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在三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
唐俊毅坐在主位，面前放着周海涛刚递上来的情况说明。
他没有看那份说明，只是把它放在一边，然后抬起头，看着申婵。
“申婵，你先说。”
申婵站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哑，是今天说了太多话的结果，但每个字都很稳。
“唐市长，今天的事。
起因是教育局副局长吴志文在集团化办学方案没有经过正式审批。
提前向各校食堂承包商通报了改革的可能信息。
通报方式不是正式文件，而是口头传话。
信息内容是：‘全县学校食堂将统一纳入青山教育集团管理，现有供应关系即将终止。’”
他顿了顿。
“承包商收到信息后，产生恐慌，认为自己即将被清退。
供应商收到信息后，认为供应关系即将终止，停止供货。
没有食材，食堂无法开火。全县共有十多所学校受影响，约三千名学生午餐延迟。
实验小学延迟时间最长，比正常供餐时间晚了一小时二十一分。
目前所有学校已恢复正常供餐。”
他抬起头，看着唐俊毅。
“唐市长，这件事，教育局有责任。我本人有责任。
我没有盯住吴志文同志的工作，没有及时发现他在执行层面存在的违规行为。我向组织检讨。”
唐俊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申婵，你在实验小学门口说的那句‘我在这里，不改革’，是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申婵身上。
申婵没有躲闪。
“唐市长，我说那句话，是因为当时家长们最担心的不是改革本身，是改革会让他们的孩子吃不上饭。
我需要先让他们放心，先让孩子们吃上饭。至于改革。”
他顿了顿。
“改革不是不推。是要推稳。
方案可以改，方向可以调，但孩子们的饭不能停。今天的事，教训很深。
改革方案没有经过充分调研，没有征求各方意见，没有做好过渡安排。
就仓促通报信息，导致承包商恐慌、供应链中断、孩子们饿肚子。这个责任，我来扛。”
唐俊毅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改革要推稳。怎么推稳？”
“暂停当前方案。成立专门的工作组。新旧体系之间设置至少两个月的过渡期。
过渡期内，承包商不变、供应商不变、供餐标准不变。
改革不能让孩子饿一顿。”
唐俊毅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面前那份情况说明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申婵，这件事，你来处理。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至于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吴志文同志，改革方案没有经过正式审批就提前通报信息，违反工作程序，造成严重后果。
建议清江县委、县政府给予相应处理。
处理结果报我一份。”
吴志文的脸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唐俊毅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申婵，你送送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岗岩台阶上，一格一格的，像琴键。
唐俊毅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慢。申婵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唐俊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申婵。
“申婵，你今天在实验小学门口说的那句话，我在手机上看到了。”
申婵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不改革’。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申婵没有立刻回答。
唐俊毅站在他对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申婵读得很清楚。不是责备，不是试探，是在等一个答案。
“唐市长，”申婵开口，声音很稳，“我当时没想后果。
只知道实验小学门口挤了几百个家长，孩子在里头饿着肚子。
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教育局不管他们了。”
唐俊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深秋的阳光透过云层闪了一瞬。
“你这个人，先做事，再想后果。有时候这是优点，有时候这是缺点。”
他转身走下台阶，申婵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
唐俊毅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边，看着远处美食街方向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青瓦屋顶。
“申婵，”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亲自来吗？”
“因为事情闹大了，省里有人过问了。”
“是。”唐俊毅转过身，“但也不全是。我来，是因为有人在我面前提了你的名字。不止一次。”
申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问是谁。
他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