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不守规矩
天海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席卷而来，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紫气山庄的大门前，陈欢独自一人撑着黑伞，雨水顺着伞骨哗哗流下，在他脚边汇成一道道水沟。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这是他和董南陵约好的，只要董南陵当众说出当年江天也案的真相，他就放董少羽一条生路。
山庄大门缓缓打开，董南陵拄着拐杖站在门内。他的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陈先生，里面请。”
陈欢收了伞，跟着董南陵走进山庄。
大厅里坐满了人，都是董家这些年培养起来的门生故吏。他们看到陈欢进来，目光里有恨意、有恐惧，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董南陵在大厅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拐杖横放在膝盖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六年前，前任龙头江天也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一桩有预谋的谋杀。”
大厅里一片哗然。
虽然这件事在天海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但由董家老爷子亲口说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主谋是谁？”
有人忍不住问道。
董南陵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主谋不在天海，在天京。我们董家，只是帮凶。”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大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爷子。
陈欢也微微皱起了眉头，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楚红鱼果然没骗他，真正的大鱼在天京。
“当年参与此事的，除了我董家，还有齐家、孙青等十几家。侵吞的江家资产，总计折合四百三十七亿。”
董南陵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董家分得最多，一百二十亿。这些钱，这些年我一直让承泽打理，现在全部冻结，归还江家遗属。”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所有参与者的名单，以及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明细。我今天当众交给陈先生，算是董家给江天也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全场死寂。
那些门生故吏全都傻了，谁也没想到老爷子会当众把自己的罪行抖搂出来。
“爸！”董承泽冲上来想抢那份文件，被董南陵一拐杖抽在膝盖上，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董南陵冷冷地看着自己儿子：“这些年我让你打理家族生意，你除了会钻营拍马、欺男霸女，还会什么？少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这个当爹的功不可没。”
董承泽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他从小到大没被父亲这样当众责骂过，更何况是在一个外人面前。
董南陵不再看他，转向在场的所有人，语气平静而决绝：“从今天起，董家退出天海商界。所有产业全部出售，所得款项一部分用于归还江家，一部分用于遣散各位。承业，你负责执行。”
站在角落里的董承业低着头，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闷声应了一声：“是。”
“另外。”
董南陵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我已经自首了，今天下午，会有人来带我走。”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都炸了。
“老爷子！不能啊！”
“董家没了您可怎么办？”
“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陈欢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一个一个安抚那些惊慌失措的门生故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恨董家，恨他们当年参与害死了大哥，恨他们让大嫂母女过了六年生不如死的日子。但他不得不承认，董南陵这个人，临死之前还算有一点担当。
比齐家那个到死都不肯认罪的齐国涛强多了。
董南陵拨开人群走到陈欢面前，将那份名单双手奉上。
“陈先生，名单上有几个名字，你可能没见过。他们都是当年参与此事的人，有的已经退隐了，有的搬到外地去了。这份名单是我凭记忆写的，不一定全，但应该能帮你省不少力气。”
陈欢接过名单，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董南陵沉默了很久，忽然苦笑了一下：“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董承泽，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董少羽，声音沙哑而疲惫：“我想说，如果当年我没有贪图江家的产业，如果我没有被天京那个人蛊惑，如果我及时收手而不是越陷越深……也许董家不会是今天这个下场。”
他转回头，看着陈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陈先生，你比你大哥更难对付。你大哥虽然厉害，但他太讲规矩了。”
“规矩这种东西，是用来束缚老实人的。你不讲规矩，所以你赢了。但你也要小心，天京那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他不讲规矩的方式，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不守规矩，他是可以让规矩为他服务——你这一路打过来靠的是军部的背景和杀伐果断的手腕，但天京那个地方，光靠这些不够，你还得有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狠的心。”
陈欢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谢谢提醒，我记下了。”
他转身走出紫气山庄，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
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将如雪发来的。
“石峰已经带队出发，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
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复仇，终于进入收尾阶段了。
当天晚上，天海所有的电视台、报纸、网络媒体都报道了同一件事——董家家主董南陵自首，供认六年前参与谋害江天也一案。董家名下所有产业被查封，涉案金额高达一百二十亿。
新闻一出，全城哗然。
天海上层圈子彻底炸了锅，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终于意识到，陈欢不是来闹着玩的。
连董家都倒了，还有谁能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