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还债,我和一个植物人女总裁领了证。
反正她也听不见,我就把她当成了私人树洞。
初恋被甩、面试放屁、怕蟑螂哭着报警……
二十六年的黑历史,交代得比去自首还干净。
直到第三年的某个清晨。
她睁开眼,攥住我的手腕。
"你昨天说暗恋谁?"
"再说一遍。"
【第一章】
宋意把那份合同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
第三桶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房东刚换了门锁,我带出来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一箱泡面和半条命。
"条件很简单。"宋意推了推眼镜,手指点着合同上的加粗字体,"和沈听澜小姐登记结婚,每天陪护不低于四小时,月薪三万,五险一金。"
我吸溜面条的动作停住了。
"三万?"
"三万。"
"五险一金?"
"五险一金。"
我放下筷子,抹了把嘴。
"她长什么样?"
宋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照片翻过去检查有没有"仅供参考"四个字。
没有。
"这人……植物人?"
"车祸,昏迷两年,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无苏醒迹象。"
我咽了口口水。
说实话,如果沈听澜是醒着的,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照片里的女人下巴尖、鼻梁直,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就是那种站在CBD楼顶俯瞰众生的人。
而我是被众生踩在脚底的那个。
"为什么选我?"
宋意合上文件夹:"沈家旁支对沈小姐的财产虎视眈眈,需要一个合法丈夫挡在前面。你——"
她扫了我一眼,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你没有背景,没有势力,没有资源,甚至没有住处。"
"……"
"你不会有任何企图,因为你根本够不着。"
我攥紧了泡面叉子。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为什么听起来两者都是?】
"签还是不签?"宋意看了眼手表,"如果你拒绝,下一个候选人在楼下等着。"
我看了看合同上的"三万"。
又看了看自己手机里花呗的红色数字。
二十三万七千四百块。
牙一咬,叉子一扔,签了。
——
结婚登记那天,宋意用轮椅推着沈听澜来的。
沈听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外套,脑袋靠在轮椅的软枕上,长发垂在肩侧,闭着眼。
安静。
安静得像一幅画。
工作人员看看她,又看看我,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三趟——T恤上有泡面汤的渍,牛仔裤膝盖位置破了个洞(不是时尚,是真破了)。
"这是……你妻子?"
"对。"
"她这个状态……"
宋意递上了一沓法律文件、医院证明和公证书。
工作人员翻了五分钟。
"呃……手续齐全,按个手印吧。"
我按了。
然后宋意握着沈听澜的手,沾了印泥,也按了。
一张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
我,陆辞,二十六岁,存款负数,正式成为沈氏集团已故创始人沈怀瑾之女、现任董事长沈听澜的合法丈夫。
离谱。
真离谱。
——
当天下午,宋意带我去了沈听澜的私人疗养病房。
独栋别墅改的,院子里有假山、锦鲤池,屋内恒温恒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总觉得我的脚会弄脏地板。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宋意把钥匙递给我,"卧室在二楼,沈小姐的病房在一楼东侧。每天陪护四小时,可以跟她说话、读书、放音乐,随你。"
"跟一个植物人说话?"
宋意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冷了半度。
"有研究表明,持续的声音刺激有助于昏迷患者的神经恢复。"
"哦。"
"还有——"她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别做任何对不起沈小姐的事。"
"这里每个房间都有监控。"
门关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床上那个闭着眼的女人。
心率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声。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我浑身发毛。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盯着她的脸看了十秒钟。
长睫毛,一动不动,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那个……"
我清了清嗓子。
"沈老板,你好,我叫陆辞。"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名义上的老公了。"
"……"
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有回应。
"所以……"
我挠了挠头。
"你们家WiFi密码多少?"
【第二章】
和植物人老婆生活了一个星期之后,我有了一个发现。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倾听者。
她不会打断你。
不会翻白眼。
不会说"你怎么这么废物"。
更不会截屏发朋友圈。
于是第八天,我正式把沈听澜升级为我的私人树洞。
——
"沈老板,跟你说个事。"
我把苹果削成歪歪扭扭的一坨,搁在床头柜上——虽然她也吃不了——翘着二郎腿靠进椅背。
"我大学的时候暗恋过一个学姐。长头发,打篮球特好看。"
"鼓起勇气给她塞了一封情书,结果她以为是匿名举报信,直接交给了辅导员。"
"辅导员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对学校食堂有意见。"
心率仪滴滴滴,沈听澜的睫毛一动没动。
我继续说。
"还有,我面试的时候放过一次屁。"
"不是那种可以偷偷放掉的,是那种……具有领地宣言性质的。"
"面试官三个人,当场石化。空气里弥漫着我失业的味道。"
"他们后来说会通知我,到现在都没通知,估计那个味道还没散。"
我瞥了她一眼。
一点反应都没有。
【废话,她又不是装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得越来越起劲。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跟人说话了。
也可能是因为她不会嘲笑我。
——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树洞时间"从每天四小时慢慢涨到了五小时、六小时。
内容也越来越离谱。
"沈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欠那么多钱吗?因为我妈生病那年我借了高利贷。后来她走了,钱没还上,利滚利,滚成了一头驴都还不起。"
说这些的时候,我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心率仪照旧滴滴滴。
我搓了搓脸,换了个话题。
"不说这个了——你猜我昨晚看了什么剧?"
"韩剧。那种男女主下雨天共撑一把伞的。"
"我看哭了。"
"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跟我兄弟赵铁柱说,他会笑我一辈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看赵铁柱的朋友圈——一张在工地上光膀子吃盒饭的照片,配文"干饭人,干饭魂"。
"就这货,我最好的兄弟。"
"上次我借他一千块,到现在还没还。每次我提起来,他就说'下次一定'。下次是哪次?下辈子吗?"
我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看沈听澜的脸。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不像话,鼻尖有一小粒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痣。
"你长得真好看。"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客观评价啊,没别的意思。"
我对一个植物人解释个什么劲?
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
又退回来,把那个削歪的苹果扔了,换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虽然她也喝不了。
——
护士小张每天来换药,看我跟沈听澜说话的架势,眼眶红了好几次。
"陆先生,您真的好深情。"
"每天都守在沈女士身边,跟她说这么多话。"
我正跟沈听澜吐槽隔壁楼盘的物业收费不合理,听到这话转过头。
"嗯……也还好。"
"真的,我做了这么多年护士,没见过这么好的丈夫。"小张抹了下眼角。
【如果你知道我刚才跟她讨论的是哪家外卖的蒜泥白肉最正宗,你可能不会这么感动。】
"沈女士一定能感受到的,"小张认真地看着我,"她一定能感受到您的爱。"
我尬笑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她一定能感受到",该不会是真的吧?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红灯亮着。
【宋意不会真的每天看监控吧?】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第三章】
陪沈听澜的第四十七天,我见到了沈伯远。
沈听澜的亲二叔,沈氏集团现任代理董事长。
他出现在疗养别墅门口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律师和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阵仗像来查账的纪检组。
"陆辞先生?"
沈伯远五十出头,保养得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大衣我用三个月工资都买不起。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门口蹲着的流浪猫——带着一点嫌恶,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坐吧。"他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这是沈听澜的别墅,他让我坐。
我没动。
不是因为硬气,是因为裤兜里有半包辣条,坐下怕硌屁股。
"不坐也行,站着说。"沈伯远倒也不在意,径直坐下,翘起二郎腿,"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个身无分文的小子,靠着一纸婚约,住在我侄女的别墅里,拿着我侄女的钱。"
他弹了弹袖口。
"说难听点,你就是个高级看护工。"
律师适时递上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财产放弃协议,"沈伯远把文件推过来,"签了,我每个月给你五万,比现在多两万。听澜如果真的……回不来了,你还能额外拿一笔钱,体体面面地走。"
我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核心意思翻译成人话就是——把沈听澜的遗产继承权让出来。
全部。
"沈总,"我抬头看他,"您这是关心侄女呢,还是关心侄女的钱呢?"
沈伯远脸上的笑纹凝固了零点三秒。
那两个律师同时抬起头。
"小伙子,"他语气还是很平和,但眼神已经换了个温度,"聪明人要做聪明事。你一个外人——"
"法律上,我是她老公。"
"——一个临时找来的挡箭牌,"沈伯远像没听到一样接着说,"不要以为一张结婚证就能让你一步登天。沈家的水很深,你踩不到底。"
我把文件放回去,推了回去。
"我不签。"
沈伯远盯了我五秒。
然后站起来,拉了拉衣领。
"年轻人不要太冲动,回去好好想想。"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听说你每天跟她说话?"
"嗯。"
"说什么呢?"
"聊天呗,讲讲今天的新闻,说说天气。"
沈伯远轻轻笑了一声。
"跟一个死人说话,有意思吗?"
他用了"死人"这个词。
我攥了一下拳头,指关节咯吧作响。
但我没吭声。
门关了。
车开走了。
——
我回到病房,拉过椅子坐下,盯着沈听澜的脸看了很久。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你二叔来了。"
"脸比我欠的花呗还难看。"
"穿了件大衣,估计够我还两个月利息。"
我把腿翘到床沿上,双手抱在脑后。
"他让我签一个什么放弃协议,说白了就是让我别碍他的事。"
"我没签。"
我转头看她。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钱才不签。"
"主要是他态度太差了。"
"说你是'死人',谁家亲叔叔这么说自己侄女的?"
"沈老板,你以后醒了,得好好收拾他。"
我停了一下。
"万一你醒不了……"
"那我替你收拾。"
我自己被自己这话逗笑了。
就我这条件,连自己都收拾不明白,还收拾沈伯远?
做梦呢。
但话说出来了,收不回去。
我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转身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半包辣条放在床头柜上。
"给你的。卫龙的,大面筋,原味。"
"下次你二叔再来,拿这个砸他。"
——
当天晚上,我没睡着。
打开手机查沈氏集团的公开资料,看了一夜。
沈伯远这两年以"代理董事长"的名义做了不少动作——变卖子公司、抵押资产、引入"战略投资者"。
我不懂商业,但我懂一个基本逻辑。
一个人如果真盼着侄女好,不会着急把她的东西卖干净。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陆辞,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只是一个看护工,拿钱办事就行了。】
但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沈伯远那句话。
"跟一个死人说话。"
我翻了个身。
明天得跟宋意聊聊。
【第四章】
三个月后,沈伯远在沈氏集团召开临时董事会。
议题只有一个——鉴于沈听澜长期昏迷,建议启动"董事长继任程序"。
说人话就是:侄女醒不了了,位子该让了。
我是当天早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宋意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只有四个字:今天下午。
然后附了一个地址。
——
沈氏集团总部,四十七层,大会议室。
我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站在门口的时候,前台小姐看了我三遍。
"您好,请问您找谁?"
"开会。"
"……请问您是哪家公司的?"
"我不是哪家公司的。"
我亮了一下结婚证。
"我是沈听澜的老公。"
前台小姐的表情经历了惊讶、困惑、不敢相信三个阶段,最后选择了打电话确认。
确认完毕,她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目光把我送进了电梯。
——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西装领带,文件堆叠。
沈伯远坐在主位,面前的铭牌写着"代理董事长"。
看到我,他的表情就像吃面条吃出了一根头发。
"陆辞?你来干什么?"
"开会啊。"我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我是沈听澜的合法丈夫,她不能出席的情况下,我有权代为行使股东权利。"
全场静了两秒。
沈伯远右边的律师翻了翻文件,抬头看了看沈伯远。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他说的没毛病。
沈伯远的脸色沉下来。
"你一个门外汉,来这里能说什么?"
"说不了什么高深的。"我摊了摊手,"但你们要是今天投票,我可以代表沈听澜投反对票。她的股份占百分之三十八。"
会议室的温度骤降了两度。
百分之三十八。
沈伯远手里的代理权加上他自己拉拢的董事,满打满算凑了百分之四十出头。
我这一票反对下去,他的"继任程序"直接流产。
沈伯远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拍。
"你懂什么?沈听澜已经昏迷两年多,公司需要一个真正的掌舵人!"
"她又没死。"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到了。
沈伯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
"沈总,"我往椅背上一靠,"我虽然不懂经营,但有一件事我很懂。"
"什么?"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沈听澜是董事长。她没死,也没被宣布脑死亡。法律上她还是沈氏的掌门人。"
"你现在搞这个投票,是想当董事长呢,还是想当侄女的掘墓人?"
安静。
彻底的安静。
有个坐在角落的年轻女董事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沈伯远的胸口在起伏。
他身边的律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伯远深吸一口气,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今天的会议……延期。"
他看着我,眼底的怒意藏都藏不住。
"陆辞,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站起来,扣了扣借来的西装扣子。
"想得很清楚。"
"我在替我老婆看家。"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散会。"
——
晚上回到病房,我把椅子拖到沈听澜床边,双手往脑后一枕。
"老婆,你老公今天在你公司可威风了。"
"一个人怼了一桌子人。"
"你二叔的脸都绿了,跟你院子里的假山一个颜色。"
"可惜你没看到,真看到了——"
我停了一下。
"你可能也会爱上我吧。"
说完自己先笑了。
"开玩笑的,别当真。"
"你那个段位的人,怎么可能看上我。"
"不过……"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声音不自觉放低了。
"今天在会议室的感觉,挺爽的。"
"以前没人拿正眼看我,今天他们全看我。"
"虽然看的是'这个二百五是谁'的眼神。"
"但至少在看了。"
我歪头看了她一眼。
沈听澜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一动不动。
"你说,万一有一天你真醒了,我该怎么跟你交代这些事啊?"
"算了,想多了。"
"你又醒不了。"
我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包辣条拿起来,撕开,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大概是辣的。】
【第五章】
和沈听澜结婚的第八个月。
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开始在意她了。
——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在意。
至少一开始不是。
而是一种……习惯。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下楼看看她的监护数据有没有异常。
每次进病房,先检查被子有没有歪,枕头的角度对不对。
护士换班的时候我会盯着看,确认每一步操作都对。
有一次小张换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针头偏了半毫米。
"小张姐,偏了。"
"啊?"小张低头看了看,"没偏啊。"
"偏了半毫米。"
小张抬头看着我,眼神古怪。
"陆先生,你怎么看得出来?"
【因为我已经看了八个月了。】
但我没说出来。
我只是嘟囔了一句"感觉而已",就转身出去倒水了。
——
那天晚上照例是"树洞时间"。
我坐在床边给她剪指甲。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长得很慢。但八个月里我已经剪了不下三十次。
"沈老板,今天给你报告一下你的健康数据。"
"血压正常,心率稳定,体温三十六度五。"
"比我的生活稳定多了。"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上,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指尖凉凉的。
我攥了一下,帮她暖了暖。
"你的手怎么总是冷的。"
"以前也这样吗?"
"还是说——"
我看着她的脸。
廊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的侧脸轮廓柔和了很多,少了照片上那股凌厉感。
"你有没有人帮你暖过?"
话说出去就后悔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松开手,往后靠。
"跟你说个正事。"
"你二叔最近动作挺大的,上周把你爸留下的那个文旅项目签给了一个什么来路不明的公司。宋意说那家公司的法人就是你二叔的小舅子。"
"还有,他把财务部的老张调走了,换了个自己人上来。"
"宋意让我留心,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证据。"
我掏出手机,翻出今天偷拍的几张照片——沈伯远和那个小舅子在酒店门口握手的画面。
"你看,这张拍得清楚吧?我躲在花坛后面蹲了两个小时。"
"蚊子咬了我九个包。"
我把手臂伸出来给她看——虽然她看不见。
"你以后要是醒了,这个蚊子钱得给我报销。"
我收起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沈老板。"
"你快点醒吧。"
以前说这话是随口说说。
这次我发现自己是认真的。
——
我伸手帮她理了一下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指尖碰到她的耳朵,触感温软。
心跳漏了一拍。
我的手缩回来,快得像被烫到。
【陆辞,你疯了?】
【她是你名义上的老婆,本质上是你的雇主。】
【你一个月薪三万的看护工,动什么心思?】
我深呼吸了三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睡了,晚安。"
走到门口。
停住。
转回去,把被角又掖了一下。
"真的晚安了啊。"
"别乱做梦。"
不知道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
我关上病房的门,站在走廊里抹了把脸。
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宋意发来一条消息:沈伯远下周要召开第二次临时董事会。这次他拉拢了更多董事。
我看着屏幕,拇指悬在半空。
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沈听澜的手指今天是不是动了一下?我给她剪指甲的时候感觉她的食指勾了一下。"
发送。
三十秒后宋意回复:医疗团队定期监测,目前没有苏醒迹象。可能是肌肉的无意识痉挛。
我看着"无意识痉挛"这四个字。
收起手机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听澜睁开了眼睛,看着我。
她说了一句话。
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她说了什么。
【第六章】
沈伯远这次来真的了。
他找了本市最大的律所,组了一支六人律师团,以"婚姻登记程序瑕疵"为由,向法院申请宣告我和沈听澜的婚姻无效。
理由写了满满三页纸,核心论点是:沈听澜在登记时处于无民事行为能力状态,属于非自愿缔结婚姻。
与此同时,他还雇了私家侦探,把我的底裤都快翻出来了。
高中因为打架被记过一次——翻出来了。
大学时候挂过两门课——翻出来了。
我妈治病的时候借过高利贷——翻出来了。
甚至连我在网吧通宵打游戏被拍到的照片都有。
一份"完美废物人生履历",被沈伯远打印了六份,分送给了沈氏每一位董事。
附注写着:"这就是沈听澜的'丈夫'。"
——
我是在宋意的办公室看到这份材料的。
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像耳光。
但扇得最疼的不是那些黑历史——那些都是真的。
是最后一页附的一张照片。
是我妈。
他们翻出了我妈住院时的照片,放在材料里,旁边标注着:"其母因债务问题导致医疗资源不足,已故。"
像在分析一个物品的折旧过程。
我把材料放回桌上。
手指在发抖。
但不是因为怕。
"宋意。"
"嗯?"
"沈伯远手里有多少把柄是真能打掉这段婚姻的?"
宋意推了推眼镜。
"法律层面,有难度,但不是没有可能。关键在于法官如何认定沈小姐的授权链是否合法。"
"也就是说,有风险。"
"有风险。"
我点了下头。
"那就别让他走到那一步。"
——
当天晚上,我照常坐在沈听澜的床边。
但我没有开口说话。
第一次。
我坐了很久,盯着心率仪上跳动的数字。
68。69。67。
很平稳。像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老板。"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你二叔把我的底裤都翻出来了。"
"学历不行、收入不行、长相不行、家庭不行。"
"他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你。"
"一个满身窟窿的人,凭什么给你当挡箭牌?"
我低下头,双手交叉抵在额前。
"要是被赶出去了,以后谁给你讲段子啊?"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试着笑了一下。
没笑出来。
"而且……"
我握住她的手。
凉的。
一如既往的凉。
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用力攥了攥。
"而且你手还这么冷。"
"你又不会自己盖被子。"
门外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大概是哪里接触不良。
我站起来,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你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沈听澜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永远不会醒来。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68。
72。
又回到了68。
我没注意到。
——
那天夜里,我给赵铁柱打了个电话。
"铁柱。"
"咋了哥?大半夜的。"
"你在工地上认不认识跟法律沾边的人?那种特别能打官司的。"
"哥,你是不是犯事了?"
"没有,帮个忙。"
"行,我问问。不过哥——"
"嗯?"
"上次那一千块,下次一定还。"
我挂了电话。
【果然是亲兄弟。】
【第七章】
沈伯远选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开庭。
地点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七审判厅。
他的律师团六人全部到齐,坐成一排,面前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一样。
阵容之豪华,让我有一种自己是什么惊天大案被告的错觉。
我这边——
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女律师,姓程,叫程衍。
赵铁柱从工地法律援助那边帮我找的。
"放心吧,"程律师在开庭前五分钟还在啃一个肉夹馍,"他们人多,不代表理多。"
"我是怕他们理也多。"
"那就看谁的理更硬了。"她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走。"
——
庭审一开始,沈伯远的首席律师就打出了第一张牌。
"审判长,沈听澜女士在登记婚姻时处于长期昏迷状态,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一条,该婚姻属于无效婚姻。"
他把一份医疗鉴定报告递了上去。
"这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出具的鉴定报告,证明沈听澜女士在登记日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
法官翻了翻报告,看向我这边。
"被告方有何意见?"
程衍站起来,不慌不忙。
"审判长,我方对沈听澜女士的医疗状态不持异议。但我方认为,本案的核心问题不在于沈听澜女士的行为能力——"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而在于这份经过公证的法定委托书。"
"沈听澜女士在车祸前三个月,在公证处签署了全权委托书,将包括婚姻登记在内的人身事务委托给了她的法定代理人宋意女士。"
"该委托在沈听澜女士丧失行为能力后自动生效,委托链合法,授权范围明确。"
沈伯远的律师皱起了眉头,低头翻文件。
"此外——"程衍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沈听澜女士在清醒时亲笔书写的一份意愿声明,其中明确表示:'如本人因意外丧失行为能力,同意由宋意代为安排一切事宜,包括但不限于人身安全保障措施。'"
她合上文件。
"婚姻登记是保障措施的一部分。授权合法,程序合规,不存在任何瑕疵。"
沈伯远的律师们交头接耳了一阵。
首席律师站起来。
"即便委托合法,但沈听澜女士本人从未表达过与陆辞先生结婚的意愿。这段婚姻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反对。"程衍举手,"原告方是否在质疑法定代理人的决策权?如果是,请原告方先证明该委托书无效。如果委托书有效,那么代理人在授权范围内的决策就具有法律效力,不需要被委托人事后追认。"
法官点了点头。
"原告方对委托书的效力有异议吗?"
沈伯远的律师翻了翻文件,没说话。
委托书是公证过的,要推翻它,除非证明沈听澜签字时受到胁迫或精神状态有问题。
但三个月前的沈听澜,是沈氏集团如日中天的掌门人。
谁敢说她精神有问题?
"我方——暂时没有异议。"
——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
沈伯远的律师团祭出了各种角度——公序良俗、婚姻伦理、利益关联——但每一拳都被程衍用法律条文硬接了回去。
最后的陈述环节,我忽然站起来。
"审判长,我能说两句吗?"
程衍看了我一眼,没拦。
法官点头。
我对着沈伯远的方向,平视过去。
"沈总,你说我是外人,配不上沈听澜。这话没错,我确实配不上。"
"但你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保护你侄女的婚姻。"
"你是为了让她名下的三十八个点的股权,变成无主资产。"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过去六个月,沈氏集团三笔关联交易的完整证据链。收购方的实际控制人是张国栋,沈伯远先生的内弟。三笔交易,沈氏集团累计资产缩水四点七个亿。"
法庭安静了。
沈伯远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这……这跟本案无关!"他猛地站起来。
"跟本案无关,"我点头,"但跟你有关。"
"我说过——"
我把U盘放在桌上。
"她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
出了法院,程衍点了一支烟。
"你早就准备好那个U盘了?"
"嗯。"
"在法庭上拿出来不合规矩,你知道吧?那不属于本案证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拿?"
"不是给法官看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
"是给沈伯远看的。"
"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这样他在搞下一步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程衍吐了个烟圈,笑了。
"你小子,脑子挺好使。"
"可惜用晚了,不然也不至于欠那么多钱。"
"……程律师,你跟宋意学的说话方式吗?"
——
当晚回到病房,我拎了一瓶啤酒。
坐在床边,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老婆,今天赢了。"
"你二叔的脸色比我高中月考成绩单还精彩。"
"阶段性胜利。"
我把啤酒瓶举到她面前碰了碰空气。
"干一个。"
"你喝空气,我喝酒,咱俩各取所需。"
喝着喝着,话就多了。
"其实我挺怕的。"
"不是怕沈伯远,是怕……"
"怕有一天你真的永远醒不来。"
"然后这些话,就真的只是自言自语。"
酒瓶见了底。
我趴在床沿上,脑袋搁在胳膊上,侧脸对着她。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沈听澜。"
第一次叫她全名,没叫"沈老板"。
"你快点醒。"
"我有很多话想当面跟你说。"
"当面说才算数。"
心率仪安静地响着。
我闭上眼睛。
——
我不知道的是。
在我闭上眼的三秒后。
沈听澜的右手食指弯曲了一下。
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腕。
【第八章】
和沈听澜结婚的第三年。
我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把她当"树洞"了。
她是我的习惯。
每天早上五分钟的数据检查,中午陪她听一首歌,晚上坐在床边聊一两个小时。
聊的内容也变了。
从吐槽、吹牛、讲段子,变成了——
"今天天气不错,我把你窗帘打开了,能晒到一点太阳。"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我折了一枝放在你床头。你闻不到吧……反正意思意思。"
"你头发又长了,我帮你扎了个马尾。丑了点,别嫌弃,这是我看了三个视频学的。"
——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
不多,两罐啤酒的量。
但足够让我说一些清醒时候说不出口的话。
我坐在床边。
没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白线。
"沈听澜。"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
心率仪的声音一下一下。
"最怕你醒。"
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说奇不奇怪,三年前我怕你不醒——不醒我钱就白拿了。"
"后来我怕你不醒——不醒谁来收拾你二叔。"
"现在我怕你醒——"
我停顿了很久。
久到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因为你醒了,就不需要我了。"
"你是沈氏的董事长,身价几十亿,照片往那一放能上杂志封面。"
"我是谁啊?一个蹭吃蹭住的看护工。"
"你醒了,第一件事肯定是跟我离婚。"
"然后我就得回去过我那一地鸡毛的日子。"
"吃泡面。躲房东。刷花呗。"
我低下头。
"但你又不能不醒。"
"你不醒,沈伯远迟早要得逞。"
"你不醒,谁来管你的公司?"
"你不醒……"
我握住她的手。
三年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用体温去暖。
"你不醒,我跟谁说话啊。"
"虽然你现在也不会回话。"
"但万一你醒了呢?万一你会回我呢?"
"哪怕回一句'滚'。"
"那也是真人说的,不是我自己想象的。"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
月光在上面铺了一层冷白色。
"沈听澜。"
"我好像……"
"有点喜欢你。"
说出口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像被谁从后面推了一把。
"不是那种——不是感恩、也不是同情——就是那种,看到你我心里就安定的感觉。"
"就是那种,帮你扎头发手会抖的感觉。"
"就是那种,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想看到你的感觉。"
"虽然你每天都是同一个表情。"
"但我就是想看。"
我松开她的手,抹了一下脸。
"算了,反正你也听不见。"
"当我喝醉了胡说八道。"
"明天太阳出来就忘了。"
我趴在床沿上,脑袋枕着胳膊。
酒劲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
"晚安,沈老板。"
"做个好梦。"
"如果你会做梦的话……"
"梦里别梦见我。"
"你受不了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我睡着了。
——
我不知道的是。
沈听澜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
沿着她的颧骨,流进了枕头里。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如果有人凑近看,能辨认出那个口型。
两个字。
"陆辞。"
然后她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抬起来。
指尖碰了碰我搁在床沿上的头发。
碰了一下。
又缩回去。
心率仪上的数字,从68跳到了87。
过了很久,才慢慢降回去。
——
隔壁房间。
宋意坐在监控屏幕前,盯着画面里的两个人。
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标题是——
"沈听澜意识恢复评估报告(第四版)"。
日期:一年前。
宋意看着屏幕里趴在床沿睡着的陆辞,和闭着眼流泪的沈听澜。
轻轻叹了口气。
"差不多了。"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的时候我还趴在床沿上,脖子酸得像被人扭了一圈。
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检查监护仪——数字正常,心率68,血压120/78。
松了口气。
然后想起昨晚说的话。
脸瞬间烧起来。
【陆辞,你昨晚是不是疯了?】
【你对一个植物人告白?】
【你是有多缺人陪?】
我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脸,灌了一大杯凉水。
行了,翻篇了。
她又听不见。
没人知道。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对着镜子里一脸疲惫的自己说,"你什么都没说。"
洗了个脸,换了身衣服,拎着沈听澜的营养液走进病房。
照常坐下。
照常开始"每日播报"。
"沈老板,早上好。今天限行尾号2和7,与你无关。"
"早餐给你准备了……呃,营养液,老三样。哪天你醒了请你吃顿火锅,我那天说过的,别忘了——"
说到"别忘了"三个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昨晚的话。
脸又烫了。
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昨天晚上我是不是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我说我暗恋——"
话没说完。
手腕被一只手攥住了。
我低头看。
五根手指。
白的。
活的。
用力的。
死死扣在我的手腕上。
我的大脑短路了零点五秒。
然后我抬头。
沈听澜睁开了眼睛。
三年了,第一次。
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带着一层刚刚苏醒的水雾。
但目光异常清醒。
清醒到我头皮发麻。
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像纸片从高处飘下来。
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昨天说暗恋谁?"
"再说一遍。"
——
我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运转了无数种可能性。
可能性一:我在做梦。
可能性二:我还没醒。
可能性三:我他妈在做梦还没醒。
"你……"
"你醒了?"
沈听澜看着我。
没回答。
那个眼神不是刚苏醒的人应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了一部三年的连续剧,终于等到大结局的观众。
"等一下,"我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你是刚醒的对吧?就刚刚,这一秒?"
沈听澜松开我的手腕,慢慢地坐起来。
动作很轻。
但看得出来——不是一个昏迷三年的人该有的流畅度。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沈……沈老板,你听——你刚才那个'昨天'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
沈听澜靠在床头,抬手理了理被我扎歪的马尾辫。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但语气平静得惊人。
"陆辞。"
"嗯?!"
"你大学暗恋的那个学姐,叫周琳琳,打篮球的,对吧。"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面试的时候放了一个屁,面试官姓王,戴眼镜,你形容他'当场石化'。"
我的腿软了。
"你怕蟑螂,有一次半夜看到一只美洲大蠊,吓得报了警。接线员问你要不要派特警。"
我扶住了床沿。
"你看韩剧哭了,《请回答1988》,德善和正焕那一段。你还说'千万不要告诉赵铁柱'。"
"你——"
我的声音破了音。
"你到底醒了多久?!"
沈听澜看着我。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一点点。
但那个弧度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一年。"
"零三个月。"
"十七天。"
——
一年零三个月十七天。
四百七十二天。
也就是说——
我后期所有的独白,她全部听到了。
包括我吐槽她二叔脸像花呗。
包括我说自己被蚊子咬了九个包要报销。
包括我给她扎马尾失败了三次骂自己手残。
包括——
包括昨天晚上那段。
每一个字。
"你昨晚说,你最怕我醒。"沈听澜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醒了,就不需要你了。"
"你说你好像有点喜欢我。"
"然后你说,'算了,反正你也听不见'。"
我的脸现在有多烫?
大概能煎鸡蛋。
我想跑。
真的想跑。
腿已经转了方向。
但沈听澜的手又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
但我跑不动了。
"你还说了一句——"她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笑意。
"'别梦见我。你受不了的。'"
"我梦见了。"
"确实受不了。"
"你在我梦里,还是在讲你面试放屁的故事。"
我蹲了下去。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腿软。
真的站不住了。
【陆辞,你完蛋了。】
【你这辈子最社死的时刻,到了。】
【第十章】
沈听澜苏醒的消息,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炸翻了整个沈氏集团。
医疗团队是第一波到的。
一群医生护士把病房围了个水泄不通,检查了整整一个下午。
结论:各项指标恢复良好,意识清醒,语言功能正常,运动功能需要康复训练,但无明显后遗症。
"奇迹"——主治医生翻着检查报告,连说了三遍这个词。
宋意是第二个到的。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沈听澜三十秒,摘下眼镜擦了擦。
"沈小姐。"
"宋意。"沈听澜坐在床上,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辛苦了。"
宋意重新戴上眼镜,弯了弯嘴角。
"应该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出了八层意思,其中七层是"我早知道会这样",剩下一层是"你小子表现及格"。
我站在角落里,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张A4纸塞进文件柜。
——
沈伯远是第三个知道消息的。
据说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人喝茶。
茶杯脱手,滚了一桌子。
他在二十分钟内赶到了疗养别墅,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和强行镇定的复杂表情。
像一个赌徒刚发现自己梭哈了之后,对手亮出了同花顺。
"听澜?你——你醒了?"
沈听澜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靠枕。
她看向沈伯远的眼神,淡得像白开水。
"二叔。"
"好久不见。"
沈伯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好久不见,我——听到你醒了,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是吗。"沈听澜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第一时间?"
"比你上次去法院申请我婚姻无效还快?"
沈伯远的嘴张开又合上。
"听澜,那件事我是——"
"二叔,"沈听澜微微歪了一下头,"我虽然躺着,但我没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沈伯远的脸白了。
"很多事情,人来人往的,说的话以为我听不到。"
她顿了一下。
"其实都听到了。"
——
一周后,沈氏集团召开董事会。
正式的。
沈听澜坐在主位上。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别在耳后,瘦了一些,但眉眼间的气势比三年前更凌厉。
那种冷,不是冰的冷,是手术刀的冷。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那个沈氏集团真正的掌门人,回来了。
"第一项议题。"沈听澜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过去三年,沈氏集团存在多笔关联交易涉嫌利益输送,累计造成公司资产损失超过七个亿。"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里面是我花了两年收集的证据——交易记录、转账流水、关联公司的工商信息、张国栋的股权穿透图。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沈伯远坐在对面,脸色从白变灰。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沈听澜没给他机会。
"第二项议题。代理董事长任期内存在重大失职行为,公司将启动内部调查,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听澜——"沈伯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些都是——都是公司正常的经营决策——"
"正常?"沈听澜翻出一页文件,"将市值两亿的子公司以三千万转让给你内弟名下的空壳公司,这叫正常?"
沈伯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是——市场行情不好——"
"市场行情不好,所以你把差价吃了?"沈听澜合上文件,抬眼看他,"二叔,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
"辞去代理董事长职务,退还违规所得。"
"我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
沈伯远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他环顾四周,看向那些曾经被他拉拢的董事们。
没有一个人和他对视。
在沈听澜活着并且清醒的情况下,没有人愿意站在一个被抓住把柄的失败者旁边。
沈伯远慢慢瘫回了椅子里。
肩膀塌了下去。
那张精心保养的脸,在十秒钟内老了十岁。
"我……"他的声音像漏气的轮胎,"我……"
"辞呈,"沈听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今天下班前。"
她合上文件夹。
"散会。"
——
散会后。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沈听澜。
她坐在轮椅上——腿还在康复期,走不了太远。
我推着她往电梯方向走。
安静了一会儿。
"沈老板。"
"嗯。"
"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样子。"
"嗯?"
"真的很帅。"
她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耳尖红了一点。
"别叫我沈老板。"
"那叫什么?"
"你不是叫过我全名吗?"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沈听澜。"我叫了一声。
"嗯。"
"你那天说你梦见我了。"
"嗯。"
"真梦见了?"
"假的。"
"……"
"骗你的。"她偏过头,侧脸对着我。
嘴角弯了。
比那天在病房里弯的幅度大一点。
但也只大了一点。
"真梦见了。"
"不止一次。"
我推轮椅的手抖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
我推她进去。
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伸手从轮椅扶手旁边够到了我垂在一侧的手。
指尖凉凉的。
和三年来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
她自己握紧了。
——
三天后。
沈听澜在疗养别墅的客厅里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规模不大,但来的都是财经口的头部媒体。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十几个话筒。
"沈女士,请问您对过去三年公司的动荡有何评价?"
"已经在处理了。"
"请问您苏醒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沈听澜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我。
"第一件事啊……"
我疯狂摇头。
疯狂。
用尽了我二十九年人生中所有的摇头力气。
她收回视线,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件事是——确认我丈夫在这三年里,确实每天都来陪我说话。"
记者们兴奋了。
"陆先生三年来一直陪伴在您身边?"
"是的。"
"每天都来?"
"每天。"
"那他一般都跟您说什么?"
沈听澜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大概是透明的。
"他说了很多。"沈听澜的语气淡淡的。
"比如?"
"比如——"
"别!"我终于忍不住从角落冲出来,"沈听澜!你要是敢在这说,我们这辈子就完了!"
全场安静。
所有镜头对准了我。
沈听澜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
是真正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眉眼舒展。
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他一般跟我说,"沈听澜转向记者,"'沈老板,早上好'。"
"就这些。"
记者们有些失望。
我长出了一口气,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但沈听澜在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角。
凑近我耳边,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到。
"面试放屁的事,我替你保密。"
"但你欠我一顿火锅。"
"还有——"
她松开我的衣角。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不许赖账。"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我做了一件三年前绝对不敢做的事。
我弯下腰。
对着十几个镜头。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快门声炸成一片。
沈听澜的耳朵整个红透了。
"你疯了——"
"疯了三年了。"我说。
"从第一天跟你说话的时候就疯了。"
——
当天晚上。
我照常坐在她的床边。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
不再是闭着眼的植物人。
而是一个会眨眼、会皱眉、会在我说蠢话时翻白眼的活人。
"陆辞。"
"嗯?"
"你以后还跟我说话吗?"
"……你现在会回嘴了,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记仇。我前面骂你二叔那些话——"
"他活该。"
"……行吧。"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说吗?"她低头搅牛奶,没看我。
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我看着她垂下的睫毛。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次,它们会动了。
"说。"
"每天都说。"
"说到你嫌烦为止。"
她抬起眼看我。
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只有一点——不确定。
"我不会嫌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听了四百七十二天。"
"还没烦。"
窗外的月亮很好,和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不一样的是。
这次她握住我的手的时候。
手心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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