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680就够,什么学校748才压线?只招我一个
748分出来那天,班主任给我跪了。
全市状元,省排第一,清北招生办抢着打电话。
我挂掉所有来电,打开志愿系统准备填清华。
第一志愿栏已经有字了。
衡芜书院。
我没听过。百度没有。豆包搜不到。
手指刚碰到删除键,页面弹出弹窗:
"748分,刚好压线,建议勿改。”
我盯着屏幕,后背发凉。
清华分数线680。
什么学校要748才压线?
弹窗消失前,底部多了一行小字:
"荆南书院,此届只录祁童。”
01
"748分。"
班主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劈过来,带着哭腔:"祁童!全市第一!省排第一!"
我说知道了,挂了。
手机又响。座机号,区号是北京的。
清华招生办。
再响。还是北京的。
北大。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打开电脑,登录志愿填报系统。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我手停了。
第一志愿栏里有字。
荆南学院。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荆南学院,二本,省内排名四十开外,去年录取线381分。
我的分数是748。
密码是我自己设的,生日加身份证后四位。但这个密码,家里人都知道——高考报名那天,我爸非要记下来,说怕我忘。
我点开操作日志。
最近一次修改:今天凌晨两点十四分。
IP地址,归属地——本市。
再细看,是家里的宽带IP。
凌晨两点,家里除了我都睡了。或者我以为都睡了。
我关掉电脑,出了房间。
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脸上带着那种压不住的高兴。继母周蕙在厨房忙,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炖着排骨汤,满屋子的香味。
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童童,出分了吧?考多少?"
"748。"
"哎呀!"她放下锅铲走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不是状元?老方!你儿子状元!"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嘴张着,手机差点掉地上。
"真的?748?"
"嗯。"我看着他,"爸,我志愿被改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
我爸:"什么意思?"
"我刚登系统,第一志愿填的荆南学院。不是我填的。"
我爸脸上的笑收了,眉头皱起来:"荆南?那是个什么学校?"
"二本。"
"谁改的?"
"凌晨两点,家里的IP。"
继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手的围裙角,脸上的表情从高兴变成困惑:"不会吧?是不是系统出了问题?这种事你找学校问问。"
我看着她。
"密码只有家里人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童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连那个系统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哪会弄这个?"
我爸接话:"对,你周姨连智能手机都玩不利索,别往这边想。你先打客服电话问问,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我没说话,回了房间。
打客服。等了四十分钟。
接通后对方查了我的账号,回复:系统无异常,该志愿为用户本人账号登录后手动修改,非系统自动填充。
我挂掉电话,打开继母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今天上午九点发的,配了一张排骨汤的照片:
"大喜的日子,给孩子们炖汤补补~两个孩子都辛苦了!"
两个孩子。
她说的另一个,是她亲生女儿方悦。方悦今年也高考,成绩——我还不知道。
我打开方悦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一张成绩截图。
519分。一本线517分。
刚过线,两分。
02
我把方悦的成绩截图存了下来,又翻回志愿系统的操作日志截图,两张图并排放在手机里。
519分,刚过一本线。
748分,志愿被改成二本。
我走出房间。
继母正在摆碗筷,三副碗筷,方悦还没回来。她看见我出来,招呼了一声:"汤快好了,等你妹回来一起吃。"
"方悦考了多少?"我问。
继母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摆筷子:"519,过了一本线,不容易了。"
"报了哪?"
"省师大。"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她那个分数,能去省师大就不错了,以后当老师,稳定。"
省师大,去年录取线523。519报省师大,差四分,得看调剂。
"省师大去年线523。"我说。
继母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年题难,分数线会降的。"
"降不降你说了不算。"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好,直起腰:"童童,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我的志愿是凌晨两点改的,家里的网。你和我爸睡一屋,你说你不会弄系统。那我问你,我爸会吗?"
我爸这时候从阳台进来,手里夹着烟:"说什么呢?"
"你凌晨两点起来过没有?"我问他。
"没有。我十一点就睡了,一觉到天亮。"
"那凌晨两点谁用了家里的电脑?"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继母。
继母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来:"童童,我知道你着急。但你想想,我改你志愿我图什么?你考得好,我脸上也有光,我犯得着吗?"
这话说得在理。
但不对。
"你图什么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三件事。第一,密码只有家里人有。第二,凌晨两点,IP是家里的。第三,方悦519,报省师大差四分。"
"你说这三件事是什么意思?"继母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是说我为了方悦把你志愿改了?你觉得把你弄去二本,方悦就能上省师大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爸皱着眉头:"行了行了,先吃饭。志愿的事吃完饭再说。"
"吃不了。"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学校找班主任。"
"你急什么!"我爸拦我,"系统不是还没关吗?改回来不就行了。"
"改不了。"我说,"我试过了,系统显示志愿已锁定,修改次数用完了。凌晨那次改动,用掉了唯一一次修改机会。"
客厅里没人说话了。
我爸的烟夹在手指中间,烟灰掉了一截在地上。
继母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
"那你去吧。"我爸的声音沉下来了,"找班主任问问,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班主任正在办公室接电话,清华招生办的。看见我进来,他挂了电话站起来:"祁童!你怎么才来!清华那边催了三遍了——"
"老师,我志愿被改了。"
班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把操作日志的截图给他看。他看了两遍,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荆南学院?谁干的?"
"不知道。家里的IP。"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摘了眼镜揉眼睛:"这个……志愿锁定之后,只能去招生办申请,带你本人的身份证和准考证,走特殊通道。但需要监护人签字,你还没满十八。"
"我下个月才满。"
"那就得你爸来。"他看着我,"你爸知道这事吗?"
"知道。他说先吃饭。"
班主任没接这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手机:"我打给你爸。"
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班主任说了情况。我听不清我爸说什么,只看见班主任的脸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你爸说,让你先回家商量。"
"商量什么?"
班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老师,我准考证在家。我现在回去拿,拿到就直接去招办。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约一下招办的人?"
他点头:"你快去快回。"
我到家的时候,门从里面反锁了。
按了三遍门铃,继母来开的门。
"回来了?汤给你热着呢。"
"我拿准考证。"
"准考证?"她侧身让我进去,"在你房间抽屉里吧?"
我进了房间。
抽屉翻了个遍。书架翻了个遍。书包翻了个遍。
没有。
准考证不在了。
03
我把房间翻了第二遍。每一个抽屉,每一本书的夹层,床底下,衣柜顶上。
没有。
高考结束那天我亲手把准考证放进了书桌第二个抽屉,和身份证放在一起。身份证还在,准考证没了。
我拿着身份证出了房间。
继母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她看见我出来,说:"找到了?"
"准考证不在了。"
"不在了?"她站起来,"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要不再找找。"
"不用找了。我放在抽屉里,和身份证一起。身份证在,准考证没了。谁动过我房间?"
"我前天打扫卫生进去过,但我没碰你抽屉。"她的语气很平,"你再想想,是不是带去学校了?"
我没回答她,掏出手机打方悦的电话。
嘟了两声,接了。
"哥?"方悦的声音有点虚。
"你在哪?"
"我在外面……和同学吃饭。"
"你回来一趟。"
"啊?干嘛?"
"我准考证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回来。"
我挂了电话。
继母在我身后说:"你找方悦干什么?她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
我没理她,坐在客厅等。
四十分钟后,方悦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换鞋,不看我。书包背在身上,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
"方悦。"我说。
她抬头,眼眶已经红了。
继母从厨房出来:"悦悦回来了?饿不饿?"
"妈,"方悦的声音发抖,"哥问我准考证的事。"
继母的动作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笑了笑:"什么准考证?你哥自己找不到东西,问问你有没有看见,你紧张什么。"
我看着方悦:"你书包给我看看。"
"凭什么翻我东西!"方悦往后退了一步。
继母挡在方悦前面:"童童,你这是干什么?方悦是你妹妹,你这么凶她干什么。丢个准考证去招办补办就是了——"
"补办要七个工作日。志愿填报后天截止。"
继母没说话了。
我绕过她,走到方悦面前。
方悦抱着书包,整个人在发抖。眼泪掉下来了。
"哥,对不起。"
她拉开书包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一张对折的卡片。
我的准考证。
继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方悦!"她的声音尖起来,"你怎么拿你哥的东西!"
方悦哭着说:"是你让我拿的!你昨天晚上让我趁哥睡着了去他房间拿的!你说——你说拿几天就还——"
"我什么时候说的!"继母转向我爸的房间方向喊了一声,"老方!你出来管管你女儿!她胡说八道!"
我爸从房间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
"你问你女儿。"继母指着方悦,"她偷了童童的准考证,还赖我头上!"
方悦蹲在地上哭,书包掉在脚边。
我把准考证收进口袋,走到我爸面前。
"爸,现在准考证找到了。你跟我去招办。"
"现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都下午四点了,招办还上班吗——"
"五点下班。来得及。"
"要不明天——"
"后天志愿截止。明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今天不去,明天排队来不来得及不好说。"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继母。
继母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
"老方,你看看这个家成什么样了。"她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我嫁过来八年,给这个家洗衣做饭,我容易吗?方悦小孩子不懂事拿了个东西,童童就这么对我……"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继母。
"爸。五点。"
他没动。
"老方——"继母又叫了一声。
我爸叹了口气,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又放下了。
"明天吧。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行。"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准考证和身份证一起锁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上,书包塞进被子底下。
然后我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
"老师,明天一早去招办。我爸答应了。"
班主任秒回:"我跟你一起去。明天早上七点半校门口等我。"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
隔壁房间传来继母的哭声和我爸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方悦在客厅一直没走。
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方悦的字,歪歪扭扭的:
"哥,妈手机里有聊天记录。她跟舅舅说的。不只是准考证的事。"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
十一点,隔壁房间的灯灭了。十一点半,继母的拖鞋声从走廊经过,进了卫生间,又回了卧室。
十二点,整栋楼安静了。
我打开房门,走到客厅。
方悦睡在她自己房间,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她没睡,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看见我进来,她把手机按灭了。
"哥。"
"你妈手机锁屏密码多少?"
她咬了一下嘴唇:"你要去翻?"
"你纸条上说不只是准考证的事。什么事?"
方悦把被子攥紧了。
"我前天晚上起来喝水,听见我妈在阳台打电话。她跟我舅说……说你的事。我没听全,但我听见她说'他去了那边,你那个位子就稳了'。"
"你舅在哪工作?"
"荆南学院。招生办的。"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脑子里那根线一下子接上了。
荆南学院。二本。我的志愿被改成了荆南。
继母的弟弟在荆南招生办。
一个748分的省状元去了一所二本院校——这不是正常录取,这是招生办的"业绩"。状元级别的业绩。
"密码。"
方悦说了六个数字。
我回到客厅,继母的手机放在茶几充电座上。我拿起来,输入密码,解锁了。
微信置顶第一个:弟。
我点进去。
聊天记录从三天前开始。
继母:"事情办好了,志愿改了。"
弟弟:"改成咱们学校了?"
继母:"嗯,荆南学院,第一志愿。"
弟弟:"姐你真行。748分,省状元啊,这要是来了咱们学校,我这个副主任今年的考核直接S。"
继母:"那说好的事你别忘了。"
弟弟:"忘不了。等录取通知书下来,钱就到。绩效加上面给的奖励,少说十五万。姐你放心,六成给你。"
继母:"行。悦悦那边你也帮忙盯着,省师大调剂的事。"
弟弟:"那个简单,我有同学在省师大招办,打个招呼的事。"
往下翻。
昨天凌晨一点的消息。
继母:"他今天出分肯定要查志愿,我得把准考证先收了,拖两天。"
弟弟:"对,拖过截止日就行了。到时候改都改不了。"
继母:"我让悦悦去拿,我进他房间动静太大。"
弟弟:"行,小心点。"
我把整个对话从头到尾截了图,一共十七张。
发到自己手机上。删掉发送记录。把继母手机放回充电座。
回到房间,我把十七张截图按时间顺序存好,又备份了一份发到班主任邮箱。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把事情理了一遍。
这不是为了方悦。
方悦只是个添头——顺手让弟弟帮忙打招呼,把519分的方悦塞进省师大。
真正的目的是我。
748分,省状元,填了荆南学院,继母的弟弟就能拿到一笔业绩奖金,至少十五万,六成给继母。
九万块。
她用我的前途换九万块。
手机震了一下。班主任的回复:
"收到截图。明天招办见,这些东西带上。"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搬进来三年了,一直没修。
凌晨三点,隔壁传来我爸的鼾声。
他睡得很沉。
05
早上六点五十,我拎着书包出了门。
经过主卧的时候,门开了。继母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
"这么早?去哪?"
"学校。"
"吃了早饭再走——"
我已经出了大门。
七点二十到校门口,班主任的车已经停在那了。他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你爸呢?"
"还没出门。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响了五声,六声,七声。
没人接。
再打。
第三遍,接了。
"喂?"是继母的声音。
"我找我爸。"
"你爸腰闪了,早上起来下不了床。"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童童?你在学校吧?要不你先回来,等你爸好点了再——"
我挂了。
班主任看着我:"不来?"
"说腰闪了。"
他把烟盒塞回兜里,拉开车门:"上车,先去招办。到了再想办法。"
市招生办在老城区,一栋八层的旧楼。我们到的时候八点十分,一楼大厅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班主任去窗口问了情况,回来脸色不好看。
"志愿修改申诉要走特殊通道,不在这排。三楼,312办公室。但是——"
"要监护人。"
"要监护人当场签字,带身份证原件。"
我又拨了我爸的电话。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是我爸本人。
"童童,我腰——"
"爸,我在招办。三楼。需要你签字。"
"我真动不了,你让老师帮你——"
"老师代替不了监护人签字。你打个车来,二十分钟的事。"
电话那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继母的声音,离话筒远,但我听得见:"你别去,去了就是打我的脸——"
我爸的声音压低了:"我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挂了。
班主任站在我旁边,全听见了。
他没问那个女人的声音是谁,只说了一句:"我去找312的人谈谈。"
他上了三楼。我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坐着,手机攥在手里。
二十分钟。班主任下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招生办综合科 赵主任"。
赵主任看了我一眼,翻了翻我递过去的身份证和准考证。
"748分,祁童。"他抬头,"你的情况你们老师跟我说了。操作日志和截图我看了,确实存在非本人意愿修改的可能。但规定就是规定,未成年人申诉必须有监护人到场签字。"
"我联系不上我父亲。"
赵主任看了看班主任。
班主任说:"赵主任,这孩子的情况特殊。全市状元,志愿被人恶意篡改,如果因为程序问题耽误了,这个责任——"
"老师,我理解。"赵主任打断他,"但我签不了这个字。你是他班主任,不是监护人。这么着吧,我给你们宽限到今天下午五点。五点之前监护人到场,我安排专人受理。五点之后,我也没办法。"
"明天是截止日——"
"明天系统关了就真改不了了。所以你们今天必须解决。"
赵主任上楼了。
班主任转头看我。
"再打。"
我拨了第四遍。
没人接。
第五遍。
继母接的:"你爸去医院了,腰椎的问题,拍片子去了——"
"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你别来了,医院人多——"
我挂了电话,看班主任:"老师,麻烦你送我去中心医院。"
06
中心医院急诊大厅,人挤人。
我在骨科门诊区找了两圈,没有我爸。
挂号记录查不到——没有他的名字。
我站在导诊台前,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你不在中心医院。我查了挂号记录。"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班主任站在我旁边,没催我。
第八分钟,我爸的电话打过来了。
"童童——"
"你在哪?"
沉默了几秒。
"我在家。"
"你没去医院。"
"……没去。"
"腰也没闪。"
他没否认。
我靠着导诊台站着,手机贴在耳朵边上。急诊大厅的广播在叫号,声音刺耳。
"爸,招办给了五点的期限。你来签个字,二十分钟的事。签完你走。"
"童童,你听我说——"
"你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昨晚你走了之后,你周姨跟我谈了。她说……她说如果你改回志愿,她就离婚。"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动。
"她说这八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不念她的好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把她弟弟的事搅黄。她说她没脸再待下去了。"
"所以你选她。"
"我没有——童童,我没有说不去。我就是……需要时间想想。"
"三点了。还有两个小时。"
"你能不能跟招办说宽限——"
"说过了。今天五点,最后期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我听见继母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然后我爸说:"我去。你在招办等我。"
我挂了电话。
班主任开车把我送回招办大楼。三点二十,我坐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班主任去三楼跟赵主任打了招呼。
三点四十。
四点。
四点二十。
我爸没来。电话打过去,关机。
班主任从三楼下来,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在我旁边坐下了。
四点四十。
大厅里的人少了,窗口开始收材料。
四点五十。
班主任站起来:"我上去跟赵主任再说说。"
他刚走到楼梯口,大厅玻璃门被推开了。
我爸进来了。
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没梳,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嘴张了张。
我站起来。
"上三楼。"
他跟着我和班主任上了楼。312办公室,赵主任在里面等着。
签字的过程很快。赵主任调出我的志愿信息,确认操作日志,我爸在申诉表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赵主任说:"志愿恢复原始状态,你重新填报。系统今晚八点前有效。"
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打开志愿系统。
第一志愿:清华大学。
确认。
锁定。
赵主任把回执单递给我。我接过来折好放进书包。
走出312的时候,走廊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成了。"
我爸走在我后面,脚步很慢。拖鞋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拖沓的声响。
下楼梯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童童。"
我停了一下。
"对不起。"
我没转身。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别寄家里。"
我继续往下走。
走出招办大楼,外面的天还亮着。班主任的车停在路边,他在车旁边点了根烟,没说话。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
那十七张截图还在相册里。
继母和她弟弟的聊天记录。每一条,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
我打开微信,找到方悦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你纸条上说的那些记录,我都拿到了。谢谢。"
方悦的回复很快:"哥,你志愿改回来了吗?"
"改了。清华。"
过了半分钟,她发了一个"太好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哥,我妈刚才摔了家里的碗。我爸走了之后她一直在打电话,打给我舅。"
我收起手机,上了班主任的车。
"老师,送我回学校就行。"
班主任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回家的事……你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
"你才十七。"
"下个月十八。"
他没再说了。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祁童吗?我是荆南学院招生办的周副主任——"
继母的弟弟。
"你好,我是祁童。"
"是这样的,我听说你的志愿有一些变动,我想跟你聊聊咱们学院的——"
"周主任,"我打断他,"我志愿已经改回清华了。另外,我手里有你和周蕙的全部聊天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们用我的志愿做业绩交易的事,截图我留了备份。招办那边也有记录。"
"祁童,你听我解释——"
"不用。"
我挂了电话。
班主任的车停在学校门口。我下车,关上门,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句谢谢。
他摆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清华的事,后面我帮你盯着。"
我走进校门。
手机又震了。方悦的消息。
"哥,我舅打电话来骂我妈了。说全完了。我妈在房间哭。"
我看了这条消息,没回。
把手机装进兜里,往教学楼走。
07
班主任把学校教工宿舍的一间空房借给了我。
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房间朝北,晒不到太阳,但安静。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手机充上电。
方悦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妈把厨房的碗摔了一半。"
"我舅又打电话来了,在电话里吼,说我妈把他害了。"
"我爸回来了,两个人在房间里吵。"
"我妈说要离婚。我爸没说话。"
"哥,我害怕。"
我回了一条:"你有钱吗?"
"有,存了六百多。"
"如果家里待不住,你打车来学校找我。跟门卫说找祁童,班主任会让你进来。"
她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放下,去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下一片青,两天没怎么睡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邮箱,把那十七张截图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写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招办赵主任——班主任给我的地址。
邮件内容很短:
"赵主任您好,我是祁童。附件是我继母与荆南学院招生办周姓副主任的聊天记录,涉及利用篡改考生志愿进行招生业绩交易。请查阅。"
发送。
第二天上午,班主任来敲门。
"有人找你。"
"谁?"
"你继母。在校门口。门卫没让进,她在外面等着。"
我跟班主任走到校门口。
继母站在铁门外面,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出来,她笑了。
"童童,给你炖了鸡汤。这两天在学校吃得不好吧?"
门卫坐在亭子里看着我们。
班主任站在我身后。
"你来干什么?"我说。
"来看你啊。你一个人住在学校我不放心。"她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先喝口汤。"
"不用。"
她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没变:"你跟周姨还在生气?周姨知道错了,那件事是舅舅的主意,周姨一时糊涂——"
"聊天记录里,第一条是你发的。'事情办好了,志愿改了。'你发的。"
她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眼睛往我身后瞟了一下——班主任就站在那。
"童童,有些事咱们回家说,别在外面——"
"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吧。"
"你就这么对我?"她的声音拔高了,保温桶放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铁门栏杆,"我为这个家八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操持的?我犯了一个错你就不认我了?"
门卫探头看过来。路过的几个学生也停了脚步。
班主任往前走了一步:"这位家长,有什么事可以到办公室谈。"
继母没理他,眼睛盯着我:"祁童,你把那些截图发给了招办是不是?你舅——你周叔今天被叫去谈话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要毁了他?他好歹是你长辈!"
"他好歹是个招生办的干部,拿考生志愿做交易。"
继母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站在铁门外面,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你等着。"她弯腰提起保温桶,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班主任说了一句:"老师,孩子不懂事,家里的事让您费心了。"
班主任没接话。
她走了。
我转身往教学楼走。
班主任跟上来:"你那个继母……"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老师,后面她可能还会来。麻烦门卫别放她进来。"
"我跟门卫说。"
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方悦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出门了,说去学校找你。她化了妆,还炖了汤。哥你小心,她每次化妆出门都是要演戏。"
我回了两个字:"回了。"
方悦:"她没闹?"
"没让她进来。"
方悦没再回。
过了一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我妈回来了,在客厅打电话,说要找教育局的人。说你们老师教唆学生不认父母。"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转发给班主任。
班主任回:"让她去。748分的省状元志愿被家属篡改,这事她要是闹到教育局,我倒要看看谁丢脸。"
08
第三天下午,我爸来了。
这次他没有站在校门口。班主任领他进了办公室,然后来叫我。
"你爸来了。想跟你单独谈谈。我在隔壁,你随时叫我。"
我进了办公室。
我爸坐在班主任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喝。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毛了,人瘦了一圈。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又坐下了。
"童童。"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瘦了。"他说。
"你来说什么的?"
他搓了一下手。
"你周姨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说。"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杯水。
"这些年,家里的钱都是她管。我工资卡在她那,每个月她给我留五百块零花。房子……三年前她说要加名字,我加了。你上高中这三年的学费、资料费,她管账,我只管签字。"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事我知道。"他抬起头,"她弟弟的事,我不知道。但她对你……不上心,我看得出来。你的衣服永远是方悦挑剩下的,你的房间最小,你的压岁钱从来没到过你手里。这些我都看见了。"
"看见了,然后呢?"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敢说。"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远。
"她脾气大。我一提钱的事、提你的事,她就闹。摔东西,哭,说要走。有一回闹到半夜,她拿着菜刀站在厨房说活不下去了。方悦在旁边哭。从那以后我就……不敢了。"
"你不敢说,所以你让她改我的志愿。"
"那个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改志愿,但你知道她不安好心。你知道了三年,什么都没做。"
他没说话。
"爸,你来是想让我回家?"
"我想让你……给家里留点面子。你周姨说你把截图发给了招办,她弟弟现在被停职了。她要闹离婚,要分房子。"
"房子是我妈留下的。"
这句话一出来,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
我妈。我亲妈。六年前走的。胃癌,从确诊到走,四个月。走之前房子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我妈说留给我和我爸住。
她走了不到一年,继母就进了门。
又过了两年,房子加了继母的名字。
"那套房子,我妈留给我们的。你加了她的名字。现在她要离婚分走一半。"
我爸的眼睛红了。
"童童——"
"你来是让我给她留面子,还是给你留面子?"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截图,翻到其中一张,放在桌上推过去。
那条消息是继母发给她弟弟的:"少说十五万,六成给我。"
"九万块。"我说,"一个省状元的志愿,她卖了九万块。我的前途,你的儿子,九万块。"
他盯着那张截图,手在发抖。
"你要我留什么面子?"
他把脸埋进手里。
办公室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闷在掌心里:"我去办离婚。房子的事,我去找律师。"
"房子是我妈的。不该有她的份。"
"我知道。"
他站起来,擦了一把脸。眼睛通红,眼眶周围的皮肤皱在一起。
"童童,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你让我把该做的事做了。"
我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把童童养大,别让他受委屈。"
他拉开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那杯水一口没动,凉透了。
班主任从隔壁进来,看了我一眼,把水杯端走了。
"明天录取通知书应该到了。"他说,"你那个志愿,清华那边已经确认了。"
我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了他一声:"老师。"
"嗯?"
"谢谢。"
他摆了下手,出去了。
09
录取通知书是第四天到的。
班主任在办公室把那个EMS信封交给我。信封上印着清华的校徽,收件地址写的是学校。
我拆开,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一张银行卡。
班主任站在旁边看,比我还激动,拿手机拍了三张照片。
"我发个朋友圈。"
"行。"
他发朋友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方悦。
"哥,通知书到了吗?"
"到了。"
"太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闷闷的。
"怎么了?"
"我舅被停职了。学校说要调查,可能会处分。我妈天天在家闹,说都是你害的。她跟我爸说要离婚,要分房子,还要我爸赔她精神损失费。"
"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离就离。他找了律师,说房子是我亲——是你妈留下的,要争回来。我妈气疯了,把家里的电视砸了。"
我听着,没插话。
"哥,我妈说要来学校找你。她说你手里的截图必须删掉,不然她就去告你侵犯她隐私。"
"让她来。"
"哥……"方悦的声音更低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为什么?"
她没说话。
"方悦?"
"我爸和我妈吵架的时候,我妈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连方悦都是白眼狼'。然后她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撕了。"
"省师大的通知书?"
"嗯。今天上午刚到的。她当着我的面撕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户前。窗外是操场,有几个学生在跑步。
"你在家等着。我回来。"
挂了电话。
班主任还在编辑朋友圈文案,看我拿起书包就问:"去哪?"
"回家一趟。"
"你继母——"
"不是为了她。方悦的通知书被她撕了。"
班主任放下手机:"我送你。"
"不用,老师。我自己回去。"
"你一个人回去,她要是闹起来——"
"闹不起来。"
我出了校门,打了一辆车。
到家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客厅里一片狼藉。电视屏幕碎了,茶几上的杯子扫到地上,沙发垫子扔得到处都是。厨房地上全是碎碗片。
方悦蹲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攥着几片纸——撕碎的录取通知书。
她看见我,没哭,就是蹲在那,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拼。
"省师大的通知书可以补。"我说。
"真的?"
"打招办电话就行。"
她点了点头,把碎片收进一个信封里。
继母不在客厅。主卧的门关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我没管她。
"你爸呢?"我问方悦。
"出去了。说去找律师。"
"你东西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
"先去学校。你在那住两天,等你爸把事情处理好。"
方悦站起来,进房间收拾东西。
主卧的门开了。
继母站在门口,手机还举在耳边。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来。
"你回来了?"
"来接方悦。"
"你接她去哪?"
"跟你没关系。"
她走出来,站在走廊中间,挡住了方悦房间的方向。
"方悦是我女儿。你凭什么带她走?"
"你撕了她的通知书。"
"我撕我自己女儿的通知书,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今年也高考。省师大。你撕了她的通知书,你觉得她还愿意跟你待在这?"
继母的脸涨红了。
"祁童,你别太过分。你已经毁了我弟弟,现在还要抢我女儿?"
"你弟弟是自己毁的。方悦也不是我抢的。你撕她通知书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方悦从房间出来了,背着书包,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她走到继母面前,停了一下。
"妈,我去学校住两天。"
继母盯着她:"你跟他走?你跟他走了就别回来。"
方悦没说话,低着头从继母身边走过去,走到我旁边。
"走吧。"我说。
我们往门口走。
继母在身后喊:"方悦!你给我站住!"
方悦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拉了她一把。
出了门,下了楼。
楼道里继母的声音还在回响,听不清喊的什么了。
到了楼下,方悦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大哭,就是走着走着,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她抱着的塑料袋上面。
我没说安慰的话。
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一中。"
车开了。方悦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贴着车窗,眼泪还在流。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班主任发消息:"老师,方悦跟我回学校了。能不能再借一间宿舍?"
班主任:"行。我去安排。这孩子怎么了?"
"她妈撕了她的通知书。"
班主任过了半分钟才回:"……什么人。你们到了直接来办公室。"
车窗外面的路灯亮了。
方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哥,我对不起你。准考证的事……是我拿的。"
"我知道。"
"你不恨我?"
"你把纸条塞给我了。"
她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学校那条路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哥,我妈她不是一直这样的。她以前……也对我好过。"
我看着前面的路。
"我知道。"
10
方悦的录取通知书三天后补办下来了。
班主任帮忙打的电话,省师大招办核实了信息,重新寄了一份。方悦拆开信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看了三遍才把通知书放回去。
"跟之前那张一模一样。"她说。
"本来就一样。"
她把信封抱在怀里,坐在宿舍的床沿上,脚够不到地面,晃了两下。
"哥,我爸打电话来了。说离婚的事法院受理了,让我先在学校住着,开学之前他来接我。"
"行。"
"他还说……房子的事律师说能争回来。当时加名字的手续有问题,我妈——我亲妈去世不到一年就加了名,有些流程不合规。"
我没接这个话。
"哥。"
"嗯。"
"你什么时候走?去北京。"
"下周三。"
她"哦"了一声,把通知书信封放进书包里,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那天下午,我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班主任打电话来。
"你继母又来了。"
"在校门口?"
"没有。她打电话到学校办公室,说要跟你谈。态度不一样了,没闹,说有事商量。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你自己定。"
我跑完最后一圈,停下来。
"让她来吧。在办公室谈。"
"你确定?"
"确定。"
第二天上午十点,继母来了。
这次她没化妆,没带保温桶。穿了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号。
班主任把办公室让给了我们,自己去了隔壁。
继母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看我。
"你爸跟我提离婚了。"
"我知道。"
"律师说房子我分不到。当年加名的手续有问题,法院大概率判无效。"
我没说话。
"我弟被停职了,等处分。轻的话记过,重的话开除。他老婆天天打电话骂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张清单。
"我来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你说。"
"你手里那些截图,删了。我不争房子,离婚协议上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
"截图已经交给招办了。不是我删不删的问题。"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那你能不能跟招办说一声,说是家庭内部矛盾,不要追究了。你弟——我弟他就是贪了点小便宜,他没真的害你,你志愿不是改回来了吗——"
"他利用职务便利,操纵考生志愿,做业绩交易。这不是小便宜。"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办公室的风扇在头顶转,嗡嗡的响。窗外有蝉叫。
"祁童。"
她睁开眼,看着我。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全名。
"我嫁过来的时候,也想好好过的。"
我看着她。
"你妈走的那年,你十一岁。你爸找到我的时候,我一个人带着方悦,在菜市场摆摊卖卤菜。他说家里需要个人。我说行。"
她的声音没有抖,也没有哭。
"头两年我是真心实意过日子的。给你做饭,接你放学,开家长会。你记不记得你初一那年得了肺炎,我在医院陪了你三天,觉都没睡。"
我记得。
"后来……我弟出了事,欠了钱,找我借。你爸工资就那些,我管着账,拆东墙补西墙。补着补着就补出习惯了。"
她低下头。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从第一天就想害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开口:"你说完了?"
她点头。
"截图的事我做不了主,招办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离婚协议你跟我爸谈,跟我没关系。方悦的事——你以后少折腾她。她今年也要上大学了。"
继母站起来。
"方悦在你这?"
"在。"
"她……还好吗?"
"比在你那好。"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跟你妈一样,心硬。"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班主任从隔壁进来,看了我一眼。
"没事。"我说。
他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子,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风扇继续转。蝉继续叫。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下周三。还有五天。
11
走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号。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行李箱是高一那年我爸买的,轮子有点卡,拖在地上会往左偏。
早上七点我在宿舍收拾完,方悦来敲门。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早饭。你还没吃吧。"
"嗯。"
我接过来,把牛奶塞进书包侧袋。
她站在门口看我拉行李箱的拉链,帮不上忙,就站着看。
"哥,省师大九月三号开学。我爸说到时候他送我。"
"行。"
"离婚的事,法院下个月开庭。我爸说房子应该能拿回来。"
"嗯。"
"我妈……搬出去了。昨天搬的。租了个房子,在城南。"
我把行李箱立起来,拉杆拉好。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方悦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她说'你姐——你哥考上清华了,你也要好好读书'。"
我没接话。
"她叫错了。先说的'你姐',又改成'你哥'。"
"她一直分不清。"
方悦笑了一下,很短。
我拎起行李箱往外走。方悦跟在后面。
校门口,班主任的车停在那。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们走过来,把烟掐了。
"行李放后备箱。"
我把箱子搬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我爸。
他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这次系对了,但衬衫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过了马路走过来。
"童童。"
我看着他。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有点钱。"
我没接。
"这几年我瞒着你周姨,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五十块,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不多。"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
"一共存了一千八。我知道不够。但你先拿着。"
一千八。三年。每个月五十。
从他每个月五百块的零花钱里,扣五十。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你自己留着吧。"
"你拿着。"他往前递了递,"到了北京,花钱的地方多。"
"学校有助学金,我已经申请了。够用。"
他的手停在半空,举了几秒钟,慢慢收回去了。
银行卡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指蜷着,青筋鼓起来。
"童童。"
"嗯。"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行。"
班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走吧,火车十点的,别误了。"
我拉开车门。
方悦突然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塞进我手里。
"哥,这个你路上看。"
纸叠得很小,方方正正的。
"什么?"
"我抄的。我妈手机里的记录。你那天晚上没翻完,后面还有。"
我把纸攥在手里,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
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爸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塑料袋,没走。方悦站在他旁边,冲着车的方向挥手。
车子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班主任开着车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三十七度。
到了火车站,班主任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出来。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有事就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知道了,老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车走了。
我拖着行李箱进了候车厅。
找到座位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纸。
方悦的字迹,一笔一画抄的,很工整。
是继母和她弟弟的聊天记录,从更早的时间开始——有些是我那天晚上没翻到的。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大部分内容和之前的差不多,关于钱,关于操作,关于怎么拖时间。
最后一条。
日期是高考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继母发给她弟弟的。
"明天他考试。考好了咱们就动手。考不好就算了。"
弟弟回:"考不好的概率大吗?"
继母:"不大。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像他妈。"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
"像他妈。"
她知道我像我妈。她知道我会考好。她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等我考出一个足够高的分数,高到值得她动手。
检票广播响了。
我把纸折好,打开书包,拿出清华的录取通知书。把那张纸夹在通知书里面,一起放回信封。
然后我拉起行李箱,排进了检票的队伍。
站台上的风灌进来,裹着铁轨上的热气。
火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到座位,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架子上。
坐下来。
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方悦的消息。
"哥,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火车出了站,提速了。窗外的城市一截一截往后掠过去,楼房、工地、田、路,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列车往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