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干了五年采购,今年端午节,照例负责采购礼盒。
“爸,咱家今年那个588的礼盒不错呀,给我个成本价呗,我们公司就一百来号人,你亏不了多少。”
电话那头,我爸被我磨的没办法,无奈答应。
我在微信上回了一个【谢谢爸爸】的表情。
然后把这个好消息发到工作群。
【家人们搞定了!成本价130拿下了零售价588的端午礼盒,内含:蛋黄鲜肉粽*2、蜜枣粽*2、顶级鲍鱼粽*2、豆沙粽*2;稻香村绿豆糕一盒;古越龙山5年陈黄酒;100g明前龙井;定制艾草包一个】
同事们纷纷冒泡。
【谢谢黎黎!】
【黎黎你也太牛了!】
公司老总也满意回道:
【这茶叶不错,我前两年买过,一斤要1000多。】
只有新入职的员工苏念念阴阳怪气地发了一句:
【130?恭喜黎姐每单怒赚80。】
她说完后,底下纷纷冒出了一串问号。
她继续道:【我朋友家做这种礼盒工厂的,成本价最多50。】
【那以前黎黎不会每次都吃回扣吧?】
我正想回一句:同样的东西,品质天差地别……
字还没打完,就看到老总在群里发:
【黎淼,端午礼盒采购的事交接给念念,@念念,给你60的预算,不让你朋友亏本。】
我默默删掉了刚打完的字,在群里回了个【1】。
50的粽子礼盒?
行,你们吃得下就行。
1
我在群里回了个“1”之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吐了口气。
这些东西,五十块的成本。
苏念念可真敢说。
我爸开了十五年的食品厂,我从小在厂房里闻着原料的味儿长大的。
同样的粽子礼盒,粽叶、糯米、馅料,外面看似一模一样,可内里能做的文章就大多了。
但我知道,现在我无论再说什么,老板都不会听。
他眼里只看得到“降本增效”这几个字。
我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个消息:
【那个礼盒不用啦。】
我爸回了个问号,然后问我:【怎么突然又不要了?】
【老板嫌贵。】
我爸给我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过来:【我这都成本价了!就差倒贴你们公司了。】
【新来的员工有更便宜的渠道,只要50。】
我爸回:【五十的礼盒能有什么好东西,你可千万看清楚东西,别给人背黑锅了。】
【明白。】
手机里的群消息震个不停。
我扫了一眼,是苏念念发了礼盒外包装,同事们正在吹捧她。
我没再看群,直接关了屏幕。
我来这家小公司五年了,采购部的事都是我一手操办的。
看货、比价、砍价,更是用上了家里的人脉
从来没人说过不好。
今年倒好,一个刚来两个月的新员工。
嘴皮子上下一碰,不仅把我我这五年的功劳全抹了,还给我扣了个“吃回扣”的罪名。
“黎黎,那个……群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是坐在隔壁的HR张姐。
我笑了笑:“没事,以前每次过节,我都得忙得脚打后脑勺。现在有人接手了,我乐得清闲。”
第二天,苏念念拿着一沓文件走进老总办公室。
十分钟后,我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
2
办公室里,老总端着茶杯坐在办公桌后面,财务总监、人事主管都在。
苏念念站在老板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财务总监叹了口气:“黎淼,你也是老员工了,这事捅出去不好看,你自己提离职吧。”
“你指的是什么事?”
老板:“当然是你采购吃回扣的事了!”
“我没吃过回扣!”
“行了,黎姐。这事说严肃点,能把你送进局子里,现在只要你自己提离职,公司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苏念念在一旁添油加醋。
“念念说得对,公司现在是给你机会。”人事主管也在一旁帮腔。
我没想到,五年的兢兢业业,被一个只来了两个月的新员工三言两语就击碎了。
说不难过,也是假的。
这会儿心里的一股气突然卸了,我也不想因为这些人争论。
既然他们觉得50能有好东西,那就让他们吃吧。
有些人,天生就不配吃好东西。
“行,我自己提离职。”
想起我爸每月提一次“让我回家继承工厂”的事,我觉得,离职也可以。
我正想起身离开,财务主管和老板又眼神对视了一下,随即开口。
“黎淼啊,你要是现在就这么走了,名声也不好。你把这些年吃的回扣给公司补上,到时候,老板亲自给你正名,也不影响你下一份工作嘛。”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下一份工作用不着他们操心。
但他这句话说得对,我不能背着黑锅走。
“我说没吃回扣你们不信,那不如就找升级查查吧,查出来多少,我十倍补偿,可以吗?”
“这可是你说的!”老板以为是激将法奏效了,“黎淼,你把这五年的采购材料整理一下,公司做个审计。采购的工作,暂时都交给念念。”
回到工位,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反常,键盘敲击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整理着桌上五年来攒下的采购清单、供应商名片、比价表格,一张一张地归档。
从二十二岁进这家公司,到现在二十七岁,我把最好的五年都扔在了这家小公司里。
不是因为工资给的多高,纯粹是因为觉得这里同事都挺好,没有尔虞我诈的办公斗争,同事很好相处。
所以,为了拿下一个供应商的最低价,我能连着一周跑去人家厂里蹲点;每逢节假日前夕,整个公司都下班了,只有采购部的灯还亮着,我对着Excel表一家一家比价,一毛钱一毛钱地往下抠。
去年公司现金流紧张,我厚着脸皮去找我爸,让他以成本价供了中秋和春节两批礼盒,给公司省了将近八万块。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觉得没必要。
可现在倒好,一个来了不到两个月的新员工,在群里轻飘飘甩了两句话,我这五年的所有付出就全变成了“吃回扣”的证据。
说不心寒是假的。
“黎姐。”
我抬起头,苏念念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同情,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却努力做出一副关切的姿态。
“老板让我来拿采购部的档案资料,你看……”
她把“老板让我来”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桌上已经整理好的三个档案盒推了过去。
“都在这里了,近三年的采购合同、发票复印件、供应商报价单,还有比价记录表。”
苏念念伸手接过去,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眉头微微一皱:“黎姐,老板说的是五年的。”
“剩下两年在我柜子里,还没整理完,你急的话自己去翻。”
3
我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念念眨了眨眼睛,声音压低了,用一种“咱俩私下说句体己话”的语气说道.
“黎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呀?”
“我在群里真不是针对你,我就是……就是想到了顺嘴一说,没想到老板会当真。”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无辜的脸,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这姑娘今年刚毕业,简历上写着某二本院校市场营销专业,面试的时候是我和张姐一起面的。
当时她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回答问题的时候还会紧张地抠手指。
张姐说她看起来踏实,我就点了头。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会儿大概是瞎了。
“不用解释,”我笑了笑,把最后一沓文件装进文件袋里。
“你说得对,同样的东西说不定确实有更便宜的渠道,公司要降本增效,我理解。”
苏念念眼睛亮了亮,笑容真诚了几分:“黎姐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你放心,等审计结果出来了,肯定能还你一个清白。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呵呵。
我目送她走进老板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听到里面传来老板爽朗的笑声。
张姐从隔壁探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没事儿,”我冲她摆摆手,“真的没事儿。”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到了老周。
老周是销售部的骨干,比我早来公司两年,算是我在公司里关系最铁的几个人之一。
“黎淼。”
他叫住我,表情有些复杂。
“老周,今晚不加班?”
“加,出去吃个饭再回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群里那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念念年轻不懂事,说话不过脑子,老板也就是一时上头,等审计结果出来就没事了。”
“我知道。”
电梯到了,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
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啊黎淼,你以前那些礼盒……到底多少钱进的?”
电梯里的灯很亮,我转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都是我能谈到的最低价。”我说。
“哦。”老周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这个“哦”字的尾音往上飘了一下,意味深长。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走了。”我说。
“行,你路上慢点。”
走出写字楼大门,六月初的晚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爸发来的微信。
【闺女,那个新员工拿的五十块礼盒,你见到实物没有?】
我回:【还没,怎么了?】
老爸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跟你说,五十块钱做那种配置的礼盒,要么是亏本赚吆喝,要么就是原材料上动了手脚。你听爸一句劝,礼盒到了你千万别吃,听到没?”
我爸的声音少有的严肃。
“知道了爸,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老爸没好气地说,“有数还能被人坑成这样?要不你干脆别干了,回家来帮爸管厂子,一个月给你开两万,不比在那个小公司受气强?”
“知道啦——”
我挂下电话,看到屏幕上的微信图标右上角冒出一个红色的99+,群里又在聊什么了。
4
我点开看了一眼。
苏念念在群里发了一张礼盒样品图,包装是深绿色的,烫金的字写着“端午安康”,看起来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所有人 家人们看看这个礼盒的包装!我朋友说这批货是专供某大型商超的,品质绝对有保障,内容也升级了——蛋黄鲜肉粽*2、豆沙粽*2、梅干菜牛肉粽*2、蜜枣粽*2,还配了一瓶精品桂花酒、一盒手作绿豆糕和一个艾草香包,成本价50,我朋友给我优惠,只卖60!】
下面一片欢呼。
【我靠,这配置60?念念你也太神了!】
【比之前那个130的划算多了啊,之前那个也就多了个鲍鱼粽和茶叶吧,价格翻了一倍多……】
【突然觉得以前的采购预算都花到哪里去了呢(小声bb)】
【念念这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新员工比老员工还能干,绝了】
【老板捡到宝了】
苏念念在群里谦虚地回:【没有啦,都是朋友给面子,我也是运气好~】
然后老板也冒泡了,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苏念念 不错,成本控制得很好。@黎淼 你把手头的采购文档尽快整理完,全部交接给念念,以后采购这块就由她全面负责了。你配合审计把之前的事查清楚就行。】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个【1】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
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连一句解释或者争辩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苏念念@了我:【黎姐你放心,审计就是走个流程,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我没再回复。
第二天是周四,我照常九点到公司打卡。
刚坐下,就听见茶水间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我跟你们说啊,我之前就觉得不太对劲。你们想,黎淼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七八千撑死了吧?可她平时那个消费水平,哪里像七八千的?”
是行政部王姐的声音。
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另一个声音接话,是财务部的小赵。
“她隔三差五就请大家喝奶茶,一点就是二三十杯,一杯二十多块,一次就五六百。以前我还觉得她大方,现在想想……呵呵。”
“是吧?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她背的那个包,蔻驰的,专柜正品要三千多呢。”
“还有她用的那个护肤品,我上次在洗手间看到了她补妆,那个粉底液DW的,一小瓶就500多。我当时还纳闷呢,她哪来那么多钱。”
“所以说啊,吃回扣这种事,藏不住的。表面上装得两袖清风,实际上早就捞得盆满钵满了。”
“啧啧啧,难怪苏念念一说她就急了……”
“人家苏念念也是实诚,五十块的东西摆在明面上,童叟无欺。不像某些人,一百三进价的东西谁知道她报了多少。”
我的杯子就放在桌上,我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我站起来,朝茶水间走去。
几个人正围在小圆桌旁边嗑瓜子边聊天,看到我出现在门口,声音戛然而止。
王姐手里还捏着一颗瓜子,张着嘴愣在那里,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小赵低下头,假装专心搅咖啡。
还有一个是市场部的小刘,尴尬地冲我笑了笑,喊了声“黎姐早”,然后飞快地溜出了茶水间。
“早啊,”我走进去,语气很平常,“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没、没什么,”王姐干笑了两声,“就是瞎聊。”
“是吗?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聊我?”
5
茶水间里的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
小赵端着咖啡杯,蹑手蹑脚地想从旁边溜走。
“别急着走啊,”我伸手拦住她,脸上还挂着笑,“小赵,你说我请奶茶的钱是吃回扣来的?那我问你,我请了这么多年奶茶,你哪次没喝?”
小赵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黎姐……”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声音不大,“我请喝奶茶,你哪次不响应,哪次不是选贵的点,要不要算算你喝了多少杯,那你这算不算我同谋?”
小赵快哭了:“黎姐,我真不是……”
“还有王姐,”我转向王姐,“你说我的包是蔻驰的对吧?那是我去年生日,我爸送我的礼物。你要看发票吗?”
王姐讪讪地摆手:“不用不用,黎淼,我们就随便说说,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完了就随便说说?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往别人心里去?”
我盯着她们俩,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茶水间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都是听到动静跑过来看热闹的。
我深吸一口气。
跟这些人掰扯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行了,你们继续随便聊聊吧,我回去整理档案了。”
我端着水杯走出茶水间,门口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走到自己的工位,我刚坐下,苏念念就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一脸紧张地拉住我的手。
“黎姐,怎么了?我听说茶水间那边吵起来了?”
她声音很大,像是生怕旁边的人听不见似的。
“没什么,跟同事交流了一下工作心得。”我甩开她的手。
苏念念不死心地又凑上来,压低声音,用周围人都听得到的音量说道。
“黎姐,是不是因为采购的事?你别跟王姐她们一般见识,她们就是嘴碎,其实心里没恶意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不过黎姐,你也别怪大家多想,”
“毕竟五年的采购都是你一手负责的,中间有没有什么……那个,确实也说不清楚。但是!黎姐你放心,等审计结果出来,大家就知道你是清白的了!”
她说到“清白”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还拍了拍我的手背。
然后转头对旁边看热闹的同事们甜甜一笑:“大家说是吧?我们要相信黎姐!”
“念念说得对,”王姐从茶水间走出来,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嘛,审计一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念念真是太善良了,被人坑了还帮人说话。”
“就是,五十块钱的礼盒摆在那里,高下立判好吗?”
“黎姐,你也别怪大家怀疑你,这一对比实在太明显了。同样的东西你报130,人家念念50就能拿到,你说换谁谁不多想?”
苏念念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我忽然就笑了。
算了。
真的算了。
我转过身,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剩下的采购档案。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变小,最后散去了。
周五下午,我把整理好的所有采购档案——五年间每一份合同、每一张发票、每一次比价记录——全部打包发给了财务总监和审计。
6
端午小长假前一天,礼盒到了。
一百多个深绿色的礼盒就堆满了前台旁边的空地。
同事们纷纷围过去,领到礼盒的当场拆开翻看,赞叹声此起彼伏。
“哇这个桂花酒也太精致了吧!瓶子好好看!”
“粽子的个头好大!”
“梅干菜牛肉粽,我的最爱!念念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苏念念谦虚地摆手:“哪里哪里,都是朋友那边配的,我就提了点建议。”
老板也从前台路过,顺手拿起一个礼盒看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六十块能买到这个品质,念念,你朋友那边以后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谢谢老板!”苏念念眼睛笑成了月牙。
她又转头看我,拿起个礼盒,双手递过来:“黎姐,这个给你。”
“谢谢。”我接过
“不客气!”她眨眨眼睛,“黎姐你拿回去尝尝,绝对物超所值。比你之前那个130的……可能稍微差一点点,但是这个价格摆在这儿嘛,对吧?”
“嗯,我会好好尝的。”
小长假放假,我直接下班回了家。
老爸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手里的礼盒,遥控器一放就站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公司那个新员工弄的五十块礼盒?”
“嗯。”
我把礼盒放在茶几上,拆开。
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六个粽子、一瓶桂花酒、一盒绿豆糕、一个艾草包,都用金色的铝箔袋封着,看起来确实挺像回事。
内行看门道。
我爸拿起一个粽子,隔着铝箔袋捏了捏粽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撕开铝箔袋,把粽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粽叶是去年的陈叶子,熏过硫磺的。”
他把粽叶剥开了,露出里面的糯米。
糯米的颜色发暗,没有正常糯米那种莹白的光泽,而且颗粒干瘪,明显是放了好几年的陈米。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油??齁味。
“这是给人吃的?”我爸嫌弃道。
蛋黄鲜肉粽里的蛋黄,切开以后质地均匀得像塑料,一点蛋黄的沙感都没有,明显是科技与狠活。鲜肉更离谱,颜色发黑,边缘泛着黏糊糊的液体,臭味直冲脑门。
豆沙粽的红豆沙里吃出了硬硬的颗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梅干菜牛肉粽里的牛肉,干柴得像木屑,颜色发灰,我爸看了一眼就说这是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僵尸肉,反复解冻再冷冻,肉质早就坏死了。
蜜枣粽的蜜枣上,赫然有一个圆圆的虫眼,边缘还粘着疑似虫卵的白色小颗粒。
我被恶心到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爸拿起那瓶桂花酒,拧开瓶盖闻了闻,然后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了搓,凑到鼻子跟前一闻。
“酒精加上桂花香精勾兑的,这玩意儿喝多了能喝死人。”
他又拆开绿豆糕的包装,绿豆糕表面上长着星星点点的灰绿色霉斑,凑近了能看到菌丝。
艾草包呢,打开之后扑鼻而来的不是艾草的清香味,而是一股子潮湿腐烂的霉味。我爸把艾草倒出来一看,里面的草料已经结成硬块,翻开来能看到白色的霉毛。
最致命的是,我翻遍了整个礼盒的里里外外,没有找到任何生产厂家、生产日期、保质期的标识。
彻头彻尾的三无产品。
我爸脸色铁青,把茶几上所有东西一股脑扫进垃圾桶里,拎起垃圾袋直接走向门口。
“哪家黑心工厂生产的东西,这是要害死人的!”
“这就是你们公司选的供应商?五十块买三无产品?你们老板脑子进水了还是心黑了?”
我靠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跟你说,这礼盒要是吃出问题来了,你们老板迟早倒霉。”
老爸坐到我旁边,叹了口气:“闺女,你们老板要是真觉得这东西好,那他这个公司开不长,格局太小了。”
“爸。”我喊了他一声。
“嗯?”
“等过完端午回去,我就辞职。”
老爸愣了一下,然后猛拍了一下大腿:“早该辞了!回来帮爸管厂子,咱家的食品厂虽然不大,但咱凭良心赚钱!”
我点点头。
晚上我躺在床上耍手机,微信消息突然开始疯狂提示。
工作群里,未读消息瞬间飙到了99+。
我打开,消息还再不停地往上刷。
【@苏念念 这个粽子什么情况??我刚才吃了一口蛋黄,直接吐了,那个蛋黄跟橡胶一样嚼不动,而且一股怪味!】
【@苏念念 你们有没有人喝了那个桂花酒的?我喝了两口现在头超级晕,胃里翻江倒海的,吐了两次了!!】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被咬开的粽子里,赫然蠕动着一只白色的蛆虫。
发照片的是销售部的小吴,他在照片下面发了一连串的呕吐表情:【@苏念念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我差点吃进去!!!!这他妈是人吃的吗???】
7
群里炸了。
【我靠我靠我靠!!!!!】
【我还没吃,看到这个我直接把礼盒扔了】
【我吃了半个,现在胃里开始不舒服了……】
【@苏念念 出来解释一下!!!!!】
【这礼盒到底什么来路???有没有生产资质的???】
苏念念没有回复。
十分钟过去了,没回。
半小时过去了,还是没回。
有人在群里@老板:【老板,这个礼盒问题太大了,好几个同事都吃出问题了,这个事必须追责!!】
老板也没回。
我放下手机。
这个结局,我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快到端午节正日子都还没到,就已经有人躺在医院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姐私聊发给我的消息。
【黎淼,小吴去医院挂急诊了,还有喝了桂花酒的那几个,有两个酒精中毒在输液。老周刚才也开始拉肚子,拉了好几次了,脸都白了。】
我回了一个字:【哦。】
张姐又发:【唉,当初要是用你的礼盒就好了。】
我没有再回复。
这话,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机微信消息震醒的。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的工作群消息数量显示已999+。
我翻到最上面,从头开始看。
凌晨两点多,客服部的小周在群里发了一张医院急诊的病历单,上面写着“急性肠胃炎”,后面@苏念念:
【医生说了就是吃坏东西导致的,我就吃了你那个礼盒里的粽子,别的什么都没吃。念念,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凌晨三点,市场部的小刘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输液针。
【那个桂花酒,千万别喝,医生说我酒精中毒,再晚来一会儿可能就出大事了。】
凌晨四点,行政部王姐的老公在群里用王姐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王秀兰吃了礼盒里的东西上吐下泻,现在在医院输液。你们公司采购的什么人?这种东西也敢当福利发?我已保留证据,如果后续有更严重的问题,不排除走法律途径。】
凌晨五点,小吴又在群里@苏念念,直接开骂了:
【苏念念!我老婆怀着孕,吃了你那个破粽子肚子疼了一晚上,连夜送到医院,医生说有流产风险你知道吗?!你现在躲着不说话?你出来!你那个朋友的工厂叫什么名字?地址在哪里?我就不信告不了你们!】
苏念念全程保持沉默。
老板也全程保持沉默。
直到早上七点半,老板终于在群里出现了。
但他不是在回复那些愤怒的同事,而是在疯狂@苏念念。
【@苏念念 你到底给瑞明集团寄了什么?!】
【@苏念念 接电话!!马上接电话!!!】
8
老板的愤怒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显然对方因为这份端午礼盒,出了大问题。
接着,老板直接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苏念念,我让你采购端午礼盒,你给公司惹出多大的祸你知道吗?!】
【瑞明集团那边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我们寄过去的礼盒品质极其低劣,对方老总亲自拆的礼盒,里面居然有发霉的绿豆糕!!你知不知道瑞明集团那边怎么说?!】
【他们说一个连员工福利都能采购这种东西的公司,合作品质也高不到哪里去!!!取消了千万级别的合作!!!】
后面是一连串的愤怒表情刷屏。
【@苏念念 你出来!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群里的同事们也被这个消息炸懵了。
【什么??瑞明集团的合作取消了???】
【那可是咱们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啊!!!】
【销售部跟了大半年的项目……就这么没了???】
【苏念念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苏念念还是没有回复。
但其他同事开始纷纷在群里@我了。
【说起来……以前黎黎采购的礼盒,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吧?我吃了五年了,一次都没拉过肚子。】
【别说吃坏肚子了,黎姐的礼盒品质一直都很好,我送给我爸妈他们都说好吃,说一看就是好东西。】
【关键人家黎姐也是130的成本价啊,跟50块钱能一样吗?一分钱一分货!】
【之前谁说的黎姐吃回扣来着?现在看看到底是谁在坑公司??】
【苏念念不是说成本只要50吗?你倒是让她说说这50块钱花哪儿了?难道都花在人工合成蛋黄和僵尸肉上了?还是用在酒精中毒的桂花酒上了?你们看看这全是科技,没一个正经东西!】
【对不起黎姐,我那天在茶水间说你的话我收回。我是真不知道同样的东西差距能有这么大……】
【我也收回。黎姐五年没出过任何问题,苏念念第一次采购就把公司千万大单搞没了,高下立判。】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是觉得有些荒唐。
当初他们在群里夸苏念念能干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记得我这五年做了什么。
现在他们回过头来说我的好,也不过是因为对比太惨烈了。
人都是这样的。
没过多久,老板在群里@了我。
【@黎淼 在不?紧急情况!你之前那个130的礼盒,还能弄到吗?尽快再采购一批,给大家补发。】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我真的笑了。
我找出家里那几款礼盒的宣传单——那些原本是我爸厂里对外销售的正式产品,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市场零售价588元/盒”,配着精美的产品实拍图和详细的内容清单。
我拍了三张照片发到群里。
然后打字回复:【老板,之前给我留的一百多份已经没有了,现在要拿就要市场价588,工厂剩的不多了。您确定还要吗?】
群里的消息戛然而止。
老板没有再回复。
9
三天的端午小长假在混乱和沉默中过去了。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走进公司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前台没人,平时小林总是早早到岗,今天座位空着。
走廊里也静悄悄的,茶水间没有往日的说笑声,似乎好多人来没来上班。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电脑还没开机,张姐就端着一杯咖啡凑了过来。
“早啊黎黎。”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挂着一种“我有大八卦”的表情。
“早。”
“你知道吗,”她压低声音,“端午假期这几天,咱们公司十三个人去了医院。十三个人!”
我惊讶:“这么多?!”
“可不嘛,小吴老婆差点流产,现在还在住院保胎。”张姐掰着手指头给我数。
“老周急性肠胃炎,拉了三天瘦了八斤;王姐食物中毒加肝功能异常,医生说是吃了霉变食物;小赵酒精中毒最严重,洗胃洗了两回,差点进ICU……”
她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上了后怕:“还好我没一回家就吃那个吃粽子!”
“桂花酒你没喝?”
“没喝,我不喝酒。”张姐拍了拍胸口,“你是不知道,喝了酒的那几个最惨。”
“三个酒精中毒,还有一个小刘,她本身酒精过敏,但是不知道那个酒是勾兑的劣质酒,喝了一口就全身起疹子,呼吸困难,差点窒息休克。”
我沉默地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还有瑞明集团那事儿,你是不知道闹得有多大。”
张姐越说越来劲。
“那个千万级别的单子,销售部跟了大半年的,临门一脚了,就因为苏念念寄过去那几盒破礼盒,直接黄了。”
“销售部总监当场就炸了,拉着苏念念就去找老板,说要让她负全责。”
“然后呢?”
“然后苏念念一直说自己只是按预算办事。说60块做不了好东西,是老板抠门。现在双方扯皮呢。老板气得把办公室里的杯子都砸了。”
张姐话音刚落,我手机响了。
是财务总监打来的,说审计报告出来了,让我去老板办公室聊一下。
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老板在骂人。
准确地说,是在骂苏念念。
“——你知不知道瑞明集团那个单子值多少钱?!一千二百万!一千二百万你知道吗?!销售部跟了八个月,八个月啊!就被你几盒破粽子给毁了!”
苏念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意外地硬气。
“老板,这事不能全怪我吧?礼盒的预算就批了六十块,六十块能买到什么好东西?您自己说的要降本增效,我按照您的指示做事,现在出了问题就全是我的锅?”
“你还顶嘴?!”老板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我让你降本,没让你买三无产品!!发霉的绿豆糕、勾兑的假酒、过期的僵尸肉,这些东西是人吃的吗?啊?!”
“那您给的那点预算,不是三无产品能是什么?”
苏念念也豁出去了。
“又想东西好,又想价格低,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黎淼之前那个礼盒市场价588,人家130拿,你嫌弃贵。”
“你还敢提黎淼?!”
“我为什么不敢提?不是你让我接手黎淼的工作的嘛!”
“你闭嘴!!”
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忽然觉得很讽刺。
苏念念这个人虽然处处透着算计,但至少有一句话她说对了。
又想东西好,又想价格低,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我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10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止老板和苏念念,还有财务总监、人事主管,以及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财务总监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看到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黎淼,坐。”老板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表情有些复杂。
我坐下来,目光扫过苏念念。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看到我的一瞬间,下巴又习惯性地抬了起来。
“这位是第三方审计公司的陈老师,”财务总监介绍道,示意那位中年男人开口。
陈老师翻开报告,推了推眼镜:“黎淼女士,我们对你在公司任职五年间的所有采购记录进行了全面审计,包括合同比对、供应商实地走访、银行流水核查、市场比价等多项程序。”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审计结论是:黎淼女士任职期间的采购流程规范、价格合理、账目清晰,未发现任何侵占公司资产或收受商业贿赂的行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板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好!好好好!我就说嘛,黎淼是我最信任的员工,怎么可能有问题!”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黎淼啊,这次审计辛苦你了。你看,结果这不就出来了嘛,清清白白,皆大欢喜!”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可笑。
皆大欢喜?!
当初在群里二话不说把我的工作交给一个新员工的时候,他没想过“皆大欢喜”。
让财务总监和人事主管逼我主动离职的时候,他没想过“皆大欢喜”。
让全公司的人以为我吃了五年回扣的时候,他也没想过“皆大欢喜”。
现在审计证明了我的清白,他倒是想到“皆大欢喜”了。
“老板,”我站起来,“如果证明我没问题了的话,那我的离职流程可以开始走了吧。”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离,职?!”
“黎淼,你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心里不舒服?我给你道歉,再给你加一千块工资。当时确实是我没进过调查就怀疑你,是我不对,但离职这个事情,你也不能冲动……”
“老板,”我打断他,“不是冲动。”
“那是什么原因?”
“是因为我不伺候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念念猛地抬起头看我,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五年来,我自问对得起这家公司,对得起这份工作。”
“但我不愿意再为一个出了问题就让员工背锅、查清楚了就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老板工作了。”
老板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上。
“黎淼,你冷静一下。采购部现在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苏念念这里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你要是走了,采购谁来管?”
他放软了语气,又恢复到那副“我最信任你”的样子,“这样,工资我给你加20%,采购部以后全权交给你负责,怎么样?不然我不给你开离职证明,你下一份工作可不好找。”
我笑了。
这是利诱不行,改威逼了。
想让我来擦屁股了。
可惜,我下一份工作,用不着他的离职证明。
11
“老板,我后面不找工作了。”
“我130拿礼盒,包括这些年采购的节礼,都是同一家食品厂,其实是我家开的。也就是我爸了,不然谁给我这个成本价。”
“我们家厂虽然不大,但也养着几十号工人,每年的产值比咱们这个小公司可能还多一点。我爸催了我五年让我回去接班,我一直没答应,觉得还是要靠自己闯一闯。”
“现在看来,闯也闯过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黎淼!”老板在后面喊我。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以后你们家的节礼,能不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你们家的东西,我们吃了这么多年,放心。”
我几乎要被他逗笑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惦记着我的礼盒。
“老板,我再说一遍,那是我爸工厂的礼盒,市场价588,我拿130,是因为我是他女儿。如今我不在公司了,这个价格自然也就没有了。”
“以后我回去管厂了,我可以让销售给您报个正常的批发价。”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张姐和几个同事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看到我出来,张姐第一个冲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这周我把工作交接一下,下周我就不来了。”
“你真要走啊?”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拽住我的袖子。
“别啊黎黎,你要是走了,以后过节谁给我们采购好东西?你是不知道,这次的事情过去之后,大家都在说,以后采购还得是你,苏念念那种半吊子根本不行——”
“张姐,”我笑着打断她,“这种好听的话,早干嘛去了?”
张姐讪讪地松开了手。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五年来攒下的零碎物件还挺多——一个马克杯,两盆绿萝,三个文件夹的笔记,抽屉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零食和几包挂耳咖啡。
我把私人物品装进纸箱里,一件一件地码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爸发来的微信。
【闺女,想好了?真要回来了?】
我回:【嗯,交接完下周就回来了。】
老爸秒回了一个放鞭炮的动画表情,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
【好好好!爸这就让人把你办公室收拾出来!对了,你那个工资嘛,先按三万一个月开,年底分红另算!】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眶忽然有点热。
人只有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才能看清谁是真正无条件对你好的人。
这个人,永远是你爸妈。
一个月后。
我从出租屋搬回了老家的房子,正式开始接手老爸食品厂的运营管理。
厂子不大,两栋厂房,五十几个工人,但胜在底子扎实——我爸做了十五年食品生意,每一批原材料都要亲自把关,从来不在品质上打折扣。在周边几个城市的超市和特产店里口碑很好,有一定的知名度,只是一直没有扩大规模。
“以前我是觉得够吃够喝就行了,没必要搞那么大。”老爸带着我在厂区里转,一边走一边说,“现在交给你了,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爸不插手。”
我看着厂房里忙碌的工人和整齐码放的成品礼盒,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
我在采购部待了五年,最擅长的就是整合资源和对接渠道。
我知道哪些公司需要员工福利礼盒,知道哪些平台在找优质的食品供应商,更知道在什么时候推出什么类型的产品最合适。
而且,那五年里我攒下的,不只是工作经验。
还有一整个通讯录的供应商和人脉。
这些人,看的是我黎淼的面子,不是我那家小公司的面子。
12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李总——天成商贸”的号码。
天成商贸是省内规模最大的企业福利采购平台之一,去年中秋节我代表公司跟他们谈过合作,李总对我印象很好,当时还开玩笑说“你要是换个平台,能拿到的资源和价格绝对不止现在这个级别”。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黎淼?”那头传来李总爽朗的声音,“好久不见啊,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总,我换工作了。”我笑着说,“现在在老家经营食品厂,自己的厂子。下个节庆就是中秋了嘛,想问问您那边有没有合作机会。”
“你自己的厂子?可以啊黎淼!”李总一下子来了兴趣,“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个388的礼盒,就是你们家自己做的?”
“对,那个是我们厂的旗舰款。我们还有488、588、688和1088款的。”
“好好好,那选择多了!我跟你说,那个388礼盒的品质我印象很深,比市面上五百多的都不差。这样,你这两天有空吗?带样品过来聊聊,我这边马上要定中秋的供应商了,有好几个大客户的单子,量不小。”
“行,我明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老爸,比了一个“搞定”的手势。
老爸站在厂房门口,远远地看着我,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半年后。
我们家的食品厂从五十多人扩到了八十多人,新增了两条生产线,合作渠道从原本的本地超市扩展到了全省范围,还在谈两个省外的代理。
如今,定价588的礼盒,现在成了我们厂的拳头产品,改名叫“臻品系列”,每个月出货量稳定在五千盒以上。
去年年底,我在一次行业展会上碰到了张姐。
她已经从原来的公司离职了,说那家公司自从端午事件之后元气大伤,瑞明集团的单子丢了,员工的医药费赔了好大一笔,后续又因为口碑不好连续丢了几个大客户。
赚不到钱,发不出工资,公司就黄了。
老板试过去找瑞明集团说明情况,但对方态度很坚决——他们对公司的品控能力完全没有信任。
“苏念念呢?”我问。
“早走了,”张姐撇撇嘴。
“端午的事闹那么大,她在行业内的名声直接臭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说是她干的好事。"
“后来老板找了审计查她,结果你知道多离谱吗,那个礼盒,她进货价才20不到!她自己怒赚40一盒,一个端午节,她吃了4000块的回扣。”
“老板想告她的,她家里人凑了钱,赔了老板四万块,老板才撤诉的。
“后来就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张姐还说,老板后来也想重新找我采购礼盒,但又拉不下脸联系我,采购只好找了别的供应商。
结果,一样的价钱,东西跟你的比起来,那是天差地别。
同事们怨声载道,但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我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展会结束那天晚上,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翻出手机里存着的群聊截图。
是去年端午节那个工作群的聊天记录——苏念念说“50成本”的、同事们纷纷吹捧她的、老板让我交接工作的、还有后来礼盒出事大家疯狂@苏念念质问的。
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看一部荒诞的短剧。
最后一张截图,是审计报告出来的那天,我在群里发的那句话。
【老板,之前给我留的一百多份已经没有了,现在要拿就要市场价588,工厂剩的不多了。您确定还要吗?】
我笑了笑,删掉了这些截图,关掉了相册,打开电脑开始写下半年的产品规划。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这座城市。
也照亮了我接下来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