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言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现在不能不管我,”林俊的声音带着笑,“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把这些全说出去,看法院判你几年。”

    “你这个白眼狼——”

    “我跟谁学的?”

    宋曦恩听到林乔言摔了什么东西,然后是林俊不在乎的笑声。

    她靠着走廊的墙,无声地笑了。

    原来她庇护了十八年的父子,是杀害她亲姐姐的凶手。

    十八年。

    她亏欠我和小源的每一天,每一个缺席的生日,每一通没接的电话,每一次把我们排在林乔言后面的选择。

    全部建立在一个谎言上。

    杀了他们?

    没用。

    那太轻了,她要他们往后余生都在悔恨中度过。

    宋曦恩深吸了口气,站起来,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车旁,她拿出手机,拨通报警号码。

    “110吗?我要报案。”

    警察调查用了三天,宋曦恩也参与其中。

    她整理了十八年前那场车祸的原始卷宗。

    事故认定书、行车记录仪数据、保险理赔记录。

    当年结案太快,很多疑点被忽略。

    刹车痕迹不对,肇事车辆的行驶轨迹不对,目击证人的证词前后矛盾。

    随后,她又找到了当年被收买的目击证人。

    十八年过去,那人早已搬了三次家。

    但宋曦恩还是找到了。

    对方看到她的眼神,就知道瞒不住了。

    最后,DNA比对报告出来。

    林俊确认和宋曦恩无血缘关系。

    反而与林乔言这些年的情人,母子关系99.99%匹配。

    证据链闭合。

    宋曦恩亲手向法院递交了再审申请。

    之前打赢的官司,现在要亲手推翻。

    她砸了自己的招牌,承认原判决事实认定严重错误。

    庭审那天,法院门口围了很多人。

    宋曦恩站在原告席上,面无表情。

    对面的林乔言第一次慌了神。

    “曦恩……曦恩,我们是一家人啊……曦爱走的时候让你照顾我们,你忘了吗?”

    林俊也尖叫起来:

    “你是我小姨!你不能这样对我!”

    但宋曦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只是翻开文件夹,将第一份证据递交法官。

    “原告提交证据一,二十年前肇事车辆行车记录仪原始数据,证明事故系人为制造。”

    “证据二,目击证人翻供笔录及录音。”

    “证据三,被告林乔言与其情人的通讯记录备份。”

    “证据四,DNA鉴定报告。”

    一份一份,证据确凿,辨无可辨。

    林乔言和林俊的脸齐刷刷白了,还想求饶。

    宋曦恩却始终没有看她们一眼。

    最后判决下来。

    林乔言,故意杀人罪,无期徒刑。

    林俊,教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名霸凌者,故意杀人罪,三人死刑,七人无期。

    审判结束后,宋曦恩站起来,独自走出法院。

    外面阳光很好。

    她站在台阶上,脸上没有一丝报仇的喜悦。

    是,她把那些人送进监狱了。

    可儿子回不来了。

    我也回不来了。

    她赢了所有官司,却输掉了一切。

    宋曦恩买了一张机票。

    目的地,是我所在的城市。

    地址是我兄弟给的。

    她跪在他家门口,跪了七天。

    第七天,他扔出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敲门声响了很久。

    我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骨灰盒,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是宋曦恩。

    我没有惊讶。

    从兄弟上周突然问我“如果她来找你怎么办”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打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瘦了一大圈。

    眼底全是血丝,像很久没睡过觉。

    她看到我的瞬间,红了眼眶。

    “对不起。”

    然后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闷。

    “林乔言判了无期,林俊十五年,那十个人,三个死刑,七个无期。案子翻了。”

    她一句一句说,像在做最后的忏悔。

    “当年的车祸是林乔言设计的,林俊不是我姐姐的儿子!十八年,全是骗局!”

    我靠在门框上,听她说完。

    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宋曦恩抬起头看我,眼眶红得吓人。

    “陆易,能不能……回去?”

    我摇头。

    “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做。”

    我还是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不恨。”

    这是实话。

    恨她?太抬举他了。

    “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宋曦恩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小源死的时候,我给你打了上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你帮杀他的人脱了罪。”

    “你甚至不知道他死了。”

    每一句话语气都很轻,没有控诉,只是简单的陈述。

    “这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掉的。也不是你把他们送进监狱就能弥补的。”

    宋曦恩失了声,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宋曦恩,我不恨你,但我和小源的人生里,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了。”

    她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站起来。

    看了我很久。

    目光从我的眉眼移到发梢,又移回来,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好,陆易,你以后好好的,好好的……”

    她踉跄着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房间,没有理她,继续擦儿子的骨灰盒。

    ……

    宋曦恩转身去了儿子的墓。

    墓碑很小,灰白色的石头,上面只刻着名字和两个年份。

    十八年,浓缩成一块巴掌大的碑。

    她在墓前坐下来。

    “小源。”

    风吹过来,没有人应。

    “妈妈来看你了。”

    她开始说话。

    从儿子出生说起,说他三岁时故意摔倒逗她开心,说他五岁时吃草莓中毒吓得她腿软,说他小学拿了第一张奖状跑回来给他看,她正在接电话,只“嗯”了一声。

    说他后来不再给他看奖状。

    说他生日她缺席了九十九次。

    说他在摩天轮下等到天黑。

    说他许的那个愿望——如果哪天我死了,妈妈还是不在,那就不要告诉她。

    “你说不要告诉我。”宋曦恩的声音碎了,“我连你死了都不知道。”

    她说了一整夜。

    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个被林俊毁坏过的礼物。

    她送给儿子的唯一一个。

    我带走了所有东西,唯独把这个留下了。

    此时,她把它攥在手心里。

    “小源,妈妈来陪你了。”

    清晨,墓园管理员例行巡查时,发现了她。

    靠在那块小小的墓碑旁,手腕上的血已经干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脸上很平静,像是终于睡着了。

    手里攥着的东西,怎么都掰不开。

    ……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骨灰盒旁边换一束新的向日葵。

    旧的蔫了,花瓣耷拉下来,不好看。

    小源喜欢鲜亮的颜色。

    手机亮了一下。

    我看完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我不恨她,也不会原谅她。

    哪怕她死了。

    关上手机,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铺满整个房间。

    照在向日葵上,照在骨灰盒上,照在我脸上。

    小源怕黑。

    往后的日子,我替他看每一个有光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