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太过刻意。
苏晚糯懂了。
他是在说“明天我不在，你找铺面的时候自己小心”。
但他不直接说，因为说出来就显得他在意了。
“我知道了。”苏晚糯没戳穿，只是笑着说，“你放心，我不傻，不会被骗的。”
罗阎又喝了一口茶，“戈壁有个姓马的，专门帮人牵线租房子，你要找铺面可以找他，但别全信他的话，他那人嘴里没几句实话。”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在戈壁滩待久了，什么人没见过。”罗阎把茶杯放下，“明天你去找铺面的时候，别一个人去，叫上你爸或者你妈，有长辈在场，别人不敢乱开价。”
苏晚糯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她发现罗阎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他考虑事情非常全面，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而且给出的建议都是最实用最落地的，不打官腔，不讲虚的。
这种靠谱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踏实。
“行了，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罗阎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那件军绿色的外套披上，又在腰间别了一把钥匙和一只小小的手电筒。
苏晚糯想说不用送，但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戈壁滩的夜晚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天就彻底黑了，那条从家属区通往马路的路两侧没有路灯，她是真的不太敢一个人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王大姐正好出门倒垃圾，看到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罗队长送苏同志回去啊？”
罗阎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脚步都没停。
王大姐在后面补了一句：“天黑了，路上小心啊！”
苏晚糯回头冲她笑了笑，算是道谢，余光瞥见罗阎的后脑勺，发现他的耳根有一点点发红。
出了家属区，走上那条没有路灯的砂石路，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罗阎打开手电筒，昏黄的灯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地方。
两人沉默地走着，戈壁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土腥味，远处有狗在叫，声音被风拉扯得忽远忽近。
苏晚糯走在罗阎右手边，两人的手臂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皂的味道。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片沉默，但想了半天，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罗阎先开口了。
“铺面的钱，够不够？”
苏晚糯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算了算手头的钱，摆摊这段时间攒了一些，加上之前剩下的，几十块绝对拿得出来了。
“应该够了，就是租个小铺面，又不是买。”她说。
罗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苏晚糯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张十块钱的纸币，从中间折了一折，还带着他的体温。
“拿着。”罗阎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平，“算我借你的，等你赚了钱再还。”
苏晚糯捏着那张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十块钱有多贵重，而是这个人的方式，他从来不会用让你难堪的方式对你好。
他不说“我送你”，因为怕你拒绝后自己难堪。
他不说“我帮你想过了，留在兵团更好”，因为怕你觉得他插手太多。
他甚至借钱都要说“算我借你的”，好像这样就能让这件事变得没那么温情脉脉。
可越是这样的克制，越是让人心里发烫。
“好，算你借的。”苏晚糯把那张钱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不用利息。”罗阎说。
“那可不行。”苏晚糯说，“你借我钱，我还你利息，天经地义。”
罗阎没再接话，但他的脚步往苏晚糯这边靠近了一点点，近到两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苏晚糯感觉到了，但没有躲开。
砂石路很长，手电筒的光很暗，戈壁滩的夜风很凉，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段路变得没以前那么难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罗阎停下来，把手电筒关了。
“到了。”
苏晚糯转过身看着他，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模糊地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罗阎。”她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分析，谢你借我钱，谢你……送我回来。”苏晚糯顿了顿，又说，“也谢谢你，上次在我最难的时候，帮我在兵团站稳了脚跟。”
罗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晚糯愣在原地的话。
“不用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值得。”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长腿迈得又大又快，几步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连给苏晚糯反应的时间都没留。
苏晚糯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罗阎体温的十块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上了住院部三楼，推开门走进去，迎面是苏母正一脸焦急的准备出来。
见女儿回来了，苏母一脸惊喜，总算是松了口气。
“糯糯，你回来了，我还怕天黑了你找不到路，刚准备出去找你呢。”
家人的爱总是环绕在她身侧。
这种血脉相连的爱，她上辈子居然弄丢了……
苏晚糯眼眶一酸，垂下眸子。
“妈，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呢，不再是那个小姑娘了。”
苏晚糯原意是安慰，可落在苏母耳里就不太一样了。
如果不是她们老了，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也不至于让女儿那么劳累的撑起这个家……
苏晚糯不知苏母心中所想，往前走了几步开口，“我明天想去找个铺面。”
苏父刚收拾完病房，闻言抬起头来，“找铺面？干啥？”
“摆摊啊。”苏晚糯说，“现在那个位置不行，买的人一多就把路堵了，万一出了事，咱们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