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里。
陈启明陪着周海涛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看了临时板房的选址,看了实验楼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教室。
周海涛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停下来问几句,声音不高,但每个问题都问在要害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平静这种东西,在清江从来待不了太久。
下午两点十七分。清江二中教师微信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短视频。
视频的内容是今天中午一中食堂的直播片段。
保温箱里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取餐区整整齐齐的餐盘,周海涛坐在孩子们中间吃饭的画面。
转发的人叫赵东升,二中物理组的老教师,五十三岁,头发花白,在二中教了二十八年书。
他在视频后面跟了一句话。
「孩子们吃得真好。我们的工资呢?」
群里的消息提示音开始响起来。先是一声,然后是两声、三声,然后像决了堤的河水,再也拦不住了。
「赵老师说得对。一中孩子吃上肉了,我们呢?半年工资没发了。」
「我今天中午也在食堂帮忙,那顿饭确实好。但好是一中的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不是眼红孩子们吃得好。孩子们该吃好的。
但我们的工资呢?我老婆上个月问我,你们学校是不是要倒闭了。」
「我房贷断供两个月了,银行电话打到家里,我妈接的。」
「问上面,上面说财政困难。困难?拆一栋楼几千万说拿就拿,我们的工资拿不出来?」
群里的消息滚动得越来越快,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有人在说要去教育局上访,有人在说应该找媒体。
有人把截图转发到了朋友圈,有人发到了其他的教师群。
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下午三点,二中语文组办公室里。
吴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作文本,红笔搁在本子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门被推开了。
赵东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灰色的不锈钢。
他在吴越对面坐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放下。
“吴老师,群里的消息你看了吗?”
吴越没有抬头。“看了。”
“你怎么想?”
吴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红笔拿起来,翻开面前的作文本,在第一行错别字下面画了一道杠。
“赵老师,我房贷也断了一个月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东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站起来。
“吴老师,我在二中教了二十八年书。从这栋楼还是平房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我不怕穷,但我受不了被人当傻子。一中教学楼出事了,政府说拆就拆,几千万说拿就拿。
我们的工资呢?半年了,一分钱没见着。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吴老师,你和周校长说得上话,替我们递个话。就问一句?
我们在上面那些领导眼里,到底算什么。是教书育人的老师,还是可以随便拖欠工资的软柿子。
我们在上面哪些领导眼里。
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