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教师公寓的入住申请公告在全县教育系统炸了锅。
四十八套房子，在青山校区旁边，和豫州大学的教授们做邻居，出门就是美食街。
这样的条件，在清江这个县城里，几乎是天花板级别的待遇。
公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教龄满三年、在县城没有住房的编制教师都可以申请。
条件是硬杠杠，谁都能对照，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问题从来不在条件本身。
问题在？四十八套，够谁？
清江一中、二中、实验中学、城关小学、机关幼儿园……
全县光是“教龄满三年、县城无房”的年轻教师，粗粗一数就过了两百人。
四十八套房子，像一块不大的蛋糕摆在两百多个饥饿的人面前。
每一刀切下去，都会有人吃不到，都会有人不满，都会有人质疑那把刀是不是偏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二中的年轻教师们。
二中语文组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操场。
下午第二节课后，没课的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
手机屏幕上是那份公告的截图，有人把分配方案细则放大了看，用手指点着那几个关键条款。
方案写得确实细：按教龄积分、按职称积分、按获奖情况积分、按是否双职工积分……
每一项都有明确的分值，像一张高考评分表，看起来公平得无懈可击。
“积分够了又怎样？”
说话的是高二语文组的孙梅，二十八岁，在二中教了五年书，老公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两口子至今租房住。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这几年攒下来的委屈。
“去年评优，我分数够了，最后名额给了教研室主任的侄女。
今年这个公寓，积分再高，能高得过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教师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接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有人把公告转发到了二中教师大群里，配了一句话：
“四十八套，够分吗？”
群里像被扔进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按积分算，我排在三十二位，按理说应该有戏。但谁知道后面有没有人插队？”
“听说申请的人已经过两百了，四十八套，不到四分之一。”
“公寓旁边就是豫州大学的教授楼，跟大学老师做邻居，听起来是好，但分不到有什么用？”
消息像长了腿，从二中跑到一中，从一中跑到实验中学，又从实验中学跑到城关小学。
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全县教育系统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青年教师公寓的事。
议论的方向也渐渐从“条件真好”变成了“到底谁能分到”。
而在所有讨论中，最微妙的，是那个始终没有明确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
分配方案的最终审定权，在谁手里？
教育局的文件上写得很清楚：由各校初审，教育局复审，报县政府备案。
但在清江待过几年的人都明白，所谓“教育局复审”，落到具体操作层面，关键在于那个签字的人。
周翔。
教育局副局长，分管人事、基建、职称评审。
在清江教育系统里，他资历不算深，但权力不小。
青年教师公寓的分配方案，最后的复审意见要经他的手。
有人在群里艾特了他：“周局长，分配方案什么时候公布？”
周翔的回复很快：“方案正在审核中，下周公示。请大家放心，一定公平公正。”
回复很官方，挑不出毛病。
但下面跟帖的人显然不满足于这样的答案。
有人追问审核标准是什么？
有人问双职工加分怎么认定？
还有人问“如果夫妻双方都是教师，是不是可以优先？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雪崩一样滚下来。
周翔没有在群里继续回复。但他私下给申婵发了条信息：
“申局，公寓的事，下面意见很大。
二中那边尤其热闹。
有人在带节奏，但不好判断是普通教师的不满，还是有人在背后推。”
二中。周伟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最东头。
周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紫砂壶正冒着热气。
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入口甘甜。他端着茶杯，慢慢品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叶子正在变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灿烂。
他在等一个人。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那节奏他太熟悉了。
“进来。”
吴越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绕过桌角，站到他身边。
“周校长，我们学校青年教师公寓的申请汇总表出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温柔。
“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