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仪器。“他才十八岁。”
申婵没有说话。雨雾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轮廓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顾工,”他终于开口,“明天的事,拜托了。”
“分内的事。”
申婵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渐渐远去。
顾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地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调试仪器。
同一时刻,临江镇。
老码头3号仓库已经被警戒线围起来了。
爆炸后的废墟还堆在那里,没有人清理。
烧焦的纸箱碎片、扭曲的铁皮、碎裂的玻璃碴,散了一地。
刀哥蹲在仓库对面的废弃楼顶,手里握着望远镜,盯着那扇被炸飞的铁门。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小时了。
雨停了,但雾气从江面漫上来,把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
手机震了。是沈雨薇。
“有发现吗?”
“没有。”刀哥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程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水路、陆路,所有的卡口都布控了,没有他的踪迹。”
“他还在清江。”沈雨薇的声音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钱在清江,他的货在清江,他背后的人也在清江。他不会跑。也跑不了。”
刀哥沉默了几秒。“那他在哪?”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再出现。你继续盯着,别放松。”
“明白。”
电话挂断。刀哥把望远镜举起来,继续盯着那扇铁门。
雾气越来越浓了,对岸的灯火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
天快黑了。
晚上七点,德顺鱼庄。
王德顺今天提前关了门。
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转身看着空荡荡的灶台。
锅里还有半锅红烧鮰鱼,是他下午炖的,本来想留着晚上给申婵送过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申婵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没有拨出去。
申县长这几天太忙了。
周明的事、马建国的事、码头爆炸的事,还有周市长明天要来。
他帮不上忙,但至少不能添乱。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探出头看了看老街。红灯笼还亮着,但街上没什么人了。
雨后的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灯笼的红光,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他放下卷帘门,关灯,上楼。
晚上九点,县政府办公楼。
申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青山校区的接待方案、周明事件的调查报告、广通职校的安全排查结果、卫健委的筛查经费批复。
他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周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眼下有两团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申县长,明天调研的最终方案,您再看一遍。”
申婵接过,翻开。
青山校区、美食街、示范村、一中、座谈会。每一个环节的时间、地点、陪同人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好。明天你跟着我。有问题及时沟通。”
周翔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申县长,吴志文今天下午去了章县长办公室。待了快一个小时。”
申婵的手指停了一下。“知道了。你继续盯着。”
“明白。”
周翔走了。门关上。申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吴志文去找章文涛,不意外。但他去找章文涛说什么?说明天的接待?还是说别的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到汪晓云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你也在现场。宣传部那边,盯紧舆情。”
几秒后,回复来了:
“明白。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申婵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县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美食街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远处,青山校区工地的塔吊上,那盏氙灯还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惨白的光。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