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律师。
“以故意杀人未遂、非法侵入医疗系统、故意损毁生命维持设备起诉江予漫。”
“所有参与人员,一并追责。”
江予漫被带走时,终于彻底崩溃。
她哭喊着我的名字。
“江眠!”
“你醒醒!你替我说句话啊!”
“我不是故意的!”
可我躺在隔壁神经修复舱里,没有回应她。
她曾经把我的求救当成表演。
现在,也该轮到她知道。
没人回应是什么滋味。
9
我醒来时,是五天后。
睁眼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去摸后颈。
接口还在。
只是换成了新的外置保护装置。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
有很淡的阳光味。
我怔了很久。
因为我从没在顶层监护区闻到过真正的阳光。
傅云双的投影坐在床边。
他比之前虚弱很多,偶尔会闪烁。
见我醒来,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江眠,对不起。”
我看着他。
三年来,他很少道歉。
不是傲慢。
而是他一直把所有安排都做到极致妥帖。
吃什么、用什么、看什么书、空气湿度多少、每日脑波负载多少。
他从不让我缺任何东西。
除了自由。
我轻声问:
“江予漫呢?”
“被羁押了。”
“江家呢?”
“塌了。”
我点点头。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没有恨意翻涌。
我只是很累。
十九年没睡过的人,第一次知道,原来醒着也会累到不想再睁眼。
傅云双察觉到了。
他声音更轻。
“还疼吗?”
我摇头。
然后说:
“傅云双,我想走。”
投影微微一顿。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以为他会生气。
或者像傅家所有人一样告诉我,我不能离开,因为我离开,他会死。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问:
“想去哪里?”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
“哪里都可以。”
“不是监护室,不是恒温舱,也不是有二十四小时摄像头的房间。”
“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你的锚点,我还算什么。”
傅云双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断线了。
然后,他抬手。
床边升起一份电子协议。
“这是新的锚定协议。”
我看向屏幕。
第一条:
江眠拥有完全独立人身自由,傅家不得以任何生命绑定理由限制其行动。
第二条:
脑波锚定从强制绑定,改为自愿连接。
第三条:
江眠拥有一票否决权,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无条件断开连接。
第四条:
傅云双需自行承担断连后的全部生命风险。
第五条:
傅家为江眠设立独立信托、法律团队与私人医疗保障,均不附带锚定义务。
我怔怔看着那些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傅云双看着我。
“知道。”
“如果我断开,你可能会死。”
“是。”
“那你还签?”
他的声音很平静。
“江眠,我不能一边靠你活着,一边剥夺你选择睡去的权利。”
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抬手,投影的手指停在半空。
碰不到我。
于是他只是低声说:
“以前是我错了。”
“我以为给你最安全的环境、最好的照顾,就是补偿。”
“可我忘了问你愿不愿意。”
我捏紧被子。
“如果我真的想睡一次呢?”
傅云双眼神很深。
“那我陪你承担后果。”
“哪怕你会死?”
他笑了一下。
很淡。
“我本来就是从死里借来的命。”
“不能把你的一生也借进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他不是不要我醒着。
他只是终于把我的清醒,还给了我自己。
10
一个月后,我搬出了顶层全封闭监护区。
傅云双把原本没有窗的监护室拆了。
换成了整面落地玻璃。
阳光可以照进来,风也可以经过过滤系统轻轻吹进来。
我有了自己的房间。
自己的门禁。
自己的账户。
甚至还有一本崭新的护照。
林叙每天来问我一次:
“今天愿意连接吗?”
最开始,我总是摇头。
他也不劝,只在记录表上写:
【江眠今日选择不连接。】
傅云双的意识AI因此长期处在低功耗状态。
他能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一天只有十分钟。
但他从没催过我。
他用那十分钟问我:
“今天出门了吗?”
“阳光刺眼吗?”
“甜奶茶真的好喝?”
我说好喝。
他说:“那下次替我多喝一口。”
我问他:“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再也不连接。”
傅云双沉默片刻。
“怕。”
“但这是你的权利。”
我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很甜。
甜到我鼻尖发酸。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
福利院旧址。
海边。
深夜的便利店。
凌晨四点的城市天桥。
我才发现,原来不被监控地醒着,是这样的感觉。
风吹在脸上,不需要医生记录我的心率。
灯光落进眼睛,不需要系统判断我脑波是否稳定。
我只是江眠。
不是清醒源。
不是锚点。
不是傅云双的命。
半个月后的夜里,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主动走进连接室。
林叙正在值班,看见我愣住。
“江眠?”
我把手放在外置同步仪上。
“他今天出现过吗?”
林叙低声道:
“只出现了三分钟。”
“低功耗状态太久,他意识恢复会越来越难。”
我点点头。
“那就连接吧。”
林叙没有立刻操作。
他认真问我:
“你确定吗?”
我笑了笑。
“确定。”
“不是因为傅家?”
“不是。”
“不是因为愧疚?”
“不是。”
“那是你觉得自己必须救他?”
我摇头。
“都不是。”
同步仪亮起蓝光。
熟悉的脑波连接感再次蔓延到后颈。
这一次,没有束缚带。
没有恒温舱。
没有谁命令我必须醒着。
是我自己按下了确认键。
三秒后,主屏幕亮起金色神经纹路。
傅云双的身影一点点浮现。
他看着我,像不敢相信。
“江眠。”
我说:“嗯。”
他声音很轻。
“为什么?”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
想起三年前,他对我说,谢谢你愿意醒着。
也想起后来,他把选择权还给我。
我终于可以不再把清醒当成诅咒。
也不用把睡眠当成死亡。
我说:
“傅云双,我还是想知道睡觉是什么感觉。”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笑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想陪你活下去。”
傅云双很久没有说话。
金色波纹轻轻震颤,像他的心跳。
我把手掌贴在同步仪上。
蓝色脑波和金色意识线一点点重合。
系统提示音温柔响起:
【自愿锚定连接成功。】
【同步率:93%。】
【同步率:97%。】
【同步率:100%。】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落进连接室。
我睁着眼,看见傅云双也在看我。
这一次,没有任何绑架。
我是自由地、清醒地选择了他。
傅云双低声说:
“江眠,谢谢你。”
我摇摇头。
“别谢我醒着。”
我看着他,轻声说:
“谢我选择你。”
窗外,太阳升起。
我十九年没睡过。
以前觉得是病,后来觉得是命。
现在想想,睡不睡的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紧要的是,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没人绑着我,没人逼着我。
我就是想再陪他醒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