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十面埋伏
宁家姐妹被送进军区总医院的那个凌晨，天京下了一场罕见的秋雨。
雨势不大，却冷得刺骨。
陈欢靠在急诊室走廊的墙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血渍已经干涸，袖口硬邦邦的。
将如雪递给他一杯热咖啡，他没接，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老龙王刚才来电话了。”
将如雪把咖啡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叶家通过军部的关系递了话，想和谈。”
陈欢转过头看着她。
“叶镇山亲自打的电话，说绑架的事是叶凌云私自行动，叶家愿意交出叶凌云，再赔三十亿，换你收手。”
陈欢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但将如雪听出了那声笑下面压着的刀锋。
“三十亿。”
陈欢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大哥的命值多少？我两个徒弟的手腕值多少？”
他直起身，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告诉那老东西，叶家的钱我不稀罕。叶凌云要交出来，叶鹤年也要交出来。三天之后，叶家还在天京站着，我就不姓陈。”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灭了。
宁霜被推出来，手腕上打着石膏，脸色苍白但清醒。
她看到陈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陈欢走过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师父，小雪的手指……保住了吗？”
“保住了。”
陈欢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十根手指，一根没少。”
宁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哭的不是疼，是庆幸。
庆幸自己没给师父丢人，庆幸妹妹没事，庆幸师父来得及时。
陈欢松开她的手，看着她被推进病房，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将如雪跟上来。
“叶凌云的飞机在港城降落后，他没出机场，一直待在贵宾室。”
将如雪递给他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港城国际机场的卫星图，一个红点在T2航站楼闪烁：“叶家给他安排了凌晨三点的私人飞机，目的地是新加坡。”
“几点起飞？”
“两个小时以后。”
“买最近的航班，我去港城。”
“我已经买了。”
将如雪拿出两张电子机票：“我跟你一起。”
陈欢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港城国际机场。
凌晨三点，T2航站楼贵宾室。
叶凌云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威士忌。他的金丝眼镜已经换了两副，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不安，又从不安变成了恐惧。
绑架失败的消息传到叶家时，他正在收拾行李。
老爷子的命令只有三个字——“先出去”。
不是撤他职，不是骂他废物，而是让他跑路。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连老爷子都觉得，这次兜不住了。
贵宾室的门忽然开了。
叶凌云下意识站起身，但进来的不是机场地勤人员，而是一个他永远不想再见到的人。
陈欢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夹克，衣领上还沾着雨渍。
身后跟着将如雪，她没有穿军装，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比任何制服都让人胆寒。
“叶大少，跑得挺快。”
陈欢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叶凌云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强撑着说道：“你怎么进来的？这里是港城，不是天京，你敢在这里动我，港城警方——”
“港城警方已经在外面了。”
将如雪打断他的话，语气冷得像冰碴子：“我们用的是正规引渡程序。最高检的逮捕令十分钟前传到了港城律政司，你现在是涉嫌绑架雇凶杀人的嫌疑人。”
叶凌云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向陈欢，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硬气的话，但说出口的却是：“我们……我们可以谈条件。”
“条件？”陈欢啃了一口苹果，嚼得咔嚓响：“你绑我徒弟的时候，给她们谈条件了吗？”
“那是我一时糊涂！是我鬼迷心窍！你要多少钱，叶家都给！”
陈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叶凌云从心底里发寒的平静。
“我不要钱，叶大少。”
陈欢把苹果核放在茶几上，在白色的纸巾上擦了擦手指：“我要你回天京，站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六年前你叶家对我大哥做了什么。然后——”
他弯下腰，凑到叶凌云耳边：“坐牢。”
叶凌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伸手去抓茶几上的威士忌杯，想砸过去。
但陈欢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将他整个人按在沙发上。
玻璃杯掉在地毯上，无声地滚了一圈。
“带走。”
陈欢松开手，转身走出贵宾室。
港城警方的人鱼贯而入，把叶凌云从沙发上拽起来，铐上手铐。
叶凌云被押出贵宾室时，回头看了陈欢一眼。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陈欢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风景。
而在那风景的倒影里，叶凌云看到了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天京。
凌晨四点，叶家老宅。
叶镇山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串小叶紫檀佛珠，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摊着三份文件——逮捕通知书、搜查令、以及军部发来的措辞严厉的质询函。
叶鹤年站在书桌前，脸色灰败。
“爸，凌云被引渡回来了。港城那边不给我们任何操作空间，说是最高检直接施压。另外——咱们在军部的关系，今天凌晨全部被约谈了。”
叶镇山没有说话，手里的佛珠缓缓转动。
“还有一件事。”叶鹤年的声音压得更低：“白鹤鸣刚才来电话，说白家退出。他让我们……好自为之。”
佛珠停了。
叶镇山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疲惫。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疲惫。
一个活了七十多年，在天京叱咤风云半个世纪的老人，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
这一局，叶家输了。
“备车。”
叶镇山撑着拐杖站起身，声音沙哑而干涩：“我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陈欢。”
叶镇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我要去求他，用叶家全部的家底，换凌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