"

    "先查。"柳正言转过身,"查清楚皇帝和苏含烟的关系。如果真有什么把柄落在咱们手里——"

    他没说完。

    但那双眼睛里精光毕露。

    我不知道这些。

    我正在后院的秋千上,啃着第四块桂花糕,琢磨一件大事。

    开奶茶店。

    没错。

    我是个现代人。我虽然上辈子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但我会做奶茶。

    大学期间我在奶茶店兼职过半年。

    这个世界有茶,有牛奶,有红糖。

    理论上,我可以搞出奶茶。

    我坐直了身子,眼睛越来越亮。

    翠竹看着我的表情,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小姐,您怎么了?"

    "翠竹。"

    "奴婢在。"

    "去帮我买三斤茶叶,五斤鲜奶,十斤红糖。"

    "……小姐您要干什么?"

    "搞钱。"

    翠竹一脸茫然地走了。

    我在秋千上晃着腿,已经开始盘算成本了。

    我不能一辈子靠我哥。

    万一哪天穿回去了呢?

    万一穿不回去呢?

    不管哪种情况,手里有钱总比没钱强。

    更何况——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将军府的布料是不差,但款式太老了。

    要是有钱,我得先给自己搞几身好看的衣服。

    然后——

    我停下秋千。

    然后让沈临渊看看,什么叫后悔莫及。

    退了我?

    行。

    你会知道你退的是什么人。

    【第五章】

    奶茶的研发比想象中困难。

    主要问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原料。

    这个世界的茶叶品种跟现代不太一样,涩味重,回甘慢。牛奶倒是纯的,但没有炼乳,也没有淡奶油。

    我在后院的小厨房里折腾了整整三天。

    翠竹帮我烧火,苏夫人路过看了三次,每次都是一脸"我女儿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第一天做出来的东西像刷锅水。翠竹喝了一口,脸皱得跟核桃似的。

    第二天好了点,但太甜了。

    第三天——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香先到,然后是奶的醇厚,最后红糖的甜尾巴轻轻勾了一下。

    入口丝滑,余味绵长。

    "翠竹。"

    "奴婢在。"

    "你尝尝。"

    翠竹接过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又喝了一大口。

    我一把夺过来:"别喝了!那是样品!"

    "小姐!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好喝!"

    "奶茶。"

    "奶……茶?"

    "就是奶加茶。"

    翠竹的眼睛亮得像灯笼。

    "小姐,这个要是拿出去卖,一定能赚大钱!"

    "那当然。"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但做生意这事,我一个将军府嫡女,抛头露面不太合适。

    我需要找个人帮我跑前台。

    我需要——

    启动资金。

    第二天,我又溜进了皇宫。

    养心殿。

    萧珩正在跟兵部尚书议事。我在偏殿等了半个时辰,腿都坐麻了。

    终于等到他。

    "哥,借我点钱。"

    他正端起茶杯,闻言动作一顿。

    "多少?"

    "五百两。"

    他放下茶杯。

    "做什么?"

    "开奶茶店。"

    "……什么?"

    "奶茶。就是奶加茶——"

    "我知道什么是奶茶。"他打断我,"你要在古代开奶茶店?"

    "对。我研发出来了。味道很好。"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行。给你一千两。"

    我都做好了跟他讨价还价的准备。

    没想到他不仅答应了,还翻倍了。

    "真的?"

    "别用苏家的名号。找个信得过的人,用暗铺的形式开。"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票推过来。

    "还有,分我三成。"

    "什么?你是皇帝你还跟我分成?"

    "当皇帝也穷。你知道修一次宫殿多少钱吗?国库没钱,朕的私房也没多少。"

    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一幕太魔幻了。

    大盛朝的皇帝,跟他穿越来的亲妹妹合伙开奶茶店。

    "成交。"我拍了桌子,"七三。我七你三。"

    "六四。"

    "七三。"

    "六——"

    "哥,橘子我以后不给你带了。"

    "……七三就七三。"

    奶茶铺选在东市靠近茶楼的一条巷子里。

    我找了苏府一个退役的老管事帮我打理,对外说是他自己的小本生意。翠竹帮我培训了三个伙计。

    开业那天,我躲在二楼包间的窗帘后面偷看。

    第一个客人是个书生。

    他坐下来,看了看菜单(我写的,竹简上刻的字,分三种口味:原味、红糖、桂花)。

    "这……奶茶是何物?"

    伙计按照我教的话术解释了一遍。

    书生半信半疑地点了一碗原味的。

    一口下去。

    他的表情跟翠竹当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又点了一碗红糖的。

    然后又点了一碗桂花的。

    然后他回去叫了三个朋友来。

    三天之后,奶茶铺排起了长队。

    七天之后,东市最火的店不是隔壁百年老字号的茶楼,而是我这个犄角旮旯里的"含烟茶坊"。

    ——名字是翠竹起的,我没拦住。

    半个月后,我数着账本上的数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翠竹,你猜我们赚了多少?"

    "一百两?"

    "八百两。"

    "啊?!"

    "半个月,八百两。减去成本,净赚六百两。"

    翠竹的嘴张成了O型。

    我心情大好,给翠竹发了奖金(三两银子),给苏老爹买了一壶好酒(二十两),给苏夫人买了一匹新料子(十五两)。

    至于我哥那三成——

    "二百四十两?"萧珩看着我递过去的银票,难得露出满意的表情。

    "感觉如何,陛下?"我调侃他。

    "感觉你应该早点穿越。"

    "你以前不是嫌我啃老吗?"

    "现在不嫌了。"他把银票收好,"继续干。"

    但好景不长。

    奶茶铺火了一个月之后,问题来了。

    有人开始模仿。

    东市一下子冒出来七八家"奶茶铺",虽然味道跟我的差远了,但胜在便宜,分走了不少客源。

    更离谱的是,有一家居然挂出了"含烟茶坊正宗分店"的招牌。

    我都没开分店,哪来的分店?

    翠竹气得跳脚。

    "小姐!他们太过分了!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我倒是很淡定。

    "翠竹,你知道什么叫品牌护城河吗?"

    "什么?"

    "算了,你不知道。"

    我把账本合上,站起身来。

    "帮我研发新品。"

    "新品?"

    "对。他们仿得了奶茶,仿不了我的创新速度。"

    我走进小厨房,系上围裙。

    冰镇奶茶——不行,这个时代没有冰箱。

    但有冰窖。

    皇宫里有冰窖。

    我嘿嘿一笑。

    "翠竹,帮我给宫里递个帖子。"

    三天后,"含烟茶坊"推出了独家限定——冰镇桂花奶茶。

    冰块来自皇家冰窖。

    对外宣称是"高山天然冰"。

    价格翻倍。

    排队的人更多了。

    那些模仿者看着我的新品,面面相觑。

    你上哪弄皇家冰窖的冰去?

    这就是背景的力量。

    我哥说得对——穿越最大的优势不是金手指,是信息差。

    【第六章】

    奶茶铺的事暂且按下不提。

    真正的麻烦,来自一场宫宴。

    太后寿辰。

    整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来了。

    我作为苏将军府嫡女,自然也在列。

    穿着苏夫人精心挑选的月白色曳地长裙,头上戴着苏老爹从西域带回来的珠翠步摇,翠竹在身后帮我提裙摆,一路小心翼翼走进了太和殿。

    殿内灯火辉煌。

    丝竹声袅袅。

    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气味,混着桂花酒的甜腻。

    我扫了一眼座位表,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牌。

    刚坐下,余光就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沈临渊。

    和柳婉宁。

    沈临渊坐在安远侯身后,低着头,脸色灰败。他已经不是世子了,座位从前排挪到了中间偏后。

    柳婉宁坐在丞相夫人旁边,一身鹅黄色襦裙,发间别着一支金镶玉蝴蝶钗,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目不斜视。

    感受到我的目光,她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婉得体,像春日的和风。

    如果我不知道背后那些事,我可能真的会觉得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姑娘。

    可惜我知道。

    我也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啃我袖子里的蜜饯。

    宴会正式开始。

    太后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满殿的宾客。

    萧珩坐在太后右手边,一身玄色龙袍,面无表情。

    我能看出他在憋着无聊。

    几首祝寿歌舞之后,太后开口了。

    "今日热闹,哀家听闻在座的小姐们个个才貌双全。不如趁此机会,让大家展示一番才学,也让哀家开开眼。"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

    柳婉宁率先起身。

    "太后娘娘,婉宁不才,愿献上一首小诗,为太后娘娘贺寿。"

    太后笑着点头。

    柳婉宁走到殿中央,微微低头,似乎在酝酿。

    片刻后,她抬头,开口吟诵。

    声音清亮,抑扬顿挫。

    一首七言律诗,用词典雅,对仗工整,末句以"日月同辉照万年"收尾。

    满殿喝彩。

    太后拊掌大笑:"好诗!好诗!不愧是柳丞相的女儿,腹有诗书气自华。"

    柳婉宁微微欠身,嘴角含笑。

    然后她转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东西。

    不是挑衅。

    比挑衅更让人难受。

    是怜悯。

    武将家的女儿,应该不太会吟诗作对吧?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上辈子期末考试前,学霸看学渣就是这个眼神。

    太后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苏家姑娘,哀家对你可是期盼已久。你也来一个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看见苏老爹在武将那边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紧张。

    我看见沈临渊抬起头,嘴角有一丝幸灾乐祸。

    我看见柳婉宁垂下眼帘,嘴角那抹怜悯的弧度更深了。

    我看见我哥——

    他的手指在龙案下面轻轻敲了两下。

    我跟他对视了一眼。

    他微微挑了下眉。

    那意思我懂——你行不行?

    我站起身来。

    "太后娘娘,含烟才疏学浅,不敢在各位姐姐面前班门弄斧。"

    "哎,别谦虚。"太后笑道,"随便来一首,哀家不挑的。"

    我点点头。

    走到殿中央。

    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了,李白。

    对不起了,苏轼。

    这个世界没有唐宋。

    所以你们的诗——

    是我的了。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殿内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一片死寂。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最后一个字落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台上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

    "咣当!"

    有人手里的酒杯掉了。

    太后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柳婉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临渊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鬼。

    苏老爹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半截,又坐了回去,胸脯剧烈起伏。

    我哥——

    他靠在龙椅上,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他轻轻鼓了三下掌。

    "好词。"

    这两个字像是开了闸。

    "好!!"

    "好词!!"

    "妙!绝!前无古人!"

    满殿掌声雷动。

    太后激动得拍红了手掌:"好!好!好!苏家姑娘,你这一首词,抵得上今晚所有的贺寿诗!来人!赏!重重地赏!"

    我微微欠身,退回座位。

    路过柳婉宁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色白得透明。

    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旁边的丞相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心里有一丁点儿——

    嗯,很小一丁点儿——

    爽。

    回到座位,翠竹激动得快哭了:"小姐!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么好的词!"

    "临时想的。"

    "临时想的?!"

    "嗯。"

    翠竹看我的眼神像看天人下凡。

    我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苏轼。

    下次还用你的。

    宴会还没结束。

    酒过三巡,太后开始困了,由宫女扶着退场。

    萧珩也站起身来,准备退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

    柳正言站了出来。

    "微臣有一事,想趁此良辰,向陛下禀报。"

    萧珩微微皱眉。

    "丞相请说。"

    柳正言微微一笑。

    "邻国北燕,日前派遣使团,将于半月后抵京。使团中,有北燕三皇子慕容霁。"

    满殿哗然。

    北燕,大盛朝北方的强邻。两国之间打打和和几十年,目前勉强维持和平。

    "北燕使团此行的目的之一——"柳正言不紧不慢地说,"是为三皇子慕容霁求亲。"

    殿内瞬间安静了。

    "求亲?"萧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向谁求亲?"

    柳正言微微低头。

    "向大盛朝的贵族女子。北燕国书上写的是——身份尊贵,才貌双全,足以匹配北燕皇子。"

    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

    "至于具体人选,自然由陛下圣裁。"

    我手里的蜜饯掉了。

    萧珩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龙袍的袖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然后转身走了。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养心殿见到他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

    "谁敢把你嫁去北燕,朕灭了北燕。"

    "……哥,你冷静一点。"

    "朕很冷静。"

    他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茶水溅了一桌。

    "柳正言那老东西。他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朕对你到底有多在意,然后拿捏朕。"

    我坐在对面,双手抱着桂花糕啃,一边啃一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等北燕使团来了再说。"

    他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你那个奶茶铺,最近动静太大了。我听暗卫说,已经有人在查铺子背后的东家。"

    "查到了吗?"

    "暂时没有。但你小心点。"

    我点头。

    然后塞给他一碗冰镇桂花奶茶。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表情舒缓了一些。

    "这什么味的?"

    "新品。加了蜂蜜。"

    "……嗯。还行。"

    "你就不能夸一句好喝吗?"

    "不能。夸了你尾巴翘上天。"

    我翻了个白眼。

    但心里踏实了。

    有我哥在,天塌不下来。

    【第七章】

    北燕使团到的那天,下着小雨。

    京城的主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使团的排场不小——几十匹高头大马,打着北燕的苍狼旗帜,骑士们一身皮甲,在雨中蒸腾出热气。

    最前面的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长发束在脑后,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锐利。

    北燕三皇子,慕容霁。

    我在茶楼二楼的包间里,掀着窗帘看他。

    翠竹趴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小姐,这位三皇子好生俊俏……"

    "收回你的口水。"

    "奴婢没有流口水!"

    "你的下巴在滴。"

    翠竹赶紧擦了擦嘴。

    我放下窗帘,靠回椅子上。

    慕容霁。

    我哥昨天给我看了关于此人的情报——北燕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文武双全,据说是北燕下一任皇帝的最有力竞争者。

    这次来大盛,名义上是求亲,实际上多半是探虚实。

    而柳正言在宴会上提起这件事,意图也很明显——如果皇帝不肯拿我去和亲,就说明皇帝对我确实有超出常规的看重。

    这就给了柳正言把柄。

    如果皇帝同意和亲——

    那我就完了。

    但我哥怎么可能同意?

    所以柳正言赌的是我哥的反应。

    他要的不是真的把我嫁出去,他要的是在群臣面前,坐实皇帝"偏袒苏家"的印象。

    老狐狸。

    接风宴上,我见到了慕容霁本人。

    比远远看更帅。

    也更危险。

    他走路像猎豹,看人像是在估量猎物的分量。

    入座之后,他的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我身上。

    我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移开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宴会上规规矩矩,没出什么岔子。

    但散席后,我走在回廊上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姑娘。"

    我回头。

    慕容霁站在三步之外,雨后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

    "三皇子。"我微微欠身。

    他笑了一下。

    笑容很温和,但我总觉得他的笑不达眼底。

    "宴会上那首词,是苏姑娘写的?"

    "是。"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好气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本皇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才女。但像苏姑娘这样——"

    他歪了歪头。

    "——词中有杀气的,还是第一个。"

    杀气。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丝玩味。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皇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又近了一步,"是真心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

    "苏姑娘,本皇子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你们的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

    空气冻住了。

    我的手指微微攥紧。

    "陛下是君,我是臣女。还能是什么关系?"

    "是吗?"

    慕容霁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那就好。因为本皇子此行的求亲对象——"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住我。

    "就是苏姑娘你。"

    我愣在原地。

    什么?

    他冲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

    我站在月光下,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我第一反应是——

    完了。

    我哥要杀人。

    果然。

    当天晚上,养心殿。

    "他说什么?!!"

    萧珩一拍龙案。

    茶杯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李公公吓得缩到了柱子后面。

    "他说他要娶我。"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复述。

    "放屁!"

    "……哥,你注意你的身份。"

    "朕说放屁!!"

    他在殿里来回走了六圈。

    "慕容霁那小子,他凭什么?他一个北燕的皇子,跑到朕的地盘上,对朕的妹——"

    他及时刹住嘴。

    "对朕的臣女指手画脚?他以为他是谁?"

    "哥,你先冷静——"

    "朕很冷静!朕非常冷静!"

    他一点也不冷静。

    我叹了口气。

    "你听我说。慕容霁会对我有兴趣,十有八九是柳正言的手笔。他肯定在北燕使团到之前就递了消息,把我包装成了什么'大盛第一才女'之类的。目的就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

    萧珩停下脚步。

    "你的意思是——"

    "柳正言在下一盘棋。如果你拒绝慕容霁的求亲,就坐实了你偏袒我。如果你答应——"

    "朕不可能答应。"

    "我知道。但你得想个体面的拒绝方式。不能让柳正言抓住把柄,也不能让北燕翻脸。"

    萧珩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我在旁边安静地等。

    半晌。

    他开口了。

    "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苏含烟自己拒绝。"

    我挑眉。

    "怎么拒绝?"

    "你是苏将军的女儿。将军府的规矩,女儿出嫁需父亲点头。苏骁如果不同意——"

    "可是苏老爹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啊。如果你下旨让我去和亲,他一个臣子,不敢抗旨。"

    "谁说朕要下旨了?"

    他看着我。

    "朕只要把选择权推给苏骁就行了。然后你去搞定苏骁。"

    我想了想。

    "苏老爹那里……应该不难。他肯定不舍得我嫁去北燕。"

    "那就这么办。明天朝会上,朕把这事踢给苏骁。你回去跟苏老爹通气。"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慕容霁说我的词里有杀气。你觉得呢?"

    萧珩沉默了一秒。

    "那首词原作者是苏轼。你要是被人识破背诗——"

    "不会。这个世界没有苏轼。"

    "你确定?"

    "确定。我问过太后身边的女官,翻了皇家书库的目录。唐诗宋词在这个世界不存在。"

    "那就好。"

    他揉了揉太阳穴。

    "你以后少背。背多了,万一被什么穿越同行认出来——"

    "你觉得还有穿越同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也对。

    我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

    "嗯?"

    "慕容霁那个人——我觉得他不简单。他问我跟你什么关系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他在怀疑。"

    萧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最近进宫少一点。别让他找到线索。"

    我点头。

    然后——

    "等等。"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食盒。

    "冰镇蜂蜜奶茶,新品。你尝尝。"

    他接过去。

    "滚。"

    我笑着溜了。

    【第八章】

    第二天朝会。

    慕容霁正式递交了国书,向大盛求亲。

    国书上写得很客气,说什么"两国交好,永结秦晋之盟"。

    翻译成人话就是——把你家姑娘给我,咱俩就是好兄弟。

    萧珩把国书放在龙案上,扫了一眼。

    "三皇子殿下远道而来,朕甚感欣慰。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

    慕容霁站在使臣队伍中,微微拱手:"多谢陛下。三皇子愿候佳音。"

    他的目光又朝我的方向飘了一下。

    这次他没掩饰。

    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议论纷纷。

    柳正言适时站了出来。

    "陛下,北燕求亲乃两国大事,不可轻慢。微臣以为,应尽快遴选合适人选,以示大盛诚意。"

    萧珩不置可否。

    "丞相觉得,谁合适?"

    柳正言微微一笑。

    "此事当由各家自行决定。微臣以为,凡京中适龄未婚的官家小姐,皆可列为备选。"

    场面话说得漂亮。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目前京城最有名的未婚贵女——

    苏含烟。

    就是我。

    萧珩沉默了片刻。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礼部与各府自行商议。凡是列为备选的女子,需本人及其父亲皆同意方可。朕不强人所难。"

    这句话一出来,柳正言的笑容僵了一瞬。

    "需本人及其父亲皆同意。"

    这就是萧珩的杀招。

    他把选择权推给了苏老爹和我。

    只要我们不同意,谁也强不了。

    而柳正言如果想强推我去和亲,就得明着跟苏将军府撕破脸——一个手握五万精兵的老将军。

    他敢吗?

    散朝后,我在将军府等苏老爹回来。

    他一进门,盔甲还没卸,就大步走到我跟前。

    "含烟。"

    "爹。"

    "北燕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苏老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石桌裂了一道缝。

    "谁敢把我闺女嫁去北燕,老子跟他拼命。"

    我:"……爹,石桌是新买的。"

    "再买一张。"

    他蹲下来,一双虎目盯着我。

    "含烟,爹跟你说。不管是北燕的什么皇子,还是天上的什么神仙,你不乐意,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头发。有爹在,有苏家军在。你怕什么?"

    我鼻子一酸。

    这辈子的爹,虽然不是亲的。

    但比亲的还亲。

    "爹,我不怕。"

    "那就好。"他站起身来,"爹去给礼部递话。苏家的女儿不和亲。"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什么奶茶铺——"

    我心头一紧。

    "别以为爹不知道。"

    "爹——"

    "赚了多少?"

    "……六百两。"

    "分爹一成。"

    "成交。"

    他满意地走了。

    与此同时,柳家的动作也没停。

    柳正言没有直接把矛头对准我——他更聪明。

    他开始在朝中制造舆论。

    "苏将军手握重兵,女儿深受皇帝宠爱,如今连和亲都能拒绝。苏家的权势,是否太大了?"

    这种论调开始在朝中暗暗流传。

    不是柳正言亲自说的。

    是他的门生、故吏、关系户,在各种场合"无意中"提起的。

    萧珩自然察觉到了。

    他的应对方式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三天后,早朝。

    "礼部尚书何在?"

    "微臣在。"

    "传朕旨意。既然北燕三皇子诚心求亲,朕便设一场比试。京中各府适龄女子自愿参加,比文、比武、比才艺。最终获胜者,由朕亲自赐婚。"

    满朝哗然。

    柳正言一愣。

    这不是他预料的走向。

    如果设了比试,那就不是"皇帝偏袒苏家"的问题了——而是靠实力说话。

    如果苏含烟赢了,名正言顺。

    如果苏含烟输了——

    输了就不用嫁。

    因为是"自愿参加"。

    苏含烟根本不参加就行了。

    柳正言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发现自己被将了一军。

    皇帝用一个"比试",把"偏袒苏家"的帽子彻底甩掉了。

    但他不是没有后手。

    散朝后,柳正言找到了沈临渊。

    安远侯府的偏院里,沈临渊窝在椅子上喝闷酒。

    他的世子之位被废已经一个多月了,整个人颓废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下是青黑色的。

    "沈公子。"柳正言站在他面前。

    沈临渊抬起浑浊的眼睛。

    "柳丞相。"

    "你想不想复仇?"

    沈临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皇帝废了你的世子之位,给了你弟弟。苏含烟——不,苏家,是这一切的根源。你不恨吗?"

    沈临渊攥紧了酒杯。

    "你想让我做什么?"

    柳正言微微一笑。

    "比试的时候,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他低下头,在沈临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临渊的表情渐渐变了。

    从颓废,到阴沉,到扭曲。

    最后他笑了。

    "好。"

    我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

    但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因为翠竹跑来告诉我一个消息。

    "小姐,有人在查咱们的奶茶铺。"

    "谁?"

    "不知道。但铺子的老管事说,有人出高价收买伙计,想查出东家是谁。"

    我放下手里的奶茶。

    "给我哥递消息。"

    "是。"

    翠竹跑了。

    我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我闭上眼睛。

    沈临渊。

    柳正言。

    柳婉宁。

    你们想查就查吧。

    查到了又怎样?

    这个世界的皇帝是我亲哥。

    你们查到了天上去,也翻不了天。

    【第九章】

    比试定在三日后。

    地点是皇家御花园。

    全京城的达官显贵家的小姐们,自愿报名参加。

    柳婉宁第一个报名。

    这不意外。

    让我意外的是——她不是冲着嫁去北燕来的。

    她是冲着赢来的。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比试前一天,慕容霁又找到了我。

    这次是在太后的佛堂外面。我去给太后送新品奶茶(太后成了我的忠实客户),出来的时候,他就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等着。

    "苏姑娘。"

    "三皇子。"

    "听说比试你没报名。"

    "我没兴趣。"

    他歪了歪头。

    "本皇子也没兴趣。"

    "什么意思?"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苏姑娘,本皇子告诉你一件事。柳丞相的人找过我,说如果我在比试中选柳家姑娘,事后柳丞相会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大盛西北边防的布防图。"

    我的血瞬间凉了。

    布防图。

    那是军事机密。

    柳正言拿军事机密做交易——这是叛国。

    "你为什么告诉我?"慕容霁看着我的反应,嘴角勾了一下。

    "因为本皇子对布防图不感兴趣。"

    "你对什么感兴趣?"

    他的灰蓝色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对你感兴趣。"

    我:"……"

    "苏姑娘,本皇子看人很准。你不是普通的将军之女。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

    我心头一跳。

    "三皇子说笑了。"

    "本皇子从不说笑。"他后退一步,"提醒你一件事——明天的比试,柳家准备了陷阱。沈临渊会出手。你小心。"

    他转身走了。

    留下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

    我不怕沈临渊。

    我怕的是柳正言那张嘴。

    布防图。

    他居然敢拿这种东西做交易。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养心殿跑。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

    萧珩听完我的话,脸色铁青。

    他没有暴跳如雷。

    这次他反而异常冷静。

    "布防图……"他喃喃。

    "哥,柳正言这是叛国。"

    "我知道。"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但我不能直接动他。没有实证。慕容霁的口述不算证据。我需要——"

    他停笔。

    "我需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做?"

    "明天的比试。"他抬起头看我。

    "你去参加。"

    "我?"

    "对。柳正言设了陷阱,对吧?他让沈临渊出手。那就让他出。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

    上辈子,他考公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眼神——在反复失败之后,终于找到突破口的那种。

    "你放心去。"

    他把笔放下。

    "该做的准备,朕已经做了。"

    "你做了什么准备?"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朕这三个月批了多少奏折吗?"

    "多少?"

    "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七份。"

    "所以呢?"

    "所以朕把这个朝堂上每一个人的底裤都翻了一遍。"

    他靠回龙椅上。

    "柳正言以为他经营了十几年很稳?十几年的经营,也意味着十几年的把柄。"

    他敲了敲龙案下面的一个暗格。

    "全在这里面。"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我哥能考上公务员才是正常的。

    考不上,才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比试日。

    皇家御花园,张灯结彩。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达官显贵、外国使臣、吃瓜群众(太监宫女们)。

    参赛选手十二人。

    柳婉宁坐在第三号位,一身水蓝色罗裙,发髻上簪着一支蝴蝶流苏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起来胸有成竹。

    而我——

    "第十三号选手,苏含烟。"

    报名截止前一刻钟,李公公亲自把我的名字添了上去。

    全场议论纷纷。

    柳婉宁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恢复了温婉的微笑。

    比试分三轮——文试、才艺、策论。

    文试不多说了。我又背了一首诗。这次是李白的。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反正这个世界没有李白。

    柳婉宁也不差。她的诗工整典雅,博得了不少掌声。

    第一轮打了个平手。

    才艺环节。

    柳婉宁弹了一曲古琴。

    说实话,弹得真好。指法行云流水,琴音空灵婉转。

    满座叫好。

    轮到我。

    我站在场地中央。

    没带任何乐器。

    "苏姑娘要展示什么?"主持的礼部侍郎问。

    我深吸一口气。

    "武。"

    我伸出手。

    苏老爹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把他的佩剑扔了过来。

    一道银光划过半空。

    我稳稳接住。

    剑出鞘。

    我在苏家待了三个月,苏老爹每天逼我练剑。我上辈子就是校武术队的——现代武术虽然跟古代剑法不完全一样,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加上我的基础,三个月足够我练出一套漂亮的剑法。

    剑光如练。

    银芒在阳光下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最后一式——

    剑尖直指前方。

    定格。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掌声如雷。

    苏老爹在观众席上拍红了巴掌,笑得嘴都合不拢。

    慕容霁在使臣席上,灰蓝色的眼睛亮了。

    而柳婉宁的脸色——

    白了。

    第三轮。策论。

    题目是:"国之根本,在文在武?"

    柳婉宁先答。

    她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论点是"以文治国,以德服人"。

    说得很好。很标准。很教科书。

    轮到我。

    我站起身来。

    环顾四周。

    然后开口:"无文不远,无武不立。"

    我没有引经据典。

    我用的是大白话。

    "一个国家,没有文化就走不远,但没有武力就站不起来。"

    "想让邻国跟你讲道理?先让他知道你拳头比他硬。"

    "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先让边境上的敌人不敢过来。"

    "所以文武不是二选一。是左手和右手。"

    "少了哪个,都是残废。"

    我顿了顿。

    "当然——"

    我的目光扫过柳正言的方向。

    "如果有人一边嘴上说着以文治国,一边偷偷把国家的军事机密往外送——"

    全场一凝。

    "那这种人,既不配谈文,也不配论武。"

    "只配论罪。"

    空气凝固了。

    柳正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萧珩的声音从观礼台上传来。

    "说得好。"

    他站起身来。

    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朕也觉得,该论一论罪了。"

    他击掌三下。

    整齐的脚步声从御花园四面八方传来。

    金甲禁卫军,手持长枪,将整个御花园围得水泄不通。

    柳正言的脸色瞬间土灰。

    "陛、陛下——"

    "丞相柳正言。"

    萧珩从观礼台上一步步走下来。

    "朕查了三个月。你经营十四年,贪墨赋税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买官卖爵七十三起,私通北燕——"

    他停在柳正言面前。

    "这一条,够夷三族。"

    柳正言的腿软了。

    "不——陛下,这是诬陷——"

    "诬陷?"

    萧珩一挥手。

    李公公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一叠信件。

    "这是你跟北燕暗探往来的亲笔信。你自己的字,你自己的印。"

    柳正言伸手去摸那些信。

    手指抖得跟筛子似的。

    他翻开第一封。

    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褪尽。

    "这不可能……这些信明明已经——"

    他猛地住嘴。

    但已经晚了。

    "已经烧了?"萧珩接话,"你烧的是抄本。原件在你书房暗格里,上个月就被朕的人取走了。"

    柳正言浑身一颤。

    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倒在地。

    "陛下——微臣——微臣——"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变形。

    那张经营了十四年的"老成持重"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父亲!"

    柳婉宁从选手席上冲出来,扑到柳正言身边。

    她抬头看着萧珩,眼泪簌簌地流。

    "陛下,一定是搞错了——我父亲不可能——"

    "柳婉宁。"

    萧珩的目光移到她身上。

    "你跟沈临渊密谋,唆使他在金銮殿上当众羞辱朕的臣女。这件事,你以为朕不知道?"

    柳婉宁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没有——"

    "拿上来。"

    李公公又递上一封信。

    是柳婉宁写给沈临渊的。

    信里详细规划了如何在朝堂上奏请退婚,如何措辞才能让苏含烟名声尽毁。

    连"善妒成性""不守妇德"这些词,都是她教的。

    字字句句,白纸黑字。

    柳婉宁看着那封信,浑身的血都涌上了脸,又退了回去。

    白一阵红一阵。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瘫坐在地上。

    这时候——

    "陛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冲出来。

    沈临渊。

    他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发髻散乱,眼睛通红。

    "陛下!是柳正言逼微臣的!微臣是被他胁迫——"

    "闭嘴。"

    萧珩甚至没看他。

    "沈临渊,当殿辱及臣女,品行不端。革去一切功名,贬为庶民。安远侯削爵一等,以儆效尤。"

    "不——"沈临渊整个人摇摇欲坠,"陛下——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后悔。

    但太迟了。

    "苏含烟……"他的声音嘶哑,"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沈临渊,从头到尾,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

    "我没有——"

    "你选择了嫌弃我。选择了听柳婉宁的话。选择了在金銮殿上说我不守妇德。"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所以你现在失去的一切,也是你自己选的。"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没有声音。

    我站起身来,转身走了。

    身后,禁卫军将柳正言父女和沈临渊押了下去。

    风吹过御花园,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我走到观礼台下面。

    萧珩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我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橘子,掰成两半,递了我一半。

    我接过来。

    橘子很甜。

    【第十章】

    柳正言的案子很快审结。

    叛国罪,证据确凿。

    判了流放三千里。

    柳婉宁随父流放,家产抄没。

    沈临渊贬为庶民,安远侯府削爵一等。沈临安顺利承袭了降等后的侯爵之位——这小子人不错,接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上门向苏老爹赔罪。

    苏老爹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跟你没关系。回去好好当你的侯爷。"

    沈临安千恩万谢地走了。

    至于慕容霁——

    比试之后,他在京城又待了半个月。

    求亲的事不了了之。柳正言被抓,他原本的"交易"也就不存在了。

    但他走之前,又来找了我一次。

    还是太后佛堂外面的回廊。

    "苏姑娘。"

    "三皇子。"

    "本皇子要回北燕了。"

    "一路顺风。"

    他笑了一下。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北燕的草原很美。"

    "不了。我怕冷。"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遗憾。

    "那本皇子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和萧珩,到底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剥橘子的方式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都是先把橘子底部的蒂摘掉,然后从侧面下手。这种剥法,本皇子从来没见过。但你们两个,一模一样。"

    他的观察力让我头皮发麻。

    "巧合。"我说。

    "是吗?"

    "是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好。那就是巧合。"

    他转过身。

    "苏姑娘,后会有期。"

    他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到养心殿,我把慕容霁的话复述给了萧珩。

    他的脸色很微妙。

    "橘子。"

    "嗯。"

    "因为剥橘子。"

    "嗯。"

    他沉默了五秒。

    然后把龙案上的橘子推到了一边。

    "以后在外面别剥橘子了。"

    "你也别剥了。"

    "朕是皇帝。朕想剥就剥。"

    "那就别怪人家看出来。"

    他瞪了我一眼。

    然后把橘子又拿了回来。

    剥了。

    分了我一半。

    我们俩坐在养心殿里,一人捏着半个橘子,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金灿灿的。

    "哥。"

    "嗯?"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他停下咀嚼的动作。

    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你想回去吗?"

    他又想了一会儿。

    "回去干什么?继续考公?"

    "那你想留在这?"

    "留在这也行。"他把橘子皮丢进纸篓里,"这辈子当皇帝,虽然累了点,但好歹有你在。"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在变相夸我?"

    "想多了。朕是说有人给朕跑腿送橘子。"

    "苏衍你嘴真欠。"

    "叫陛下。"

    "哥。"

    "叫陛下。"

    "哥。"

    "……"

    他又把那半个橘子塞进嘴里。

    我笑了。

    日子还长。

    这个世界有我哥在,就什么都不怕。

    后来的事?

    后来奶茶铺开遍了大盛朝每一个州府。

    后来苏老爹被封为一等镇国公。

    后来沈临渊在京城街头摆地摊卖炊饼为生,每次路过含烟茶坊都绕着走——据说是因为闻到奶茶的味道就胃疼。

    后来柳婉宁在流放地嫁了个农夫。据路过的商人说,她胖了三十斤。

    后来慕容霁当了北燕的皇帝。登基那天派人送了一筐橘子到大盛皇宫,附信一封:巧合。

    萧珩看完信,脸黑了一整天。

    而我——

    我坐在将军府后院的秋千上,喝着自己家的冰镇桂花奶茶。

    翠竹在旁边算账本。

    阳光正好。

    秋千晃啊晃。

    我闭上眼睛。

    上辈子我问我哥:"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说:"当公务员。稳定。"

    我说:"没出息。"

    现在他是皇帝。

    也挺稳定的。

    就是——

    我拿起橘子。

    从侧面剥开。

    嗯。

    还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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