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一遍——是真心的。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跟裴筠说了这些。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你早就该说的。"

    "我知道。"

    "三十年,一句话的事。"

    "嗯。"

    "但你们谁都没说。"

    我没接话。

    因为她说得对。

    三十年来,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在忍耐、在回避、在假装一切正常。

    没人问过爷爷——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人跟爷爷说过——我们在乎你,不需要这么证明。

    我们把沉默当成了孝顺。

    把逃避当成了尊重。

    而那个八十二岁的老人,就坐在太师椅上,听着收音机,等着——

    等一个从来不会到来的答案。

    直到裴筠来了。

    一个不会绕弯子的人。

    一个不会把话咽回去的人。

    她不请七遍。

    但她会在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碗爷爷爱喝的汤。

    她不请七遍。

    但她会记住爷爷不喜欢太酸的味道。

    她不请七遍。

    但她会在冬天给爷爷的座位下面放一个暖脚垫。

    这些事,比七遍有用多了。

    9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

    腊月了。

    年关将近。

    一个电话打到家里——

    大伯要回来过年。

    大伯一家,包括大伯嫂子。

    就是那个——当年因为只请了五遍被爷爷"逐出饭桌"的大伯嫂子。

    那件事过了快二十年了。

    大伯嫂子从那以后再没在我家吃过除夕饭。

    每年过年都"刚好有事"。

    "刚好"了二十年。

    今年,大伯打电话说:"你嫂子说,今年想回去吃个团圆饭。"

    我爸接的电话。

    放下电话后,他的脸色很微妙。

    "你嫂子——"

    "我知道。"裴筠说。"她肯定是听说了你爷爷那个规矩改了的事。"

    消息在亲戚之间的传播速度,比光速还快。

    我家的"七遍规矩"消失这件事,估计已经传遍了整个沈家。

    "那——"我爸犹犹豫豫。"你爷爷那边,要不要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要提前说?"裴筠问。

    "毕竟你嫂子跟你爷爷——那个——有点过节——"

    "二十年前的事了。"裴筠说。"再说了,问题不在嫂子身上。"

    我爸张了张嘴。

    没敢接。

    我知道裴筠想说什么——问题从来不在嫂子只请了五遍,问题在于爷爷不该立那个规矩。

    但这话,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说:"除夕那天,大家正常来,正常吃。我来做饭。"

    除夕到了。

    大伯一家果然回来了。

    大伯是那种典型的"大哥"形象——稳重、话少、干活利索。

    大伯嫂子叫张美华。

    个子不高,圆脸,看上去有点局促。

    进门的时候,她的眼神一直在飘——在找爷爷。

    爷爷在太师椅上。

    她走过去。

    "爸,我们回来了。"

    声音有点抖。

    爷爷看了她一眼。

    安静了两秒。

    "嗯,回来了就好。坐吧。"

    就这一句。

    没有翻旧账。

    没有冷脸。

    甚至——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轻。

    张美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二十年。

    她等了二十年。

    就为了这句"坐吧"。

    那天的年夜饭,是我记忆中最丰盛的一顿。

    裴筠、我妈、高翠英(丈母娘也来了)三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

    十二个菜,两个汤,一盆饺子。

    桌子不够大,又加了一张小桌拼在旁边。

    等所有菜上齐了——

    裴筠从厨房出来。

    她没有走到客厅去请。

    她站在餐厅里,看了一圈桌上坐着的人——

    我、我爸我妈、大伯大嫂、裴国强高翠英、还有大伯家的堂哥和他女朋友。

    一大桌人。

    然后她抬高了声音。

    "吃饭了。"

    一遍。

    干脆利落。

    裴国强第一个动筷子,他是当爹的,一点不客气。

    高翠英笑着给旁边的人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