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射,把水波照成惨白的一片。
沈雨薇站在岸边,夜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她的头发被吹散了,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
下游五公里。搜索队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开出去,又一艘接一艘地空着开回来。
对讲机里传来的每一次“没有发现”,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沈局。”陈东从船上跳下来,防水裤湿到膝盖,嘴唇发青,“搜了五公里,什么都没有。”
沈雨薇没有回头。她的目光钉在江面上,那片黑沉沉的水,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
“继续搜。”
“可是?”
“我说继续搜。”
陈东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往船上走。
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撕开夜色的寂静。
灯光晃了一下,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急刹停在江边,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
刘强。刀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跑过来的时候喘着粗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把保温袋往沈雨薇手里一塞,动作粗暴得像个土匪。
“先喝口热的。”
沈雨薇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没有接。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刀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探照灯的冷光里显得有些傻,“担心你。”
他把保温袋打开,倒出一碗姜汤。
热气在冷空气里袅袅升起,辛辣的味道混着江水的腥气,钻进鼻腔。
他递到她面前,碗沿烫手,他的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喝。冻感冒了谁抓人?”
沈雨薇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讨好,不是献殷勤,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在乎。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胸腔都暖了。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把整碗都喝完了。
刀哥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被冻得发红的耳朵。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有股烟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雨薇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躲。她把空碗递还给他,说:“谢了。”
“谢什么。”刀哥接过碗,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已经转过身,继续盯着江面。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马建国跑了,炸药案的关键证人跑了,三个月的努力可能白费。
他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风,没有说话。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沈局,还是没有发现。”
沈雨薇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江面上,那道光柱还在来回扫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会抓到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了他。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申婵赶到了。
他从青石镇开车过来,衣服上有露水,裤腿上沾着泥,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走到沈雨薇面前,目光扫过她肩上的外套,又扫过站在她身后的刀哥,没有多问。
“找到了吗?”
沈雨薇正要摇头,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骤变。刀哥感觉到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手背。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
“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申婵和刀哥。
晨光正在她身后亮起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灰白色的光,但她的脸色比夜色还沉。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我们忽略了一点。”
刀哥看着她:“什么?”
“我们假设他往下游漂,但如果他根本没有往下游漂呢?”
“你是说……”刀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水里憋了气,游到对岸。”
沈雨薇的手指指向江对面那片黑沉沉的河岸,“从我们眼皮底下跑了。”
沉默。
江风吹过来,带着寒意,把三个人影吹得微微晃动。
申婵开口了,声音很沉:“那他跑哪去了?”
“程峰。”她说。
刀哥愣了一下:“什么?”
“他去找程峰了。”沈雨薇转过身,看着申婵。
“他应该跑去找程峰……”
她没有说完,但申婵懂了。
马建国替程峰扛了这么久,现在跑路了,需要钱。
而程峰,是他唯一能找的人。
“申婵,”沈雨薇忽然开口,“采石场的案子,我审了三个月。马建国是唯一的突破口。如果他跑了……”
“他不会跑远。”申婵说,“他要找程峰。只要盯住程峰,就能找到他。”
“如果程峰也跑了呢?”
申婵没有回答。
沈雨薇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刘强。”
刀哥愣了一下,她很少叫他的名字。
“嗯?”
“外套……回头还你。”
刀哥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压不下去:“不急。”
沈雨薇没有再说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江边,汇入清晨的街道。
刀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申婵走到他身边:“刀哥,走吧。我送你回去。”
刀哥摇摇头:“我自己骑摩托车。”
他转身往摩托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婵子。”
“嗯?”
“你说,她会没事吧?”
申婵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担心。
他想起第一次见刀哥的时候,这个人扛着一箱啤酒来找他,说“兄弟,喝一杯”。
那时候的刀哥,天不怕地不怕。
现在的刀哥,怕了。
“会没事的。”申婵说。