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哥一起穿越了。
他成了皇帝,我成了将军府嫡女。
日子本来过得挺滋润——皇宫的御膳房是我家后厨,满朝文武见了我都得笑着打招呼。
直到我那未婚夫跪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求皇帝准他把我降为妾室。
我哥慢悠悠剥完手里最后一瓣橘子,抬眼看他。
那眼神,我太熟了。
上辈子他用这眼神看过我前桌——那哥们偷我辣条。
后来那哥们转学了。
【第一章】
金銮殿的地砖凉得能冻掉脚趾。
我百无聊赖地缩在最后一排的柱子后面,啃着袖子里藏的蜜饯。
今儿本没我什么事。
照理说,将军府嫡女没资格上朝。但我一大早被苏老爹——也就是这个世界里我名义上的父亲,镇国大将军苏骁——一脸凝重地拽了过来。
"含烟,今日朝堂之上,沈家那小子要奏本。"
"奏什么?"
苏老爹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奏你。"
我当时正在喝粥,差点喷出来。
奏我?
我一个安安静静吃吃喝喝的将军府嫡女,我碍着谁了?
直到我被塞进朝堂侧殿的屏风后面,亲眼看见我那位未婚夫——安远侯世子沈临渊,身着正装,跪得笔挺,声泪俱下。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精心调配过的悲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微臣的未婚妻苏含烟善妒成性,容不下人。恳请陛下做主,准微臣降她为妾,改娶丞相嫡女柳婉宁为正妻!"
满朝文武齐刷刷吸了口气。
我嘴里的蜜饯差点掉地上。
不是,你搁这演哪出呢?
我把蜜饯核吐到袖子里,探出头往龙椅方向看去。
我哥——当今天子,萧珩陛下——正端坐在九龙金椅上。
他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那些垂下来的珠串晃啊晃的,映得他一张脸忽明忽暗。
他手里捏着一瓣橘子。
就是我今天早上塞给他的那个橘子。
当时我拎着食盒从御膳房后门溜进养心殿,一边塞橘子一边嘟囔:"哥,今天的橘子甜,你记得吃。"
他头都没抬,拿朱笔批奏折:"别叫哥,叫陛下。"
"哥。"
"陛下。"
"哥。"
"……"他笔顿了一下,"滚。"
我嘿嘿一笑,把橘子塞进他手里,溜了。
现在他就坐在那儿,慢悠悠地把那瓣橘子送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沈临渊跪在丹陛之下,额头几乎贴到地砖上,肩膀微微发抖——大概是在酝酿下一波眼泪。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文武百官谁都不敢吱声。
丞相柳正言微微低着头,嘴角有一丝不易察——不,嘴角轻轻往上弯了弯。
他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老狐狸一个,装得一脸忧国忧民。
我爹苏骁站在武将那边,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青筋从太阳穴一路鼓到下巴。
我在屏风后面疯狂给他使眼色:爹!稳住!别冲动!
他没看见我。
或者看见了选择无视。
沈临渊又开口了,声音更大,像是生怕后排听不见:"陛下!微臣绝非薄幸之人!实在是苏家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
"实在是苏家姑娘性情乖张,不守妇德。微臣实在无法与之共度余生!"
我手里的蜜饯捏碎了。
不守妇德?
你说谁不守妇德?
我在将军府里,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偶尔去御膳房蹭点心。我连你家大门都懒得进,我怎么就不守妇德了?
我刚要冲出去,苏老爹身后的亲卫一把摁住了我肩膀。
苏老爹微微偏头,目光冰冷地扫了我一眼。
那意思很明确——别动,让陛下处理。
我深吸一口气,按捺住了。
行。
我看我哥怎么说。
龙椅上,萧珩——我亲哥,上辈子跟我争过最后一块红烧肉、为了抢遥控器把我从沙发上踹下去的那个男人——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到了龙案上。
动作很慢。
橘子落在金漆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大殿里那一瞬,我看见沈临渊的肩膀僵住了。
不止他。
满朝文武的脊背都绷直了。
萧珩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一根一根擦。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擦完了。
他把丝帕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很平淡,跟平时在养心殿里问我"今天吃什么"一个语气。
"哦?"
就一个字。
沈临渊的脊背弯得更低了。
萧珩抬起眼皮。
十二旒冕冠的珠串在他眼前晃动,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嘴角一个弧度。
"你再说一遍。"
他往前微微倾身。
"让谁当妾?"
那四个字砸在地砖上,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一下磬。
嗡——
满殿寂静。
沈临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旁边的安远侯——他爹——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下了。
"陛下——"安远侯的声音发颤,"犬子不懂事,冒犯了陛下——"
"朕问的是他。"
萧珩的目光没有移开沈临渊半寸。
"安远侯世子,朕让你再说一遍。"
我在屏风后面,看着沈临渊后背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片。
大殿里的温度骤降。明明是盛夏,我看见好几个文官在发抖。
沈临渊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陛、陛下……微臣只是……"
"只是什么?"
萧珩靠回龙椅,单手撑着下巴。
那姿势我太熟了——上辈子他靠在沙发上看别人打游戏翻车,就是这个姿势。
慵懒。随意。
但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只是觉得,朕封的这门亲事,不够好?"
"还是觉得,镇国将军的嫡女,配不上你安远侯府?"
每一个字咬得极轻,极慢。
像猫在逗老鼠。
沈临渊的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地砖上。
"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微臣——"
"你方才说,"萧珩歪了歪头,"苏含烟善妒成性?"
"微臣——"
"容不下人?"
"微臣——"
"不守妇德?"
连续三问,沈临渊的脸白得跟纸似的。
"她嫁你了吗?"萧珩忽然问。
沈临渊一愣。"尚、尚未——"
"还没嫁你,你就嫌弃人家。"萧珩把那个橘子又拿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转了转,"你是觉得朕的旨意,不算数?"
"微臣惶恐!"
"惶恐就对了。"
萧珩剥下最后一瓣橘子,丢进嘴里。
"传旨。"
大太监李公公立刻弯腰:"奴才在。"
"安远侯世子沈临渊,当殿辱及朝廷命妇之后,狂悖无礼。"
他顿了顿。
"革去世子之位。"
整个金銮殿炸了。
沈临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安远侯膝行两步,声音破裂:"陛下——!"
我在屏风后面愣住了。
然后我缓缓弯起嘴角。
我哥。
我亲哥。
就是这个味儿。
上辈子你能为了一包辣条让人转学,这辈子你还能为了一个橘子让人丢爵位。
我就知道跟你穿越不亏。
【第二章】
说起穿越这件事,其实挺离谱的。
三个月前,我和我哥在出租屋里抢遥控器。
他要看历史纪录片,我要看综艺。
我一个大学生,期末考试刚结束,就想看点不用动脑子的东西,过分吗?
"你天天看那些有什么用?"他把遥控器举过头顶,仗着身高优势跟我耍赖。
"你天天看纪录片有什么用?考公又没上岸。"
他脸一僵。
我趁机跳起来去抢遥控器。
他往后一闪。
我一脚踩到茶几上的泡面桶,打了个趔趄。
他伸手来拉我。
没拉住。
两个人一起摔倒,脑袋撞在电视柜上。
然后天旋地转。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他骂了一句。
具体什么字就不复述了,总之很脏。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绣着凤凰的软床上。
帷幔是粉色的。
被子是丝绸的。
枕头下面塞着香囊。
一个穿青花小袄的丫鬟蹲在床边,正拿手帕沾冷水往我额头上敷。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快叫老爷!快叫夫人!"
我当时脑子还嗡嗡的,第一反应是——谁在cospy?
第二反应——这床真软。
第三反应——我哥呢?
我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抓住那丫鬟的手腕:"苏——不是,我哥呢?我哥去哪了?"
丫鬟吓坏了:"小姐,您在说什么?您哪来的哥哥?"
我后来花了三天时间搞清楚状况。
我穿进了一个叫大盛朝的朝代。
我的身份是镇国大将军苏骁的嫡长女,苏含烟。
今年十六岁。
已定亲。
未婚夫是安远侯世子沈临渊。
而我哥——
他穿成了皇帝。
大盛朝的皇帝。
先帝驾崩,太子登基。
他穿进了太子的身体里。
新皇萧珩,十九岁。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登基大典那天,新皇路过群臣的朝拜队伍,目光在武将家眷区扫了一圈。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苏含烟?"
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欠我三十块钱还没还?"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哥。
登基大典之后第三天,我溜进了皇宫。
确切地说,是我走到宫门口,跟侍卫说我找皇上。侍卫一脸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表情看着我,然后我理直气壮地掏出了苏将军府的令牌。
侍卫面面相觑。
一个小太监跑进去通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太监李公公亲自把我领了进去。
养心殿。
萧珩坐在龙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我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都退下。"萧珩说。
太监宫女鱼贯而出。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瞬间垮了。
"苏含烟!!"
他一拍龙案站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穿过来三天了!三天!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奏折全是繁体字我看了半天才看懂!文武百官说话全是之乎者也!我快疯了!!"
我也快疯了。
但看到他那张脸——虽然不是原来那张,但那个暴躁的表情一模一样——我鼻子忽然一酸。
"哥。"
他愣了一下。
"你穿成了什么?"他上下打量我,"将军的女儿?"
"嗯。"
"嫡的?"
"嫡的。"
"有婚约?"
"有。安远侯世子。"
他眉头一皱:"安远侯?哪个?"
"你问我我问谁,你是皇帝你不知道?"
他翻了个白眼,去奏折堆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人事档案性质的册子,查了查。
"安远侯,沈家。"他念叨着,"世子沈临渊,十八岁,文武双全。嗯,看着还行?"
"你帮我把亲退了。"
"为什么?"
"你觉得我会嫁给一个古代人?"
他想了想。
"也是。"
他把册子合上,"但不能现在退。我刚登基,朝堂不稳。苏将军手握兵权,是太子——是我这具身体原主人最大的靠山。现在动他女儿的婚事,朝中会不稳。"
我挑眉看他。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他翻了个白眼:"我好歹看了十几年历史纪录片。你以为白看的?"
"你考公没上岸的纪录片?"
"滚。"
总之从那天起,我和我哥达成了一个共识——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互相不认识。
他是皇帝,我是臣女。
私底下该吃吃该喝喝,他帮我搞定一切。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我在将军府里过得挺滋润。
苏老爹是个典型的武将,虎背熊腰,平时不太会表达感情,但每次出征回来都给我带各地特产。
苏夫人温柔体贴,唯一的缺点是总催我学女红。
我哥每隔三五天就以各种理由召我进宫——"苏将军府嫡女入宫请安""苏含烟入宫向太后敬茶""苏含烟入宫——"
"我编不出理由了。"他有次私下跟我说。
"那就直接说你想见我。"
"你是想让满朝文武以为朕跟臣女有一腿?"
"你恶不恶心啊?你是我哥!"
"他们不知道啊!"
最后折中方案——太后娘娘身边缺个伴读的姑娘。
太后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整天吃斋念佛,对我特别好。
我就以"伴太后"为由,三天两头往宫里跑。
其实是跑去养心殿蹭我哥的御膳。
御膳房做的桂花糕是一绝。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直到沈临渊那个狗东西,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着请求把我贬为妾。
还他妈说我不守妇德。
我连他的手都没碰过。
回到眼前。
金銮殿上。
安远侯父子跪在地上,一个比一个惨。
"陛下开恩——"安远侯的声音都劈叉了。
萧珩没理他。
"李公公。"
"奴才在。"
"拟旨。既然安远侯世子觉得苏将军之女配不上他,那朕成全他。"
他站起身来。
龙袍下摆拂过地砖,发出窸窣的声响。
"这门亲事,退了。"
满殿哗然。
沈临渊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有惊恐,有茫然,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窃喜。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居然高兴了一瞬。
他以为自己得逞了。
他以为皇帝退了婚约,他就能顺理成章娶柳婉宁了。
萧珩似乎也看见了他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我哥嘴角勾了一下。
那个弧度我太熟了。
上辈子他打游戏,对面送人头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另外。"
萧珩补了一句。
"沈临渊无礼于朝堂,藐视君恩,世子之位革除。即日起,闭门思过三月。"
"至于安远侯府世子之位——"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临渊,看向大殿角落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安远侯次子沈临安,忠厚纯良,着即册封为世子。"
沈临安——沈临渊的亲弟弟,一个存在感极低的小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砸得整个人都傻了。
沈临渊也傻了。
他嘴唇哆嗦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上,最后一丝窃喜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仅没有达到目的,还把自己的世子之位搭了进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
还把整只鸡赔了进去。
我在屏风后面默默竖起大拇指。
哥,牛的。
【第三章】
退朝之后,我溜进了养心殿。
萧珩已经换了常服,歪在软塌上喝茶。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门关上。"
我把门关上,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爆发。
"那个姓沈的是不是有病?!"我拍桌子。
"他脑子被驴踢了吧?!"萧珩也拍桌子。
"当着满朝文武说我不守妇德?!我连他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穿越过来第一天就看他不顺眼。那小子走路鼻孔朝天,像欠他八百万。"
"重点是他居然还高兴了!你看见没有?你说退婚的时候他嘴角翘了一下!"
"我当然看见了。所以我顺手把他世子废了。"萧珩端起茶杯吹了吹,"给他弟。他弟看着比他顺眼。"
我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你说他为什么突然搞这一出?"
"还能为什么?柳家那个闺女呗。"
萧珩放下茶杯,从龙案下面抽出一本折子丢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字。
"什么东西?"
"礼部存档。一个月前,丞相柳正言试探性地向安远侯府提过联姻的意向。安远侯没应。但沈临渊私底下跟柳婉宁见了四次面。"
我挑眉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皇帝。"他理所当然地说,"我让人查的。"
"你什么时候让人查的?"
"你上次来宫里说沈临渊给你送了一盒发霉的点心,我就让人查了。"
我回忆了一下。
上个月我确实跟他抱怨过。沈临渊给我送了一盒糕点,打开一看,上面长了绿毛。我当时以为是厨子失误,没太在意。
"所以你那时候就在盯着他?"
"你以为呢。"他又拿起一瓣橘子,"有人敢给我妹送发霉的东西,不盯着等着过年?"
我鼻子又酸了一下,赶紧别过头。
"行了别煽情。"他看穿了我,"说正事。婚退了,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什么怎么打算?"
"你不会真想在将军府吃一辈子闲饭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皇帝,我吃你的喝你的,天经地义。"
他瞪我。
"苏含烟,你上辈子啃老就算了,这辈子还啃?"
"你是我哥。我啃你不是啃老,是啃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把橘子砸我脸上的冲动。
"你听我说。朝堂上不太平。柳正言这个人,我查过,他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先帝在的时候就已经尾大不掉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婉宁盯上沈临渊,不是看上他那张脸。是安远侯手里有三万精兵。加上苏将军的五万,大盛朝一大半的兵权都在这两家手里。柳正言如果把这两家都拉拢过去——"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所以你今天废沈临渊的世子,不光是给我出气?"
"出气是一方面。"他剥完最后一瓣橘子,"另一方面,沈临安那小子,我观察过,老实本分,不跟柳家来往。把世子给他,等于从柳正言嘴里拔了一颗钉子。"
我看着他。
"你真的只看了十几年纪录片?"
"加上半年考公辅导班。"
"那你怎么没考上?"
"你再提这事我让你嫁去突厥和亲。"
我闭嘴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陛下,丞相柳正言求见。"
我和萧珩同时一顿。
他迅速扫了我一眼。
我秒懂。
一个翻身,滚到了龙案后面的屏风里。
动作一气呵成,连衣摆都没露出来。
萧珩整了整衣袍,重新端出一副帝王的深沉。
"宣。"
殿门打开。
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柳正言。
我从屏风缝隙里看过去——这人大概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一把修得极整齐的胡须,走路不急不缓,腰板挺得笔直。
一看就是老狐狸。
"微臣参见陛下。"
"丞相免礼。"萧珩的语气恢复了朝堂上的淡漠,"何事?"
柳正言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陛下,今日朝堂之事,微臣斗胆进言。"
"讲。"
"安远侯世子之事,处置虽合规,但只怕朝中议论纷纷。毕竟沈世子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萧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丞相的意思是,朕的处置重了?"
柳正言微微低头:"微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微臣担忧,外界会以为陛下对苏将军府过于偏袒。陛下登基不久,正是需要广施恩泽的时候。若因一桩儿女私事伤了与安远侯的君臣情分——"
"丞相。"
萧珩打断了他。
"朕记得,沈临渊提到的那位丞相嫡女,就是令嫒吧?"
柳正言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正是。微臣教女无方,让陛下忧心了。"
"令嫒与沈临渊私下来往之事,丞相知道吗?"
空气凝固了。
我在屏风后面屏住呼吸。
柳正言的脊背微不可查地绷紧了。
"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萧珩笑了笑,"随便问问。丞相退下吧。"
他端起茶杯。
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柳正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弯腰行礼。
"微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背影很僵。
门关上后,我从屏风后面钻出来。
萧珩看着殿门的方向,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着。
"他慌了。"我说。
"嗯。"
"你故意的。"
"嗯。"
"你是不是从小就这么阴?"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很无辜。
"我哪有?我只是据实以告。"
我翻了个白眼。
"行了,我走了。苏老爹还在宫门口等我呢。"
"等等。"
他从龙案下面摸出一个食盒推过来。
"今天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带走。"
我眼睛一亮,拎起食盒就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埋头批奏折了。
"哥。"
"嗯?"
"谢了。"
他的笔顿了一下。
"滚。"
我嘿嘿一笑,溜了。
【第四章】
退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各种版本都有。
"听说了吗?安远侯世子当殿被废了!"
"什么原因?说是得罪了苏将军府。"
"我听说是他想纳妾,把苏家姑娘给得罪了。"
"不是纳妾,是想把苏家姑娘降为妾!"
"嘶——他胆子不小啊。苏将军那脾气,他敢?"
"敢有什么用?皇上直接把他世子废了。"
"啧啧啧……"
我坐在将军府后院的秋千上,一边晃一边吃桂花糕,听丫鬟翠竹绘声绘色地转述外面的八卦。
"小姐,外面都在说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呢。"翠竹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人说,皇上是看上您了,所以才——"
"打住。"
我差点被桂花糕噎死。
"谁说的?这种话你出去给我辟谣。"
"可是小姐,皇上确实对您——"
"那是我——"
我及时刹住嘴。
"那是陛下圣明。"我面不改色,"跟我有什么关系。"
翠竹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灌了一口茶,压下那口桂花糕。
这要是传出去我哥喜欢我,那画面不堪设想。
正想着,苏老爹大步流星从前院走过来了。
他今天穿着常服,但周身的气势一点不减。一米九的个子,膀大腰圆,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含烟。"
"爹。"
"婚退了。"
"嗯。"
"你什么想法?"
我看着他。
苏老爹这个人吧,别看长得五大三粗,其实心思挺细的。他不问我难不难过,不说什么"爹给你做主"之类的场面话,就直接问我想法。
"没什么想法。"我老老实实说,"退了就退了,本来我也不想嫁他。"
苏老爹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在大殿上,陛下的反应……"
他斟酌着用词。
"陛下似乎对此事格外上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苏老爹的眼睛盯着我,像是在审犯人。
"含烟,爹问你,你跟陛下——"
"爹!"
我腾地站起来。
"您别瞎想。我跟陛下之间清清白白。他就是——他就是觉得沈临渊不像话,替您女儿出头而已。"
苏老爹盯了我好一会儿。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爹信你。但以后进宫,带着翠竹,别一个人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
苏老爹转身往前院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
"嗯?"
"沈家那小子送你的发霉糕点,爹已经让人原封不动寄回去了。外加一盒新鲜的——"
他顿了顿。
"——马粪。"
我呆住了。
"爹??"
"嗯,用锦盒装的,上面还扎了缎带。"
他说完,大步走了。
留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苏骁将军。
好家伙。
怪不得我哥说跟苏老爹合作愉快。
这爷俩一个阴一个虎,搁一块简直天作之合。
与此同时——安远侯府。
沈临渊从宫里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安远侯在外面拍了半天门。
"逆子!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惹了多大的祸!世子之位没了!给你弟了!你弟!"
还是没人应。
安远侯气得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一片狼藉。桌上的茶具碎了一地,椅子倒了两把。
沈临渊坐在窗边,面色铁青。
"你跟我说实话。"安远侯喘着粗气,"柳家那丫头,是不是你自己看上的?"
沈临渊的嘴唇动了动。
"父亲,柳丞相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安远侯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答应你娶了他女儿就能飞黄腾达?你脑子呢!你有苏将军府的婚约,你是皇帝亲封的世子,你还想要什么!"
沈临渊低着头,拳头攥紧了。
"苏含烟不过是个莽夫的女儿。柳婉宁才貌双全,又是丞相嫡女——"
"啪!"
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沈临渊的脑袋偏到一边,脸上浮起五个红印。
安远侯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在发抖。
"莽夫?苏骁是莽夫?你有几个脑袋够苏骁砍的?皇帝刚把你世子废了,你还嘴硬?!"
沈临渊捂着脸,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没有反驳。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悔意。
只有阴沉。
和不甘。
柳丞相府。
后院,柳婉宁的闺房。
柳正言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面沉如水。
柳婉宁跪在他面前。
十七岁的姑娘,鹅蛋脸,柳眉杏眼,头上插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丽脱俗。
此刻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眼圈泛红。
"父亲,女儿知错了。"
"你知什么错?"
柳正言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你跟沈临渊私下见面,被皇帝的人盯上了。你可知道,今日朝堂之上,皇帝问我——问我知不知道此事。"
柳婉宁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女儿以为……以为事情会顺利……"
"顺利?"柳正言冷笑一声,"你以为让沈临渊去求皇帝,皇帝就会答应?你以为退了苏家的婚,你就能嫁进安远侯府?"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婉宁,为父教过你什么?"
"……先谋后动。"
"那你今天做的叫什么?"
柳婉宁咬着下唇,没说话。
柳正言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世子之位没了,沈临渊现在不过是个废人。这步棋,废了。"
"父亲……"
"但也不是没有转机。"
他转过身来。
"皇帝今天发了大火,表面上是在护苏家。但为父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皇帝对苏含烟的态度。"柳正言眯起眼睛,"太过了。仅仅是臣女,不至于让天子如此震怒。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皇帝跟苏含烟之间,有些别的什么。"
柳婉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父亲的意思是——"
"先查。"柳正言转过身,"查清楚皇帝和苏含烟的关系。如果真有什么把柄落在咱们手里——"
他没说完。
但那双眼睛里精光毕露。
我不知道这些。
我正在后院的秋千上,啃着第四块桂花糕,琢磨一件大事。
开奶茶店。
没错。
我是个现代人。我虽然上辈子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但我会做奶茶。
大学期间我在奶茶店兼职过半年。
这个世界有茶,有牛奶,有红糖。
理论上,我可以搞出奶茶。
我坐直了身子,眼睛越来越亮。
翠竹看着我的表情,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小姐,您怎么了?"
"翠竹。"
"奴婢在。"
"去帮我买三斤茶叶,五斤鲜奶,十斤红糖。"
"……小姐您要干什么?"
"搞钱。"
翠竹一脸茫然地走了。
我在秋千上晃着腿,已经开始盘算成本了。
我不能一辈子靠我哥。
万一哪天穿回去了呢?
万一穿不回去呢?
不管哪种情况,手里有钱总比没钱强。
更何况——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将军府的布料是不差,但款式太老了。
要是有钱,我得先给自己搞几身好看的衣服。
然后——
我停下秋千。
然后让沈临渊看看,什么叫后悔莫及。
退了我?
行。
你会知道你退的是什么人。
【第五章】
奶茶的研发比想象中困难。
主要问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原料。
这个世界的茶叶品种跟现代不太一样,涩味重,回甘慢。牛奶倒是纯的,但没有炼乳,也没有淡奶油。
我在后院的小厨房里折腾了整整三天。
翠竹帮我烧火,苏夫人路过看了三次,每次都是一脸"我女儿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第一天做出来的东西像刷锅水。翠竹喝了一口,脸皱得跟核桃似的。
第二天好了点,但太甜了。
第三天——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香先到,然后是奶的醇厚,最后红糖的甜尾巴轻轻勾了一下。
入口丝滑,余味绵长。
"翠竹。"
"奴婢在。"
"你尝尝。"
翠竹接过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又喝了一大口。
我一把夺过来:"别喝了!那是样品!"
"小姐!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好喝!"
"奶茶。"
"奶……茶?"
"就是奶加茶。"
翠竹的眼睛亮得像灯笼。
"小姐,这个要是拿出去卖,一定能赚大钱!"
"那当然。"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但做生意这事,我一个将军府嫡女,抛头露面不太合适。
我需要找个人帮我跑前台。
我需要——
启动资金。
第二天,我又溜进了皇宫。
养心殿。
萧珩正在跟兵部尚书议事。我在偏殿等了半个时辰,腿都坐麻了。
终于等到他。
"哥,借我点钱。"
他正端起茶杯,闻言动作一顿。
"多少?"
"五百两。"
他放下茶杯。
"做什么?"
"开奶茶店。"
"……什么?"
"奶茶。就是奶加茶——"
"我知道什么是奶茶。"他打断我,"你要在古代开奶茶店?"
"对。我研发出来了。味道很好。"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行。给你一千两。"
我都做好了跟他讨价还价的准备。
没想到他不仅答应了,还翻倍了。
"真的?"
"别用苏家的名号。找个信得过的人,用暗铺的形式开。"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票推过来。
"还有,分我三成。"
"什么?你是皇帝你还跟我分成?"
"当皇帝也穷。你知道修一次宫殿多少钱吗?国库没钱,朕的私房也没多少。"
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一幕太魔幻了。
大盛朝的皇帝,跟他穿越来的亲妹妹合伙开奶茶店。
"成交。"我拍了桌子,"七三。我七你三。"
"六四。"
"七三。"
"六——"
"哥,橘子我以后不给你带了。"
"……七三就七三。"
奶茶铺选在东市靠近茶楼的一条巷子里。
我找了苏府一个退役的老管事帮我打理,对外说是他自己的小本生意。翠竹帮我培训了三个伙计。
开业那天,我躲在二楼包间的窗帘后面偷看。
第一个客人是个书生。
他坐下来,看了看菜单(我写的,竹简上刻的字,分三种口味:原味、红糖、桂花)。
"这……奶茶是何物?"
伙计按照我教的话术解释了一遍。
书生半信半疑地点了一碗原味的。
一口下去。
他的表情跟翠竹当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又点了一碗红糖的。
然后又点了一碗桂花的。
然后他回去叫了三个朋友来。
三天之后,奶茶铺排起了长队。
七天之后,东市最火的店不是隔壁百年老字号的茶楼,而是我这个犄角旮旯里的"含烟茶坊"。
——名字是翠竹起的,我没拦住。
半个月后,我数着账本上的数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翠竹,你猜我们赚了多少?"
"一百两?"
"八百两。"
"啊?!"
"半个月,八百两。减去成本,净赚六百两。"
翠竹的嘴张成了O型。
我心情大好,给翠竹发了奖金(三两银子),给苏老爹买了一壶好酒(二十两),给苏夫人买了一匹新料子(十五两)。
至于我哥那三成——
"二百四十两?"萧珩看着我递过去的银票,难得露出满意的表情。
"感觉如何,陛下?"我调侃他。
"感觉你应该早点穿越。"
"你以前不是嫌我啃老吗?"
"现在不嫌了。"他把银票收好,"继续干。"
但好景不长。
奶茶铺火了一个月之后,问题来了。
有人开始模仿。
东市一下子冒出来七八家"奶茶铺",虽然味道跟我的差远了,但胜在便宜,分走了不少客源。
更离谱的是,有一家居然挂出了"含烟茶坊正宗分店"的招牌。
我都没开分店,哪来的分店?
翠竹气得跳脚。
"小姐!他们太过分了!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我倒是很淡定。
"翠竹,你知道什么叫品牌护城河吗?"
"什么?"
"算了,你不知道。"
我把账本合上,站起身来。
"帮我研发新品。"
"新品?"
"对。他们仿得了奶茶,仿不了我的创新速度。"
我走进小厨房,系上围裙。
冰镇奶茶——不行,这个时代没有冰箱。
但有冰窖。
皇宫里有冰窖。
我嘿嘿一笑。
"翠竹,帮我给宫里递个帖子。"
三天后,"含烟茶坊"推出了独家限定——冰镇桂花奶茶。
冰块来自皇家冰窖。
对外宣称是"高山天然冰"。
价格翻倍。
排队的人更多了。
那些模仿者看着我的新品,面面相觑。
你上哪弄皇家冰窖的冰去?
这就是背景的力量。
我哥说得对——穿越最大的优势不是金手指,是信息差。
【第六章】
奶茶铺的事暂且按下不提。
真正的麻烦,来自一场宫宴。
太后寿辰。
整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来了。
我作为苏将军府嫡女,自然也在列。
穿着苏夫人精心挑选的月白色曳地长裙,头上戴着苏老爹从西域带回来的珠翠步摇,翠竹在身后帮我提裙摆,一路小心翼翼走进了太和殿。
殿内灯火辉煌。
丝竹声袅袅。
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气味,混着桂花酒的甜腻。
我扫了一眼座位表,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牌。
刚坐下,余光就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沈临渊。
和柳婉宁。
沈临渊坐在安远侯身后,低着头,脸色灰败。他已经不是世子了,座位从前排挪到了中间偏后。
柳婉宁坐在丞相夫人旁边,一身鹅黄色襦裙,发间别着一支金镶玉蝴蝶钗,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目不斜视。
感受到我的目光,她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婉得体,像春日的和风。
如果我不知道背后那些事,我可能真的会觉得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姑娘。
可惜我知道。
我也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啃我袖子里的蜜饯。
宴会正式开始。
太后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满殿的宾客。
萧珩坐在太后右手边,一身玄色龙袍,面无表情。
我能看出他在憋着无聊。
几首祝寿歌舞之后,太后开口了。
"今日热闹,哀家听闻在座的小姐们个个才貌双全。不如趁此机会,让大家展示一番才学,也让哀家开开眼。"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
柳婉宁率先起身。
"太后娘娘,婉宁不才,愿献上一首小诗,为太后娘娘贺寿。"
太后笑着点头。
柳婉宁走到殿中央,微微低头,似乎在酝酿。
片刻后,她抬头,开口吟诵。
声音清亮,抑扬顿挫。
一首七言律诗,用词典雅,对仗工整,末句以"日月同辉照万年"收尾。
满殿喝彩。
太后拊掌大笑:"好诗!好诗!不愧是柳丞相的女儿,腹有诗书气自华。"
柳婉宁微微欠身,嘴角含笑。
然后她转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东西。
不是挑衅。
比挑衅更让人难受。
是怜悯。
武将家的女儿,应该不太会吟诗作对吧?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上辈子期末考试前,学霸看学渣就是这个眼神。
太后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苏家姑娘,哀家对你可是期盼已久。你也来一个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看见苏老爹在武将那边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紧张。
我看见沈临渊抬起头,嘴角有一丝幸灾乐祸。
我看见柳婉宁垂下眼帘,嘴角那抹怜悯的弧度更深了。
我看见我哥——
他的手指在龙案下面轻轻敲了两下。
我跟他对视了一眼。
他微微挑了下眉。
那意思我懂——你行不行?
我站起身来。
"太后娘娘,含烟才疏学浅,不敢在各位姐姐面前班门弄斧。"
"哎,别谦虚。"太后笑道,"随便来一首,哀家不挑的。"
我点点头。
走到殿中央。
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了,李白。
对不起了,苏轼。
这个世界没有唐宋。
所以你们的诗——
是我的了。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殿内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一片死寂。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最后一个字落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台上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
"咣当!"
有人手里的酒杯掉了。
太后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柳婉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临渊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鬼。
苏老爹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半截,又坐了回去,胸脯剧烈起伏。
我哥——
他靠在龙椅上,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他轻轻鼓了三下掌。
"好词。"
这两个字像是开了闸。
"好!!"
"好词!!"
"妙!绝!前无古人!"
满殿掌声雷动。
太后激动得拍红了手掌:"好!好!好!苏家姑娘,你这一首词,抵得上今晚所有的贺寿诗!来人!赏!重重地赏!"
我微微欠身,退回座位。
路过柳婉宁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色白得透明。
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旁边的丞相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心里有一丁点儿——
嗯,很小一丁点儿——
爽。
回到座位,翠竹激动得快哭了:"小姐!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么好的词!"
"临时想的。"
"临时想的?!"
"嗯。"
翠竹看我的眼神像看天人下凡。
我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苏轼。
下次还用你的。
宴会还没结束。
酒过三巡,太后开始困了,由宫女扶着退场。
萧珩也站起身来,准备退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
柳正言站了出来。
"微臣有一事,想趁此良辰,向陛下禀报。"
萧珩微微皱眉。
"丞相请说。"
柳正言微微一笑。
"邻国北燕,日前派遣使团,将于半月后抵京。使团中,有北燕三皇子慕容霁。"
满殿哗然。
北燕,大盛朝北方的强邻。两国之间打打和和几十年,目前勉强维持和平。
"北燕使团此行的目的之一——"柳正言不紧不慢地说,"是为三皇子慕容霁求亲。"
殿内瞬间安静了。
"求亲?"萧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向谁求亲?"
柳正言微微低头。
"向大盛朝的贵族女子。北燕国书上写的是——身份尊贵,才貌双全,足以匹配北燕皇子。"
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
"至于具体人选,自然由陛下圣裁。"
我手里的蜜饯掉了。
萧珩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龙袍的袖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然后转身走了。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养心殿见到他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
"谁敢把你嫁去北燕,朕灭了北燕。"
"……哥,你冷静一点。"
"朕很冷静。"
他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茶水溅了一桌。
"柳正言那老东西。他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朕对你到底有多在意,然后拿捏朕。"
我坐在对面,双手抱着桂花糕啃,一边啃一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等北燕使团来了再说。"
他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你那个奶茶铺,最近动静太大了。我听暗卫说,已经有人在查铺子背后的东家。"
"查到了吗?"
"暂时没有。但你小心点。"
我点头。
然后塞给他一碗冰镇桂花奶茶。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表情舒缓了一些。
"这什么味的?"
"新品。加了蜂蜜。"
"……嗯。还行。"
"你就不能夸一句好喝吗?"
"不能。夸了你尾巴翘上天。"
我翻了个白眼。
但心里踏实了。
有我哥在,天塌不下来。
【第七章】
北燕使团到的那天,下着小雨。
京城的主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使团的排场不小——几十匹高头大马,打着北燕的苍狼旗帜,骑士们一身皮甲,在雨中蒸腾出热气。
最前面的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长发束在脑后,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锐利。
北燕三皇子,慕容霁。
我在茶楼二楼的包间里,掀着窗帘看他。
翠竹趴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小姐,这位三皇子好生俊俏……"
"收回你的口水。"
"奴婢没有流口水!"
"你的下巴在滴。"
翠竹赶紧擦了擦嘴。
我放下窗帘,靠回椅子上。
慕容霁。
我哥昨天给我看了关于此人的情报——北燕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文武双全,据说是北燕下一任皇帝的最有力竞争者。
这次来大盛,名义上是求亲,实际上多半是探虚实。
而柳正言在宴会上提起这件事,意图也很明显——如果皇帝不肯拿我去和亲,就说明皇帝对我确实有超出常规的看重。
这就给了柳正言把柄。
如果皇帝同意和亲——
那我就完了。
但我哥怎么可能同意?
所以柳正言赌的是我哥的反应。
他要的不是真的把我嫁出去,他要的是在群臣面前,坐实皇帝"偏袒苏家"的印象。
老狐狸。
接风宴上,我见到了慕容霁本人。
比远远看更帅。
也更危险。
他走路像猎豹,看人像是在估量猎物的分量。
入座之后,他的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我身上。
我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移开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宴会上规规矩矩,没出什么岔子。
但散席后,我走在回廊上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姑娘。"
我回头。
慕容霁站在三步之外,雨后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
"三皇子。"我微微欠身。
他笑了一下。
笑容很温和,但我总觉得他的笑不达眼底。
"宴会上那首词,是苏姑娘写的?"
"是。"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好气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本皇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才女。但像苏姑娘这样——"
他歪了歪头。
"——词中有杀气的,还是第一个。"
杀气。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丝玩味。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皇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又近了一步,"是真心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
"苏姑娘,本皇子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你们的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
空气冻住了。
我的手指微微攥紧。
"陛下是君,我是臣女。还能是什么关系?"
"是吗?"
慕容霁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那就好。因为本皇子此行的求亲对象——"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住我。
"就是苏姑娘你。"
我愣在原地。
什么?
他冲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
我站在月光下,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我第一反应是——
完了。
我哥要杀人。
果然。
当天晚上,养心殿。
"他说什么?!!"
萧珩一拍龙案。
茶杯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李公公吓得缩到了柱子后面。
"他说他要娶我。"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复述。
"放屁!"
"……哥,你注意你的身份。"
"朕说放屁!!"
他在殿里来回走了六圈。
"慕容霁那小子,他凭什么?他一个北燕的皇子,跑到朕的地盘上,对朕的妹——"
他及时刹住嘴。
"对朕的臣女指手画脚?他以为他是谁?"
"哥,你先冷静——"
"朕很冷静!朕非常冷静!"
他一点也不冷静。
我叹了口气。
"你听我说。慕容霁会对我有兴趣,十有八九是柳正言的手笔。他肯定在北燕使团到之前就递了消息,把我包装成了什么'大盛第一才女'之类的。目的就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
萧珩停下脚步。
"你的意思是——"
"柳正言在下一盘棋。如果你拒绝慕容霁的求亲,就坐实了你偏袒我。如果你答应——"
"朕不可能答应。"
"我知道。但你得想个体面的拒绝方式。不能让柳正言抓住把柄,也不能让北燕翻脸。"
萧珩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我在旁边安静地等。
半晌。
他开口了。
"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苏含烟自己拒绝。"
我挑眉。
"怎么拒绝?"
"你是苏将军的女儿。将军府的规矩,女儿出嫁需父亲点头。苏骁如果不同意——"
"可是苏老爹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啊。如果你下旨让我去和亲,他一个臣子,不敢抗旨。"
"谁说朕要下旨了?"
他看着我。
"朕只要把选择权推给苏骁就行了。然后你去搞定苏骁。"
我想了想。
"苏老爹那里……应该不难。他肯定不舍得我嫁去北燕。"
"那就这么办。明天朝会上,朕把这事踢给苏骁。你回去跟苏老爹通气。"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慕容霁说我的词里有杀气。你觉得呢?"
萧珩沉默了一秒。
"那首词原作者是苏轼。你要是被人识破背诗——"
"不会。这个世界没有苏轼。"
"你确定?"
"确定。我问过太后身边的女官,翻了皇家书库的目录。唐诗宋词在这个世界不存在。"
"那就好。"
他揉了揉太阳穴。
"你以后少背。背多了,万一被什么穿越同行认出来——"
"你觉得还有穿越同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也对。
我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
"嗯?"
"慕容霁那个人——我觉得他不简单。他问我跟你什么关系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他在怀疑。"
萧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最近进宫少一点。别让他找到线索。"
我点头。
然后——
"等等。"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食盒。
"冰镇蜂蜜奶茶,新品。你尝尝。"
他接过去。
"滚。"
我笑着溜了。
【第八章】
第二天朝会。
慕容霁正式递交了国书,向大盛求亲。
国书上写得很客气,说什么"两国交好,永结秦晋之盟"。
翻译成人话就是——把你家姑娘给我,咱俩就是好兄弟。
萧珩把国书放在龙案上,扫了一眼。
"三皇子殿下远道而来,朕甚感欣慰。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
慕容霁站在使臣队伍中,微微拱手:"多谢陛下。三皇子愿候佳音。"
他的目光又朝我的方向飘了一下。
这次他没掩饰。
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议论纷纷。
柳正言适时站了出来。
"陛下,北燕求亲乃两国大事,不可轻慢。微臣以为,应尽快遴选合适人选,以示大盛诚意。"
萧珩不置可否。
"丞相觉得,谁合适?"
柳正言微微一笑。
"此事当由各家自行决定。微臣以为,凡京中适龄未婚的官家小姐,皆可列为备选。"
场面话说得漂亮。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目前京城最有名的未婚贵女——
苏含烟。
就是我。
萧珩沉默了片刻。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礼部与各府自行商议。凡是列为备选的女子,需本人及其父亲皆同意方可。朕不强人所难。"
这句话一出来,柳正言的笑容僵了一瞬。
"需本人及其父亲皆同意。"
这就是萧珩的杀招。
他把选择权推给了苏老爹和我。
只要我们不同意,谁也强不了。
而柳正言如果想强推我去和亲,就得明着跟苏将军府撕破脸——一个手握五万精兵的老将军。
他敢吗?
散朝后,我在将军府等苏老爹回来。
他一进门,盔甲还没卸,就大步走到我跟前。
"含烟。"
"爹。"
"北燕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苏老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石桌裂了一道缝。
"谁敢把我闺女嫁去北燕,老子跟他拼命。"
我:"……爹,石桌是新买的。"
"再买一张。"
他蹲下来,一双虎目盯着我。
"含烟,爹跟你说。不管是北燕的什么皇子,还是天上的什么神仙,你不乐意,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头发。有爹在,有苏家军在。你怕什么?"
我鼻子一酸。
这辈子的爹,虽然不是亲的。
但比亲的还亲。
"爹,我不怕。"
"那就好。"他站起身来,"爹去给礼部递话。苏家的女儿不和亲。"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什么奶茶铺——"
我心头一紧。
"别以为爹不知道。"
"爹——"
"赚了多少?"
"……六百两。"
"分爹一成。"
"成交。"
他满意地走了。
与此同时,柳家的动作也没停。
柳正言没有直接把矛头对准我——他更聪明。
他开始在朝中制造舆论。
"苏将军手握重兵,女儿深受皇帝宠爱,如今连和亲都能拒绝。苏家的权势,是否太大了?"
这种论调开始在朝中暗暗流传。
不是柳正言亲自说的。
是他的门生、故吏、关系户,在各种场合"无意中"提起的。
萧珩自然察觉到了。
他的应对方式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三天后,早朝。
"礼部尚书何在?"
"微臣在。"
"传朕旨意。既然北燕三皇子诚心求亲,朕便设一场比试。京中各府适龄女子自愿参加,比文、比武、比才艺。最终获胜者,由朕亲自赐婚。"
满朝哗然。
柳正言一愣。
这不是他预料的走向。
如果设了比试,那就不是"皇帝偏袒苏家"的问题了——而是靠实力说话。
如果苏含烟赢了,名正言顺。
如果苏含烟输了——
输了就不用嫁。
因为是"自愿参加"。
苏含烟根本不参加就行了。
柳正言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发现自己被将了一军。
皇帝用一个"比试",把"偏袒苏家"的帽子彻底甩掉了。
但他不是没有后手。
散朝后,柳正言找到了沈临渊。
安远侯府的偏院里,沈临渊窝在椅子上喝闷酒。
他的世子之位被废已经一个多月了,整个人颓废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下是青黑色的。
"沈公子。"柳正言站在他面前。
沈临渊抬起浑浊的眼睛。
"柳丞相。"
"你想不想复仇?"
沈临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皇帝废了你的世子之位,给了你弟弟。苏含烟——不,苏家,是这一切的根源。你不恨吗?"
沈临渊攥紧了酒杯。
"你想让我做什么?"
柳正言微微一笑。
"比试的时候,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他低下头,在沈临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临渊的表情渐渐变了。
从颓废,到阴沉,到扭曲。
最后他笑了。
"好。"
我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
但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因为翠竹跑来告诉我一个消息。
"小姐,有人在查咱们的奶茶铺。"
"谁?"
"不知道。但铺子的老管事说,有人出高价收买伙计,想查出东家是谁。"
我放下手里的奶茶。
"给我哥递消息。"
"是。"
翠竹跑了。
我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我闭上眼睛。
沈临渊。
柳正言。
柳婉宁。
你们想查就查吧。
查到了又怎样?
这个世界的皇帝是我亲哥。
你们查到了天上去,也翻不了天。
【第九章】
比试定在三日后。
地点是皇家御花园。
全京城的达官显贵家的小姐们,自愿报名参加。
柳婉宁第一个报名。
这不意外。
让我意外的是——她不是冲着嫁去北燕来的。
她是冲着赢来的。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比试前一天,慕容霁又找到了我。
这次是在太后的佛堂外面。我去给太后送新品奶茶(太后成了我的忠实客户),出来的时候,他就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等着。
"苏姑娘。"
"三皇子。"
"听说比试你没报名。"
"我没兴趣。"
他歪了歪头。
"本皇子也没兴趣。"
"什么意思?"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苏姑娘,本皇子告诉你一件事。柳丞相的人找过我,说如果我在比试中选柳家姑娘,事后柳丞相会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大盛西北边防的布防图。"
我的血瞬间凉了。
布防图。
那是军事机密。
柳正言拿军事机密做交易——这是叛国。
"你为什么告诉我?"慕容霁看着我的反应,嘴角勾了一下。
"因为本皇子对布防图不感兴趣。"
"你对什么感兴趣?"
他的灰蓝色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对你感兴趣。"
我:"……"
"苏姑娘,本皇子看人很准。你不是普通的将军之女。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
我心头一跳。
"三皇子说笑了。"
"本皇子从不说笑。"他后退一步,"提醒你一件事——明天的比试,柳家准备了陷阱。沈临渊会出手。你小心。"
他转身走了。
留下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
我不怕沈临渊。
我怕的是柳正言那张嘴。
布防图。
他居然敢拿这种东西做交易。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养心殿跑。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
萧珩听完我的话,脸色铁青。
他没有暴跳如雷。
这次他反而异常冷静。
"布防图……"他喃喃。
"哥,柳正言这是叛国。"
"我知道。"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但我不能直接动他。没有实证。慕容霁的口述不算证据。我需要——"
他停笔。
"我需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做?"
"明天的比试。"他抬起头看我。
"你去参加。"
"我?"
"对。柳正言设了陷阱,对吧?他让沈临渊出手。那就让他出。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
上辈子,他考公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眼神——在反复失败之后,终于找到突破口的那种。
"你放心去。"
他把笔放下。
"该做的准备,朕已经做了。"
"你做了什么准备?"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朕这三个月批了多少奏折吗?"
"多少?"
"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七份。"
"所以呢?"
"所以朕把这个朝堂上每一个人的底裤都翻了一遍。"
他靠回龙椅上。
"柳正言以为他经营了十几年很稳?十几年的经营,也意味着十几年的把柄。"
他敲了敲龙案下面的一个暗格。
"全在这里面。"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我哥能考上公务员才是正常的。
考不上,才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比试日。
皇家御花园,张灯结彩。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达官显贵、外国使臣、吃瓜群众(太监宫女们)。
参赛选手十二人。
柳婉宁坐在第三号位,一身水蓝色罗裙,发髻上簪着一支蝴蝶流苏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起来胸有成竹。
而我——
"第十三号选手,苏含烟。"
报名截止前一刻钟,李公公亲自把我的名字添了上去。
全场议论纷纷。
柳婉宁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恢复了温婉的微笑。
比试分三轮——文试、才艺、策论。
文试不多说了。我又背了一首诗。这次是李白的。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反正这个世界没有李白。
柳婉宁也不差。她的诗工整典雅,博得了不少掌声。
第一轮打了个平手。
才艺环节。
柳婉宁弹了一曲古琴。
说实话,弹得真好。指法行云流水,琴音空灵婉转。
满座叫好。
轮到我。
我站在场地中央。
没带任何乐器。
"苏姑娘要展示什么?"主持的礼部侍郎问。
我深吸一口气。
"武。"
我伸出手。
苏老爹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把他的佩剑扔了过来。
一道银光划过半空。
我稳稳接住。
剑出鞘。
我在苏家待了三个月,苏老爹每天逼我练剑。我上辈子就是校武术队的——现代武术虽然跟古代剑法不完全一样,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加上我的基础,三个月足够我练出一套漂亮的剑法。
剑光如练。
银芒在阳光下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最后一式——
剑尖直指前方。
定格。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掌声如雷。
苏老爹在观众席上拍红了巴掌,笑得嘴都合不拢。
慕容霁在使臣席上,灰蓝色的眼睛亮了。
而柳婉宁的脸色——
白了。
第三轮。策论。
题目是:"国之根本,在文在武?"
柳婉宁先答。
她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论点是"以文治国,以德服人"。
说得很好。很标准。很教科书。
轮到我。
我站起身来。
环顾四周。
然后开口:"无文不远,无武不立。"
我没有引经据典。
我用的是大白话。
"一个国家,没有文化就走不远,但没有武力就站不起来。"
"想让邻国跟你讲道理?先让他知道你拳头比他硬。"
"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先让边境上的敌人不敢过来。"
"所以文武不是二选一。是左手和右手。"
"少了哪个,都是残废。"
我顿了顿。
"当然——"
我的目光扫过柳正言的方向。
"如果有人一边嘴上说着以文治国,一边偷偷把国家的军事机密往外送——"
全场一凝。
"那这种人,既不配谈文,也不配论武。"
"只配论罪。"
空气凝固了。
柳正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萧珩的声音从观礼台上传来。
"说得好。"
他站起身来。
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朕也觉得,该论一论罪了。"
他击掌三下。
整齐的脚步声从御花园四面八方传来。
金甲禁卫军,手持长枪,将整个御花园围得水泄不通。
柳正言的脸色瞬间土灰。
"陛、陛下——"
"丞相柳正言。"
萧珩从观礼台上一步步走下来。
"朕查了三个月。你经营十四年,贪墨赋税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买官卖爵七十三起,私通北燕——"
他停在柳正言面前。
"这一条,够夷三族。"
柳正言的腿软了。
"不——陛下,这是诬陷——"
"诬陷?"
萧珩一挥手。
李公公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一叠信件。
"这是你跟北燕暗探往来的亲笔信。你自己的字,你自己的印。"
柳正言伸手去摸那些信。
手指抖得跟筛子似的。
他翻开第一封。
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褪尽。
"这不可能……这些信明明已经——"
他猛地住嘴。
但已经晚了。
"已经烧了?"萧珩接话,"你烧的是抄本。原件在你书房暗格里,上个月就被朕的人取走了。"
柳正言浑身一颤。
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倒在地。
"陛下——微臣——微臣——"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变形。
那张经营了十四年的"老成持重"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父亲!"
柳婉宁从选手席上冲出来,扑到柳正言身边。
她抬头看着萧珩,眼泪簌簌地流。
"陛下,一定是搞错了——我父亲不可能——"
"柳婉宁。"
萧珩的目光移到她身上。
"你跟沈临渊密谋,唆使他在金銮殿上当众羞辱朕的臣女。这件事,你以为朕不知道?"
柳婉宁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没有——"
"拿上来。"
李公公又递上一封信。
是柳婉宁写给沈临渊的。
信里详细规划了如何在朝堂上奏请退婚,如何措辞才能让苏含烟名声尽毁。
连"善妒成性""不守妇德"这些词,都是她教的。
字字句句,白纸黑字。
柳婉宁看着那封信,浑身的血都涌上了脸,又退了回去。
白一阵红一阵。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瘫坐在地上。
这时候——
"陛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冲出来。
沈临渊。
他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发髻散乱,眼睛通红。
"陛下!是柳正言逼微臣的!微臣是被他胁迫——"
"闭嘴。"
萧珩甚至没看他。
"沈临渊,当殿辱及臣女,品行不端。革去一切功名,贬为庶民。安远侯削爵一等,以儆效尤。"
"不——"沈临渊整个人摇摇欲坠,"陛下——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后悔。
但太迟了。
"苏含烟……"他的声音嘶哑,"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沈临渊,从头到尾,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
"我没有——"
"你选择了嫌弃我。选择了听柳婉宁的话。选择了在金銮殿上说我不守妇德。"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所以你现在失去的一切,也是你自己选的。"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没有声音。
我站起身来,转身走了。
身后,禁卫军将柳正言父女和沈临渊押了下去。
风吹过御花园,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我走到观礼台下面。
萧珩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我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橘子,掰成两半,递了我一半。
我接过来。
橘子很甜。
【第十章】
柳正言的案子很快审结。
叛国罪,证据确凿。
判了流放三千里。
柳婉宁随父流放,家产抄没。
沈临渊贬为庶民,安远侯府削爵一等。沈临安顺利承袭了降等后的侯爵之位——这小子人不错,接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上门向苏老爹赔罪。
苏老爹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跟你没关系。回去好好当你的侯爷。"
沈临安千恩万谢地走了。
至于慕容霁——
比试之后,他在京城又待了半个月。
求亲的事不了了之。柳正言被抓,他原本的"交易"也就不存在了。
但他走之前,又来找了我一次。
还是太后佛堂外面的回廊。
"苏姑娘。"
"三皇子。"
"本皇子要回北燕了。"
"一路顺风。"
他笑了一下。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北燕的草原很美。"
"不了。我怕冷。"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遗憾。
"那本皇子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和萧珩,到底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剥橘子的方式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都是先把橘子底部的蒂摘掉,然后从侧面下手。这种剥法,本皇子从来没见过。但你们两个,一模一样。"
他的观察力让我头皮发麻。
"巧合。"我说。
"是吗?"
"是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好。那就是巧合。"
他转过身。
"苏姑娘,后会有期。"
他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到养心殿,我把慕容霁的话复述给了萧珩。
他的脸色很微妙。
"橘子。"
"嗯。"
"因为剥橘子。"
"嗯。"
他沉默了五秒。
然后把龙案上的橘子推到了一边。
"以后在外面别剥橘子了。"
"你也别剥了。"
"朕是皇帝。朕想剥就剥。"
"那就别怪人家看出来。"
他瞪了我一眼。
然后把橘子又拿了回来。
剥了。
分了我一半。
我们俩坐在养心殿里,一人捏着半个橘子,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金灿灿的。
"哥。"
"嗯?"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他停下咀嚼的动作。
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你想回去吗?"
他又想了一会儿。
"回去干什么?继续考公?"
"那你想留在这?"
"留在这也行。"他把橘子皮丢进纸篓里,"这辈子当皇帝,虽然累了点,但好歹有你在。"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在变相夸我?"
"想多了。朕是说有人给朕跑腿送橘子。"
"苏衍你嘴真欠。"
"叫陛下。"
"哥。"
"叫陛下。"
"哥。"
"……"
他又把那半个橘子塞进嘴里。
我笑了。
日子还长。
这个世界有我哥在,就什么都不怕。
后来的事?
后来奶茶铺开遍了大盛朝每一个州府。
后来苏老爹被封为一等镇国公。
后来沈临渊在京城街头摆地摊卖炊饼为生,每次路过含烟茶坊都绕着走——据说是因为闻到奶茶的味道就胃疼。
后来柳婉宁在流放地嫁了个农夫。据路过的商人说,她胖了三十斤。
后来慕容霁当了北燕的皇帝。登基那天派人送了一筐橘子到大盛皇宫,附信一封:巧合。
萧珩看完信,脸黑了一整天。
而我——
我坐在将军府后院的秋千上,喝着自己家的冰镇桂花奶茶。
翠竹在旁边算账本。
阳光正好。
秋千晃啊晃。
我闭上眼睛。
上辈子我问我哥:"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说:"当公务员。稳定。"
我说:"没出息。"
现在他是皇帝。
也挺稳定的。
就是——
我拿起橘子。
从侧面剥开。
嗯。
还是甜的。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