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妤早就发现了,这批人不是刚才的小偷,从刚上岸就悄悄跟着姐弟俩。
摸不清对方目的,她刚才才故意闲逛试探,现在不想再逗留,坐等对方露出马脚。
两人买好包子,提着东西快步赶回船边,却看见码头围满了人,嘈杂声不断。
路人纷纷议论,说光天化日有人动手伤人,速度极快,受害者当场倒地,看着情况凶险。
姐弟俩挤开人群,赫然发现出事的是自己的船!
姚白面色发黑,直直倒在甲板上,是中了剧毒。
好在毒性发作缓慢,人还有气息。
沈妤立刻拿出解毒药丸喂他服下,仔细查看他的眼唇状态,辨别毒素种类。
这时她看见姚白脖颈爬满青绿色藤蔓状的毒纹,瞬间认出了来历。
师父从前教她识毒时提过,一种生于悬崖石缝的般若叶,混入毒物害人,就会在皮肤生出这种独特的青绿纹路。
这种毒解法简单,只需扎针放血排毒。
沈妤立刻扎破姚白十指、十趾放毒血,片刻后,他乌青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但他体内不止一种毒素,旧毒未清、新毒叠加,情况依旧凶险,能不能挺过去还不好说,只是暂时稳住了性命。
就在这时,黎二郎慌张跑来,告诉沈妤吴老不见了。
沈妤并不意外。
姚白中毒倒地、人群混乱,对方就是趁乱掳走了人。
黎二郎满脸震惊,猜测是之前和吴老有牵扯、掳过他们的那伙人所为。
这点端倪,沈妤自然一眼看穿。
采云一派行事嚣张霸道,毫无底线规矩。
她站起身,直视围观众人,高声厉声质问暗处之人:“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有事大可商谈,下毒伤人、暗中掳人,这就是你们采云派的作风?”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猛地席卷而来,力道极猛,吹得她连连后退。
黎二郎死死扶住她,两人才在船边站稳。
一道低沉怒吼骤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颤:“小小后辈,也敢妄议我采云一派?”
围观百姓瞬间察觉不妙,四散逃窜。
船尾凭空出现一道挺拔身影,紧接着数人接连现身,其中竟有她熟悉的大师姐。
为首之人气质超然、傲气凛然,衣袍长发被江风狂吹,发丝掺着几缕银丝,容貌俊美绝世,气场极强。
他垂眸冷冷注视着沈妤,沈妤也紧紧盯着对方。
那人语气冰冷,带着十足的不屑:
“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小徒弟?呵,我不认你这个师妹。”
沈妤一听对方的语气,就听出了满满的咬牙切齿。
很明显,他心里一直揪着师父收她为徒这件事,格外介意。
沈妤冷冷勾唇一笑:“你放心,师父从来没提过,我在这世上需要认哪个师兄。”
“你!”
男人怒瞪着她,看样子恨不得当场堵住她的嘴。
沈妤毫不怯场地直视回去。
哪怕他此刻满脸怒意,那张极致好看的脸也丝毫没有狰狞的模样,反而愈发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人年纪肯定不小了。
沈妤暗自猜测,就算当年师父离开采云派时,他才十六七岁,现在也该三十大几了。
他只是头发早早白了些,单看面容,顶多二十出头。
岁月仿佛在他脸上彻底失了效,找不出半点沧桑痕迹。
沈妤从没料到,自己会用惊艳来形容一个男人。
这么绝美的人,居然是师父的徒弟?
可师父从来没跟她提过半句。
这一刻,她心里好奇心直接拉满。
特别想知道,师父二十年前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采云派,抛下这么优秀的徒弟,一走就是二十年。
见这个小姑娘居然敢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看,男人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呵,师父现在眼光是真差,居然收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当关门弟子!”
“连最基础的入门小毒都解不了,你活着有什么意义?简直丢尽师父的脸面,我看你干脆跳进漓江,淹死自己算了!”
沈妤直接回怼:“你这么厉害,当年怎么没一直留在师父身边陪着他?”
这话精准戳中要害。
男人脸色瞬间惨白。
身后的欧阳婷一行人听得心头一震,个个心惊。
众人心里都想着,这姑娘怕不是疯了?
眼前这人动动手指就能让她尸骨无存,她完全是在找死!
所有人都同情地看着她,笃定她今天绝对活不成。
可沈妤半点不在乎。
“师父教我的本事,本来就不是毒术和医术,我没必要学解毒。”
“我和师父亲如父女,你二话不说就要带走他,还把救过师父性命的朋友毒得半死不活。我实在不信,师父会教出你这种品行的徒弟!”
其实沈妤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点虚。
她太清楚吴老的性子了,随心所欲、亦正亦邪。
所以真要说起来,师父教出一个擅自下毒、强行抢人的徒弟,也不是不可能。
沈妤一脸正气,狠狠盯着对方,哪怕被他沉沉审视,气场也一点没输。
“好得很。”男人像是被气笑了,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亲如父女是吧?那我今天就杀了你,我倒要看看,师父醒来见到你的尸体,会不会为你伤心半分!”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随手一挥衣袖,漫天毒粉毫无预兆地朝着沈妤扑去。
沈妤立刻转身护住黎二郎,两人迅速捂住口鼻,剧烈呛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人不光精通用毒,内力也格外深厚。
不过天下所有毒术,根源都出自大山谷采云派,而这些毒术,在师父眼里全是不值一提的小把戏。
沈妤和黎二郎身上,都戴着吴老亲手做的防毒香囊。
两人快速吞下避毒丸,哪怕毒粉来势凶猛,也丝毫没有慌乱。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师弟!住手!”
沈妤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矮胖圆润、满脸白络腮胡、头戴方巾的老者,快步朝这边赶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瘦、面色黝黑、神情冷漠的中年男人。
而那中年男人背上,赫然就是一直昏迷不醒的师父!
采云派的弟子们纷纷让路,接连出声行礼:“大师伯。”“师父。”“二师伯。”
沈妤心里暗暗诧异:原来师父的徒弟,不止刚才那一个?
思绪刚落,那两人就满脸焦急地走到她和黎二郎面前。
“你……你居然一点事都没有?”率先开口的是那位白胡子矮胖老者。
高瘦男子凑近闻了闻空气,皱眉说道:“是蚀骨散。师弟,你下手也太狠毒了。”
他淡淡开口责怪师弟。
可那男人根本不当回事,冷哼一声:“是她自找的。”
高瘦男子无奈叹气:“你这般肆意妄为,就不怕师父醒来,再也不理你了?”
男人小声嘟囔着:“师父本来就二十年没理我了……这废物到底哪里好,能让师父亲自留在身边照料?”
白胡子老者神色严肃:“这确实是蚀骨散,中此毒的人,一个时辰内骨头会被腐蚀消融,身体肿胀变形,最后剧痛而死。可你们俩怎么一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
说完,他伸手抓住沈妤的手腕把脉,探完之后满脸震惊。
“确实毫无中毒症状。”
他不死心,又给黎二郎把了脉,结果一模一样。
众人顿时满心疑惑,难道他们提前吃了解药?
沈妤收回手,语气冷淡:“我们姐弟安然无恙,怕是让各位失望了。”
她此刻态度冷淡,完全不想客气。
如果不是师父提前给了她防毒香囊和解毒丸,她刚才早就中招丧命了。
也正是有这份底气,她才敢直面采云派的人、寸步不让。
一旁的姚白属实倒霉,身上的余毒还没清干净,又遭了一次无妄之灾。
沈妤担心他撑不住,立刻上前,喂他服下一枚解毒丸。这药虽不对症,却也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
白胡子老者愣了愣,这才认真打量起沈妤。
“你就是新来的小师妹吧?”
小师妹?
沈妤心头疑惑,这老者看着至少五十岁了,居然喊自己小师妹?
刚才那个师弟还摆明不认她,现在这位大师伯反倒做起了好人?
她安静起身,只见白胡子老者满脸和善地看着她,笑着说道:“看得出来,师父格外看重你,不然也不会亲手给你做这专属的防毒香囊。”
沈妤和黎二郎一点事都没有,白胡子老者一看就明白,两人身上肯定带了师父给的保命防毒东西。
他闻到两人腰间香囊飘来的独特味道,当场就认出来了。
这种香囊只有师父能做,里面的药丸用料都是世间罕见的珍稀药材,甚至需要师父的鲜血才能炼制完成。
二十年前,师父也曾给他们三个师兄弟每人送过一个。
只是时隔二十年,那些香囊早就失效没用了。
但这独有的气味,错不了,绝对是师父亲手制作的。
沈妤抬手摸了摸香囊,坦然承认:“没错,是师父专门给我们做的。真没想到,最后是靠它,挡住了师父徒弟下的毒。”
她转头看向被高瘦男子背着、依旧昏迷的师父。
她实在没能力治好师父,走投无路之下,才特意去码头晃悠,就是为了引出采云派的人。
她很清楚,师父压根不想见这帮徒弟。
二十年刻意避而不见,足以证明,师父和这群弟子之间,藏着解不开的疙瘩。
可眼下师父性命堪忧,沈妤只能违背师父的意愿。
这时,一道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她,正是长得极好看、心思却歹毒的三师兄五子。
沈妤毫不畏惧,直直对视回去。
不管他和师父以前感情多深,沈妤心里笃定,自己要是死在他手里,师父醒来绝对不会放过他。
这份底气让她眼神格外坚定,反倒逼得五子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忌惮。
白胡子大师兄肖天赶紧上前隔开二人,连忙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
“小师妹,师父既收你入门,大家就是同门。我是大师兄肖天,这位是二师兄王丁,方才跟你起冲突的是三师弟五子,他性格古怪,刚刚只是想试探你的底子,你别往心里去。”
沈妤心里门儿清,根本不吃这套客套话。
大师兄全程都在偏袒自己门派的人,她这个半路入门的小师妹,根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有师父的香囊护身,她今天就算死在这里,这群人也不会有半点在意。
这香囊就是最好的证明,师父心里是看重她的。
这帮人态度反复,说白了就是怕师父醒来追责。
唯独五子,是打心底看不起她,完全接受不了她的存在。
好在大师兄和二师兄还算顾全大局。
沈妤也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表面过得去就行,现在师父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她面无表情,对着两人淡淡点了点头。
见她不追究刚才的冲突,肖天连忙问道:“小师妹,师父怎么会变成这样?病倒多久了?”
沈妤低声回道:“半个月前,师父生吃了两条眼镜蛇王的胆,还喝了蛇血,导致体内经脉错乱、气机逆行。”
“我本事不够,救不醒师父,只能拜托两位师兄照看他了。”
说到这里,她眼底泛起微红。
她打心底不想把师父交给别人,可放眼天下,只有采云派的人或许能救师父。
肖天和王丁对视一眼,看得出她的真心,郑重点头应下。
一旁的五子听得嗤笑一声,甩袖嘲讽:“用不着你这个废物多管闲事,我们照顾师父,比你强上千倍万倍!”
沈妤微微躬身:“那自然最好。”
很多内情她没必要当众说透。
采云派众人准备带着师父离开,没人邀请沈妤同行,她也本就不打算跟着。
临走前,心地还算善良的肖天,特意给倒地不起的姚白留了两颗有效的解毒药。
等采云派一行人彻底走远,沈妤撑着小船,重新行在漓江之上。
船身轻轻摇晃,姚白揉着脑袋慢慢坐起来,一脸迷茫。
“我刚刚……发生什么了?”
零碎的画面涌入脑海,他立刻掀开船帘,发现船舱空空的,只有沈妤和黎二郎坐在甲板上休整。
姚白急忙追问:“你师父呢?那个老爷爷去哪了?”
沈妤动作一顿,淡淡说道:“他徒弟来把他接走了。姚大哥,你刚刚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两回。”
姚白彻底懵了:“啊?”
他模糊记得,一个容貌出众的男人突然登船,怒气冲冲地掀开帘子看昏迷的师父,还低声责怪师父不爱惜自身。
他当时想上前把人赶走,结果还没动手,瞬间头晕目眩,直接昏死过去。
姚白脸色一沉,合着自己一招没出,就被对方用毒暗算放倒了。
黎二郎出声安慰:“江湖用毒手段防不胜防,采云派是顶尖毒门,栽在他们手里很正常。”
沈妤没想到,姚白竟然知道采云派。
姚白惊道:“居然是他们?”
沈妤好奇问道:“你了解这个门派?”
姚白抱着胳膊,神色凝重:“当然知道,大山谷采云派,是江湖公认的第一毒门。”
“没人能摸清大山谷的准确位置,就算知道大概方位,也找不到入谷的路,从来没有外人能踏入其中。”
“这门派向来低调,从不掺和江湖纷争,但谁要是敢招惹他们,转眼就会被满门灭尽。”
“他们的毒术出神入化,弹指之间就能将人化为血水,尸骨无存。若不是他们刻意隐世,江湖各派根本容不下这等恐怖势力。”
沈妤默默点头,心里暗道,采云派的人若是上阵杀敌,杀伤力绝对恐怖,以一敌千真的不是夸张。
沈妤转头问姚白:“那你听过采云派的厉害人物没?”
姚白当即开口说起传闻:“我听说他们门派的开山祖师,外号叫毒疯子。年少天赋绝顶,却做过无数颠覆世人认知的狠事。”
“传言他十五岁亲手杀掉养育自己的师父,屠尽师门、火烧宗门据点,之后躲进大山谷,收留一众孤儿,一手创立了采云派。”
“江湖上都说他性格乖张极端,行事狠辣又爱惩恶扬善,年轻的时候闯荡江湖,闹出无数惊天风波。”
“只是后来这人突然彻底消失,再也没人见过。”
“我十年前拜师学艺时,听到的也全是他多年前的传奇过往。”
说到这儿,姚白一阵后怕:“早知道采云派用毒无敌,真没想到我们今天直接撞上了他们本人。”
“他们好好待在大山谷不出世,这次突然全员出山,怕是江湖又要大乱了。”
沈妤心里却清楚,短期内不会有风波。
这帮人集体出谷,只为找回那个归隐二十年、被传残暴嗜杀的创派祖师。
她几乎可以确定,众人嘴里的毒疯子,就是她的师父。
一想起平日里温和慈祥的师父,竟是江湖人人惧怕的狠角色,沈妤满心唏嘘,只觉得他这一生实在离奇坎坷。
他年少恣意纵横江湖,晚年却隐于乡野,不问世事,反差极大,让沈妤心头一阵发酸。
她暗自猜测,师父年少弑师,大概率和他天生万毒的特殊体质脱不了干系。
若是当年师门苛待、亏欠于他,那一切恶果都是对方活该。
原来江湖早就传遍了关于师父和采云派的各种恐怖传闻。
夜色渐深,小船缓缓驶远,消融在沉沉夜色当中。
沈妤丝毫没有察觉,江岸暗处,正有一队人马死死盯着她的小船。
大船之上,即将返京的楚生现已经暗中留意她两天了。
之前沈妤大多待在船舱,偶尔才出来忙活,江上船只繁杂,她压根没发现自己早已被认出来。
白天码头尾随她的人,就是楚生现手下侍卫雷雨,专门奉命暗中保护她。
楚生现看着如今愈发果敢的沈妤,连一整个江湖门派都敢正面抗衡,早已不是当初柔弱的模样。
他沉声问手下:“查清楚那群人的来历了?”
方才距离太远,他只看见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不清楚具体冲突缘由,早已做好随时出手救人的准备。
只是他深知采云派用毒无形,真等他派人动手,怕是为时已晚。
手下如实回禀:“这批人行事隐秘,江湖毫无记载,暂时查不出底细,只知道他们带走了沈姑娘身边的那位老者。”
楚生现心生诧异,这群高手大费周章出山,只为带走一个普通老人?
他这才留意起沈妤身边的人,不仅贴身跟随的小丫头不见了,撑船男子也和她关系生疏,根本不像亲人。
联想到沈妤兄长早已离世,楚生现对她身边的人彻底起了探究之心。
“去查清楚那位老者,还有撑船男子的全部底细。”
手下领命退下,侍卫雷雨上前请示:“三爷,我们依旧水路尾随吗?”
楚生现淡淡吐出一个字:“跟。”
雷雨立刻领会了他的心思。
楚生现特意吩咐船队远远跟随,全程隐蔽行踪,绝对不能惊动沈妤。
雷雨心里满是疑惑,他家主子心心念念、日夜牵挂的人就在眼前,明明满心欢喜,却执意不肯现身相见。
沈妤是沈家嫡女,是和三爷早已定下婚约的未婚妻,本该风光嫁入侯府,奈何命运捉弄,凭空失踪许久。
当初小镇一别,沈妤杳无音讯,住处人去楼空,所有线索尽数中断。
那段时间,楚生现性情大变,阴郁暴躁,终日郁郁寡欢。
直到两日之前,他在漓江江面,再度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哪怕置身山水之间,沈妤清丽绝俗的容貌身姿,依旧耀眼夺目。
雷雨看得一清二楚,楚生现眼底满是欣喜、纠结与隐忍,强行压下所有情绪,确认她暂无危险后,心绪才稍稍平复。
这两天,楚生现一刻不停地默默注视着沈妤的小船。
两人本是未婚夫妻,光明正大相见理所应当,可如今侯府鸠占鹊巢,假夫人稳居其位,真正的正主却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雷雨猜不透主子的全盘打算,只能压下杂念,安分待命。
送走师父后,沈妤心里空落落的。
一路上她闲来无事,就缝补衣物,她和黎二郎的衣服全是破洞补丁,看着格外落魄。
她只想多修补几件衣裳,免得抵达上京后,被人当成乞丐围观。
之后几天,靠着姚白日夜撑船赶路,小船最终稳稳停靠在了上京城外的二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