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天京的水比海深
天京的夜色比天海更沉。
不是那种静谧的黑，而是被万家灯火映照成暗金色的、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头顶的黑。
楚红鱼的红旗轿车驶出机场高速，汇入天京主干道的车流。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水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那是陈欢袖口上残留的、飞机洗手间里那场短暂交锋留下的痕迹。
“你身上有血。”
楚红鱼透过后视镜看了陈欢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我的。”
陈欢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天京的街道比天海宽一倍，两侧的高楼大厦密集得像钢筋水泥的丛林，每一栋楼的顶层都亮着灯——那是权贵们的私人会所，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进不去的地方。
“飞机上有两个蝰蛇组织的人，想绑伊芙琳。”
陈欢简短地说了一句，算是解释。
楚红鱼的桃花眼眯了起来，转头看向坐在后排的伊芙琳。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汇了一瞬，各自带着审视和打量。
“伊芙琳·杜邦。华尔街杜邦家族的继承人，福布斯全球三十岁以下富豪榜排名第十七位。”
楚红鱼准确地报出了伊芙琳的身份，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杜邦小姐大驾光临天京，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合作。”
伊芙琳的回答简短而直接：“我代表杜邦家族来天京谈一笔价值三百亿的投资合作。涉及新能源、人工智能和生物医药三个领域。天京方面参与竞标的家族有六家，其中包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欢身上，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叶家和白家。”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欢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叶家。白家。
这两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冉钰偷出来的黑名册上，叶家和白家排在名单的最前列，仅次于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主谋”。六年前江天也案的策划，这两家是出了大力的。
董家负责分钱，叶家和白家负责杀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蝰蛇组织的事？”
陈欢转过头，看着伊芙琳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侧脸。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映在她的金色长发上，折射出迷离的光影。
“蝰蛇的事是真的，合作也是真的。”
伊芙琳坦然地承认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慌乱：“来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既懂天京局势、又能保护我安全的人。而你是我母亲推荐的人选，也是唯一一个跟叶家和白家都有仇的人。”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陈欢的手背上：“我知道你要找他们报仇。我可以帮你。三百亿的投资，我有完全的决策权。这笔钱投给谁，谁就能在未来十年的新兴产业里占据绝对优势。”
“如果你想让叶家和白家出局，我随时可以把他们从竞标名单上踢出去，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数百亿的产业蛋糕被对手分走。”
“条件呢？”
陈欢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迎合她的触碰。
“条件很简单——”
伊芙琳笑了，笑容里带着华尔街精英特有的精算味道：“帮我解决蝰蛇组织。另外，杜邦家族希望能和龙王特战队建立长期的安全合作关系。我知道你有军部的背景，这件事对你来说只是牵个线的事。”
陈欢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说的另外五家竞标方，除了叶家和白家，还有谁？”
“林家、秦家、沈家，还有楚家。”
伊芙琳说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坐在前排的楚红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楚家也在竞标？”
陈欢转头看向楚红鱼。
“对，楚家也在竞标。”
楚红鱼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我那个家族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在楚家只是个边缘人物，连竞标书长什么样都没资格看。你要帮伊芙琳拿下这笔投资，我没意见。”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欢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了。
“到了。”
楚红鱼将车停在一栋外观低调的建筑前。这栋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占地极广，围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天京军区第三招待所。”
楚红鱼熄了火，回头对陈欢说道：“这是老龙王给你安排的住处。安全级别够高，蝰蛇的人进不来。伊芙琳小姐也可以住在这里，我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
陈欢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北方特有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
他正要迈步，楚红鱼忽然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扬了扬手机。
“对了，明天晚上有一场晚宴。叶家、白家、林家、秦家、沈家、楚家——六家都会派人来。你知道他们给这场晚宴起了什么名字吗？”
“什么名字？”
“‘天海风波总结会’。”
楚红鱼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你在天海闹出那么大动静，天京这边的人坐不住了。他们想借这场晚宴摸摸你的底，看看你到底是过江龙，还是一时运气好的愣头青。”
“怎么样，敢不敢去？”
陈欢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有人请客，不去白不去。”
楚红鱼笑得花枝乱颤，一脚油门消失在夜色中。
招待所的大堂里，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已经等候多时。
她大约四十岁出头，短发干练，肩膀上扛着两杠四星。看到陈欢进来，她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少校，欢迎来天京。我是军部后勤部的赵文瑛，负责你在天京期间的一切后勤保障。首长的意思是，让你先休整几天，熟悉一下天京的情况。”
陈欢还了一礼，目光落在她肩上的军衔上。大校，级别比他高两级，但对他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下属对上级汇报工作的谨慎。
这在军部是极不寻常的。只有一个解释——老龙王给他安排的待遇，远超一个少校应有的规格。
“首长老龙王还说了什么？”
“首长还说——”
赵文瑛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天京的水，比海深。让你沉住气，别一上来就掀桌子。真要掀，也得先摸清楚桌底下藏着几把刀。”
陈欢笑了。
这才是老龙王会说的话。
“替我谢谢首长。桌子我会先看看，但要是有人在桌子底下冲我亮刀子——那我掀的就不是桌子了。”
他拎起背包，大步走向电梯。
身后的伊芙琳拖着银色登机箱快步跟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
将如雪走在最后，面无表情地从赵文瑛手里接过房卡，瞥了一眼上面的房间号，冷冷地说了一句：“把我调到他隔壁。”
赵文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将如雪已经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的瞬间，赵文瑛听到了那个女人最后说的一句话。
“他这个人，睡太死。有人摸进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