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德顺鱼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红灯笼全亮起来了，把青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
街口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响，像无数只手掌在轻轻拍打。远处传来烤鱼摊上铁板煎烤的滋啦声和食客们的谈笑声。
王德顺倚在门口，借着灯笼的红光，伸手指了指鱼庄后面那条上坡的石板路：
“您从这边绕过去，绕过前面那排竹子，第一栋就是老李头的家。
他要是知道您来了，肯定得拿出他珍藏的竹叶青杯。”
申婵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示范村的村道是青石砖铺的，两边是青砖黛瓦的小楼，错落有致地沿着缓坡排开。
每家门口都有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刚种下不久的藤蔓，虽然秋天藤蔓还短，但已经能看出春天以后绿意葱茏的样子。
村道尽头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人正围在一起下象棋。
绕过桂花树，前面有一小片广场，地面铺的是青石砖，中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大字：
“乡村振兴示范村”。
申婵在石碑前站了片刻。大半年前在这里，他和村民代表们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示范村的规划图。
王德顺说鱼塘不能填，老李头说竹林要留着。
赵寡妇说她家门口那块菜地种了几十年，能不能给留一小块。
他就着树枝一笔一笔改图纸，顾清音在旁边用红笔标注每一处需要调整的地方。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李头回家拿了手电筒照着，蚊子在周围嗡嗡地飞，但没有一个人走。
“申书记！”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村道尽头传来，打断了申婵的回忆。
老李头拄着一根竹杖，从巷子里快步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条小黄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看见申婵就汪汪叫了两声，又围着他转了两圈。
最后在老李头脚边趴下来，下巴搁在竹杖上，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申婵。
“我就知道您会来！”老李头一把抓住申婵的手不放。
“走，去我家看看！分房子抽签那天，我让我闺女去抽的。您猜怎么着？她抽中了第一排！
从厨房窗户看出去，正对着鱼塘那片水。”
老人嗓门洪亮，恨不得把左邻右舍都喊出来一起分享这个好消息。
推开院门，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您要是得了空，就过来。我让闺女给您做红烧肉，她手艺比她妈还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握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心底的认真。
他顿了顿，把酒碗放下，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我跟您说个事。
我这辈子搬过很多次家，从村里搬到镇上，从镇上搬到临时棚，又从临时棚搬到这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等我老得走不动了，我就坐在葡萄架下面，看看鱼塘，听听白鹭叫。
您要是路过，推门进来，茶壶里永远有热茶。”
申婵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米酒一饮而尽。
酒不烫了，但那股暖意还在，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
旁边鱼塘里传来几声蛙鸣。
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