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
炸药在防水布下沉甸甸的,像一个被遗弃的秘密。
“沈局,”他开口,“方琳那边,能不能特事特办?”
“已经让卫生院先手术了。”
沈雨薇说,“但她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孩子可能保不住。”
江风又吹过来,把探照灯的光吹得微微晃动。
塔吊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像一个正在倾倒的十字架。
申婵转过身,看着工地上那盏孤零零的探照灯。
灯下,图书馆的桩基静静伫立着,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一丛丛等待生长的树枝。
如果汪三没有接到那个电话,这些桩基现在已经被炸成了碎片。
但汪三跑了。带走了那个名字。
不是程国庆。那是谁?
江面上,一艘巡逻艇的灯光亮起来,往下游驶去。
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像一支笔在黑色的纸上画线。
线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汪三躲在临江镇下游两公里处的一片芦苇荡里,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头。
芦苇杆在他周围摇晃,风穿过空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他爬上滩涂。裤子被淤泥吸住,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下面拽他的腿。
已是深夜。但也能远远能看见卫生院的灯光。
他站在芦苇丛里,看着那个方向。
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二十分钟,就能到卫生院。
就能知道方琳是死是活。
但他也知道,沈雨薇的人一定在那里蹲着。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勒紧,义无反顾的向着卫生院方向。
方琳躺在最里间的病房里。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孩子保住了,是个女孩,四斤六两,皱巴巴的,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猫。
但方琳的子宫被切除了。她再也生不了了。
麻药还没完全退,她半梦半醒。
嘴唇发干,一直在喊“三哥”。护士给她喂了两次水,每次她咽下去,过一会儿又会喊。
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凌晨三点十七分。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汪三贴着墙壁缓慢移动。
他赤着脚,湿透的裤腿还在往下滴水,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值班民警老周坐在病房门口的折叠椅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已经连值了两个夜班,困得眼皮像灌了铅。
对讲机挂在腰间,音量调到最低,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嘶响。
汪三停在走廊拐角。他看见那扇门。
206。方琳的病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黑暗的走廊里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江水的腥气混着他自己的体温,在冷空气里蒸腾成一层薄雾。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疤,在微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往前走了一步。湿脚印在地砖上延伸,一步,两步,三步。离那扇门还有五米。四米。三米。
老周的头猛地往下栽了一下,然后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走廊两端。
什么都没有。他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一下坐姿,又闭上了眼睛。
汪三从拐角的水泥柱后面慢慢探出头。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呼吸很稳。那是多年被追捕练出来的本能—。
是危险,越要像水一样静。
汪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